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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向價格戰低頭。
文 | 華商韜略 楊璐源
2025的茶飲江湖,可謂是規模與資本的狂熱競賽。
蜜雪冰城坐擁超5萬家門店,成為下沉市場的王者。霸王茶姬、茶百道、滬上阿姨紛紛跨過7000家店門檻,并接踵登陸資本市場;行業用“萬店”和“上市”共同書寫著新格局。
但有一個曾定義行業的品牌,卻正逆勢而行。
作為新茶飲開創者的喜茶,不僅未有上市計劃,還一年內縮減近700家門店,全國門店數回落至不足4000家。當同行們以性價比為矛瘋狂開疆拓土,這家曾經的明星公司,顯得格格不入。
它拒絕加入這場規模游戲,但它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嗎?
【01 搖擺】
廣東江門,九中街。2012年夏天。
一家名為“皇茶”的20平米小店開業三天促銷活動結束后,迅速歸于冷清,最糟糕時,一天的營業額僅有20元,創始人聶云宸要面對的不僅是慘淡的營業額,還有整個行業用植脂末和色素粉末沖調的規矩。
他決定打破這個規矩,做更好的茶,心目中真正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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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喜茶誕生于江門的一間街角小店,來源:36氪
一天喝掉20杯奶茶,反復調試配方,“皇茶”成為了“喜茶”,以前的門庭冷落,也變成了門庭若市,排隊的年輕人成為街頭一景,一個嶄新的故事就此起筆。
喜茶的成功也迅速吸引了資本的目光,但聶云宸起初對融資并無多大興趣。
2016年,龍珠資本合伙人朱擁華,為了與這位傳說中的年輕創始人見面,精心準備了著裝和話題,甚至刻意琢磨如何拉近與這位比自己小十歲的“天才”的距離。
而當穿著帽衫、像個小孩的聶云宸出現,朱擁華的第一反應是:我特想保護他。兩人從晚上八點聊到餐廳打烊,朱擁華才小心翼翼地問出:“年底了,融資方面你有需求嗎?”
朱擁華的心理預期是20億估值,但聶云宸報出40億。“他說40億的時候,我也暈了,當場答應。”朱擁華回憶,“機會就在那一瞬間,我不想失去。”
這次首輪融資便震驚市場,也定下了資本對喜茶“重倉押注”的狂熱基調。
此后三年,融資輪次搶得異常兇猛,估值飆升:2019年90億,騰訊入局;2020年160億;到了2021年,在紅杉、高瓴、騰訊等頂級機構爭搶下,喜茶的估值被推至令人眩暈的600億元。
但手握巨資的聶云宸,卻對行業狂飆突進的加盟模式展現出警惕。
他曾直言,“很多品牌不是死在擴張的速度上,而是死在最后勢能不夠”。因此,即便在資本簇擁下狂奔數年,喜茶也始終緊閉加盟大門,堅持全直營,將大量資金投入到核心城市黃金地段的重度裝修門店、高成本的鮮果供應鏈以及龐大的產品研發團隊中。
他警惕自己成為商業故事里被踢出局的“麥當勞兄弟”,更擔心加盟模式會稀釋他視若生命的品牌調性與產品品質。在他看來“極度標準化的產品往往是平庸的”,而喜茶要在“標準化”與“極致體驗”間找到支點。這種堅持,讓喜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成為高端新茶飲的旗幟。
然而2022年,整個茶飲行業的邏輯似乎被重構。
一邊是堅持直營的奈雪的茶上市后持續虧損,另一邊是采用加盟模式的蜜雪冰城憑借超過19億元的年度凈利潤,展示了完全不同的成功之道。資本市場上,600億估值的喜茶需要新的故事來支撐。
壓力之下,2022年11月,喜茶做出了十余年來最重大的戰略轉向:開放加盟,并同步實施大規模降價,產品普遍進入15-25元區間,這被視為一場“高端品牌下沉”的豪賭。
但加盟門檻還是被刻意抬高,要求合伙人擁有50萬以上資產證明和豐富的管理經驗,熟悉當地情況,還得擁有優質的商業資源。
一時間,申請者超過10萬,門店數在一年多時間里從800多家猛增至超過4300家。然而,高速擴張的裂痕迅速顯現,聶云宸此前的一些擔心開始成為現實。
消費者投訴不同門店的“多肉葡萄”容量竟然能相差20%,有的門店被曝使用過期原料。曾經統一的“喜悅”視覺體驗,也在千店千面中變得模糊。
