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前陣子，我聽了讀庫的年度對談節目。
創始人老六和梁文道，都提到剛剛過去的2025年，出版業崩盤得很厲害，以前人們說“斷崖式下滑”，現在已經不能叫“斷崖”了，得叫“雪崩”…
果然這年頭，大家都不讀書了…
但另一方面，2025年豆瓣圖書榜第一名，高達9分的書，又很讓我意外。
它講了中國古代的九位詩人，寫他們的人生際遇、痛苦、軟弱、糾結…
那么遙遠的古人的困境與情感，關現代人什么事呢？
這年頭，愿意留下來閱讀的人，為什么還會為這些故事著迷？
我翻開它，然后找到了答案；
《九詩心》
壹丨脆弱性，才是生命的本質
《九詩心》寫的九位詩人，有的赫赫有名，比如屈原、陶淵明、杜甫、李清照，有的似乎有名，卻多少有些面目模糊。
比如，曹丕。
大眾對曹家父子并不陌生，曹操英雄氣概，豪邁開闊，曹植才高八斗，文辭富麗，都是生命力極為旺盛，被眾人仰望的存在。
唯有曹丕，被人記住的，是《七步詩》里那個冷酷的當權者、迫害者，而文學史又習慣說他多愁善感，似乎并不討人喜歡…
《三國演義》劇照
《九詩心》卻提醒我們，大部分人都成不了英雄或天才，我們普通人最接近的，是曹丕。
作者黃曉丹帶我們看到了曹丕更為本質的一面：脆弱、敏感、悲觀。
除了先天稟賦的因素，造就他的，還有時代。
東漢末年，是瘟疫的高發期。
從建安元年到建安二十二年，史書上記載了五次瘟疫，平均四年就有一次。
僅僅是建安二十二年的這場瘟疫，就帶走了建安七子中一多半的詩人。
這里面幾乎都是曹丕密切的文學同好與摯友，他們曾經一起宴飲游玩、唱和詩賦，他真誠地欣賞每個人的才華…
而在短短一年之內，他們都相繼去世，那一年，曹丕三十一歲。
《長安十二時辰》劇照
天性敏感的他，無法做到像父親和弟弟那樣，內心強大而從容地處理悲傷，如此集中的死亡，讓他難以承受，刺激了他對生命意義的焦慮。
他發現，脆弱性才是生命的本質。
他開始為逝者編纂文集，甚至提出了著名的“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把文學提到了比財富、權力更重要的位置之上。
這在歷史上并不常見…
要知道，就在親友離世的同一年，曹丕被封為世子，三年后，登基稱帝。
《長安十二時辰》劇照
自古以來，爬上權力高峰的人，不會像他那樣，時常感嘆無常、抒發悲傷。
比如秦皇漢武，是把權力作為人生的終極目標和意義的，他們固執于此，服藥求仙，尋求長生不老。
試問哪個皇帝會放棄“再活五百年”的幻想？
但對于曹丕來說，享盡權力與歡宴，他最深切的感受，是“樂往哀來”，認定了快樂不會長久…
站在權力的巔峰，他反而更清晰地看到，死亡的陰影和人生的虛無。
曹丕做了七年皇帝，下息兵詔、薄稅詔、輕刑詔，算是一個寬仁無為的君主，他甚至很有先見之明地說：自古至今，未有不亡之國…
他的悲觀，讓他戰勝了自我夸大的誘惑，獲得了更高的理性…
《長安十二時辰》劇照
未經過這種動蕩的人，也許會說曹丕矯情造作…
但經歷過三年特殊時光的我們，或許能夠理解這種力量，瘟疫，能驅動人們去認識自己…
正如作者黃曉丹所寫：
甚至連戰爭都不行，只有瘟疫，能讓這些占有人世最多財富、最大權力、甚至最多才智的人，有機會去認識自我的局限…
如風中高樹般敏感，如墻頭蒿草般脆弱，這就是曹丕對生命的感受。
而我們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時候才最接近曹丕。
《長安十二時辰》劇照
貳丨普通人死后什么都沒了，然后呢？
陶淵明的時代，同樣是戰爭瘟疫橫行，他也需要處理死亡的問題。
如果我們僅僅讀過中學課本里的《歸園田居》，就會想象著，他歸隱之后，過著田園牧歌般的生活，那可是對陶淵明極大的誤解。
《九詩心》特別提到了，《歸園田居五首》中的第四首。
寫的是陶淵明帶著子侄們去廢墟郊游的故事。
其中有這樣幾句：
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
借問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余。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這哪里是帶年輕人去游玩，分明是帶他們去體悟生死的。
你們都來看啊，原來生活在這里的一家人，現在都死光了，只留下一片廢墟。
最扎心的，是這句“井灶有遺處”…
歷史上那些偉大、顯赫的人，死后可能留下一些名勝、傳世巨著，可我們大部分的普通人死后留下什么？就是留下一個我們用過的灶臺、留下一口我們打過水的井。
這就是我們普遍的生命。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九詩心》告訴我們，陶淵明的歸隱，從來不是對現實生活的逃避，反而讓他比一般的讀書人，離普通老百姓的疾苦更近…