更重要的是,整個消費市場的巨變。相對高價格、高品質的高端市場日漸萎縮,超級性價比,甚至超級低價成為大勢所趨,從2022直到2025,整個市場都在圍繞性價比和更低價戰爭。
喜茶因此更加逆水行舟,此前爭相涌入的加盟商也開始退潮。
一位來自北方的加盟商曾在2022年底投入超百萬元開出首店,一度日進斗金。然而,當他在熱門商圈接連開出五六家店后,卻陷入了“投入產出比很差,到現在還沒有回本”的泥潭,被迫關掉一家門店減虧。
但出人意料的是,喜茶并沒有像一些同行那樣,試圖迎合加盟商,繼續更加猛烈的降維下沉,乃至抓緊上市融資,開啟規模與價格大戰。
2025年2月,一封題為《不參與數字游戲與規模內卷,回歸用戶與品牌》的內部全員信,讓不少喜茶員工都有些始料未及。喜茶在信中公開批評行業“無意義的價格、營收、規模內卷”,并宣布停止加盟,實施品牌升級和戰略升維。
與此同時,其新品價格悄悄回升至20元以上,曾被視為品牌靈魂的“白日夢計劃”主題店被高調重啟。而此前針對低流水加盟門店的“低保”補貼政策則被取消,并簡化閉店審批流程,被加盟商理解為“鼓勵閉店”。
憤怒與背叛的情緒也因此在加盟商中蔓延,“感到自己被當作品牌戰略實驗的小白鼠”,“喜茶的品牌升級和戰略調整是踩在我們加盟商的尸體上完成的”。部分加盟商聯合起來前往總部,想討一個說法。
劇烈的搖晃之后,舵盤被猛然扳回,然后是更劇烈的搖晃。整個2025,品牌升級的喜茶,門店規模不進反退,而且一年減少680家。
【02 分野】
2017年,當喜茶在杭州萬象城與一線奢侈品品牌比鄰開出門店時,其通過重金打造的空間設計、嚴格的原料選材和口感,便開始了聶云宸口中的“勢能”建立:讓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奶茶,更是體驗和審美,是品味和段位。
然而,加盟與下沉的策略,從多個維度瓦解了這種勢能根基。
首先,場景的降維直接導致了體驗的稀釋。為了適配下沉市場的投資模型,大量加盟店面積被壓縮在40-50平方米,甚至無座。這與過去動輒上百平、承載著“第三空間”社交功能的主題店相去甚遠。當喜茶變成街邊一個即買即走的窗口,它與其它品牌的物理與心理區隔便消失了大半。
最重要的是,喜茶將價格降至15-19元區間,直接殺入了古茗、茶百道的腹地,但卻陷入兩難境地:如果堅持此前的成本與品質,它將難以甚至無法盈利;如果降低成本和品質,則必然品牌更加受損。
對消費者而言,喜茶變得平庸,不再特別;對加盟商而言,它又昂貴,難以盈利。這種兩頭不討好的尷尬境地,和市場的殘酷,讓喜茶徹底看清了自己無法成為、也不該成為的另一種模樣。
以蜜雪冰城為代表的“效率規模派”,已經構建了幾乎無法被復制的護城河:極致的供應鏈管控、高度的標準化和規模效應。有加盟商算了一筆賬:喜茶一家店月營業額需做到至少15萬元才能勉強保本,而同期的蜜雪冰城可低至8萬元。
喜茶的發家產品“多肉葡萄”的靈魂,就在于“手剝”所代表的新鮮與匠心。這種對“現制”和“靈感”的執著,也注定了它無法像霸王茶姬那樣,通過“原葉茶+鮮奶”的極簡配方,實現全自動8秒出杯的極致效率。
喜茶的復雜配方和制程,是其差異化的源頭,卻也成了規模化的枷鎖。
既然無法在效率的賽道取勝,喜茶唯一的出路,就是重回自己開創的另一個賽道:做“品牌價值派”。但要真正實現“不做低價內卷”,這杯更貴的茶,還必須裝下更多的“內容”。
比如,輸出一種審美、一種個性體驗,一種生活方式。這要求品牌必須回歸內容本身,用持續不斷的產品創新和美學表達,來構筑深厚的品牌壁壘。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商業企業,還必須有足夠的人為這些買單,它才能實現可持續成長與盈利。
【03 豪賭】
“靈感”和創造力是喜茶的靈魂,但如今,這份靈魂的保鮮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內部張力與外部侵蝕。
在內部,曾經的“靈感”誕生于聶云宸近乎偏執的味覺調試。而今天,新品的誕生已演變為一場高度系統化、數據驅動的精密作業。
它源于對餐飲口味趨勢的大數據分析,研發階段需經歷供應鏈評估、多輪內部賽馬和多輪消費者測試,最終才得以面世。
這套工業化的研發體系是品質與效率的保障,卻也像一層精致的濾網,可能過濾掉那些最初顛覆行業的、非理性的直覺火花。當靈感被流程規訓,喜茶如何確保自己輸出的仍是令人心頭一顫的“靈感”,而非僅僅是安全合格的“方案”?
更大的威脅來自外部。喜茶開創“芝芝莓莓”等疊詞命名法,早已成為行業的通用語言。競爭對手的學習能力極強,當霸王茶姬以“原葉鮮奶茶”和東方美學構建起新的壁壘,當茶顏悅色、古茗用精致門店和創意周邊不斷模糊與高端品牌的界限時,喜茶的先發優勢被迅速稀釋。
正是這種壓迫感,迫使喜茶進行了一場設計語言革命。它跳出了內卷的“東方美學”賽道,轉向一種更具“活人感”的表達。其公眾號排版、社交媒體視覺,從充滿禪意的靜物攝影,轉向趣味動態插畫、手寫體與“手賬式”的敘事。
一個細節出現在新店的圍擋上,碩大的“SOON”(即將開業)被隨意地劃掉,手寫改為“SLOWLY”(慢慢地)。這不僅是文案游戲,更是一種品牌姿態的宣言:拒絕被資本和市場的速度裹挾。
在產品上,它推出“靈感小卡”,將云南葡萄園里種植女工5歲女兒的手繪葡萄、藏民手寫體和編織元素融入其中,把遙遠的供應鏈故事轉化為可觸摸的情感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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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SocialBeta
在互動上,它開放杯貼讓用戶DIY共創,一周內吸引超百萬人參與,將產品包裝變為表達個性的畫布。
這場設計的“文藝復興”,是喜茶重塑差異化、回歸用戶心智的重要開端。
它成功地讓品牌再次變得“有趣”和“值得談論”。然而,隱患也隨之而來:這種高度依賴創意與人文溫度的設計語言,其創作閾值極高,能否持續穩定地產出?當這種“活人感”被市場熟悉甚至模仿后,喜茶是否將被迫陷入另一場關于“誰更獨特”的疲憊競賽?
回歸高端,除了設計,還意味著喜茶必須重新面對那個算術題:在價格堅定地位于20元以上區間后,如何讓單店模型在高昂的成本與有限的客流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
一位同時經營喜茶和另一茶飲品牌的加盟商說:喜茶依賴人工、出杯慢的模式完全處于劣勢,單日營業額天花板遠低于競爭對手。
最終,是所有問題的焦點:與“性價比”巨頭的非對稱戰爭。喜茶宣布“不參與低價內卷”,但市場的現實是,消費者的錢包份額是有限的。
2025年,由外賣平臺補貼掀起的“9.9元價格戰”席卷行業,進一步強化了消費者對奶茶消費的低價偏好。當蜜雪冰城、瑞幸咖啡乃至古茗,用不到10元或15元的價格,就能提供一杯“足夠好”的飲品時,喜茶的20元價格帶就成了一道鮮明的心理門檻。
在多數日常解渴、辦公提神的需求中,“性價比”是王道。喜茶必須持續說服消費者:為一杯用料更講究、設計更用心、或許更“健康”(如超級植物茶系列)的茶飲支付近一倍的溢價,是值得的。
還有,即便現在的市場低價才是王道,也要相信終會有足夠的人能夠支付這個溢價。
所以,拒絕內卷,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氣。如今市況下依然堅持品牌升級,堅持走高端路線的喜茶,多少有些像是逆行的孤勇者。
它放棄了通過規模攤薄成本這條被驗證的路,選擇重回那條需要靠持續的品牌魅力和產品創造力才能通行的道路。靈感的可持續性關乎品牌的生命力,盈利模型的健康度關乎商業的存亡,而與整個“性價比”時代的對抗則關乎其市場空間的邊界。
喜茶賭的是,人們對品質、對審美、對獨特性與自我表達的渴望依然真實存在,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足以支撐一個高端品牌的生存與發展。
某種程度說,我們現在更需要這樣的逆行,只有向上的逆行,才能成就真正的逆襲。
【參考資料】
[1]《茶飲投資往事:完美標的、大支票和非共識》晚點LatePost
[2]《喜茶創始人聶云宸:外界總結我們成功的原因,很多都是錯的》界面新聞
[3]《抉擇時刻:喜茶加盟商,站在退場邊緣》36氪
[4]《翻紅的喜茶,能打的不只是設計》數英DIGITA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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