他因此意識到，痛苦是普遍的，無論是誰，都要面臨人生無常，生離死別…
如果說，曹丕用文字對抗遺忘，是個悲憫的記錄者…
那么陶淵明，則是在清醒認識人生的空無后，用文字歡慶日常，在平凡生活中，親手建構生命的意義。
死亡不可逃避，生命不留痕跡，陶淵明卻意識到，生命正因為有限，才更顯可貴，他要好好利用生命的每一刻。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他發展出“人生如植”的觀念，為生命賦予了更多的能動性。
他親自從事耕作，在尸骸遍布的土地上開墾，他拒絕士人間流行的清談，只和老農討論具體的農事…
他寫“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為新生和成長歡呼，把時代的廢墟，變成精神的家園…
正是在最樸實的、充滿塵泥的勞作中，他筑起了對抗虛無的根基，成為了自己命運的主人。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叁丨如果世界還會變得更糟，能怎么辦？
還有杜甫。
杜甫寫：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正值安史之亂，杜甫被困于陷落的長安城，思念著在鄜州的妻兒。
但他不寫自己思念妻子，反倒說妻子必然在思念他。
這是一種，滿懷信任的情感：我愛的人，也愛著我。我思念的人，也在思念著我。此時此刻，我看著天上的月亮，我愛的人也看著同一輪明月。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這是我們古人的浪漫，但也是杜甫獨有的能力，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在古代，人們經歷的離亂實在太多了，大部分思念詩的感覺是不確定的，帶有大量的恐懼、懷疑、不安。
試想一下杜甫當時的處境，他看到宮苑變瓦礫，王孫變奴隸，良家子變成尸體…
戰亂中，隨時可能喪命，無法獲得親友的信息，也沒有誰能預告，戰爭何時要結束…
你能不感覺到絕望和孤獨嗎？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但在杜甫的詩歌里，他對妻兒的生活的想象中，卻充滿了相信、確定、體諒的積極情緒。
他確信自己此刻依然被惦念、被期盼，從中得到安撫，從焦慮的應急狀態轉入極大的安寧之中。
沉浸在這樣的想象中，杜甫一點點把戰爭摔碎的世界粘補起來，變成一個水晶球。
他被水晶球中的歲月靜好牽引，從一個流亡者的惶恐中暫時解脫出來，安頓內心，修復戰爭帶來的創傷。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很妙的是，《九詩心》忽然引入《活出生命的意義》這本書。
1944年，奧地利猶太醫生維克多·弗蘭克爾被關進了集中營，后來他幸存下來，寫下了這本書。
書中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那些在集中營中能堅持更久的人，比別人到底多出了什么？
答案是：意義。
他提到在集中營的一個冬天的早上，囚犯們被迫去修路，大家都很疲憊，有人忽然說：天哪，如果我的妻子看到我現在這個狼狽樣子，一定很傷心。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為大家都想到了妻子。
弗蘭克爾也想起了妻子，想象她的形象，微笑，幻想著與她對話…
那一刻的他，和一千多年前困于長安的杜甫，沒有什么兩樣…
二戰結束后，弗蘭克爾走出集中營，但他沒有杜甫那么幸運…
這時他才知道，妻子早已在集中營死去，在他瘋狂思念她，把她當成精神支柱的時候，就已不在人世。
一個人雖然死去了，但靠著愛的連接，依舊能挽救另一個人的生命。
奧斯維辛集中營
肆丨黃曉丹與《九詩心》
《九詩心》的作者黃曉丹，是南開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師從古典詩詞大家葉嘉瑩，現為江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因為參加過《鏘鏘行天下》和《圓桌派》，我對她倒是并不陌生。只是沒想到，她在專業領域的寫作，竟然能打動這么多非中文專業的讀者。
《九詩心》的雛形是黃曉丹在2020年春在“一席”錄制的課程《與詩人一起夢游》，誰知這場“夢游”剛啟動，就遇上了疫情管控。
2022-2024年間，她反復修改講稿，擴充了三四倍的篇幅，形成了這本書。
也許是身處巨大的不確定中，她產生了強烈的欲望，想要用古代詩歌回應時代的變局。
這也是為什么，讀這本書的時候，你會有很強的感覺：古人的境遇和心境，與我們當下的生活，有著密切的關聯。
黃曉丹
我們在《九詩心》里，可以讀到：
李清照在亂世中散失了絕大多數的收藏，終于悟到，個人的力量太單薄，難以控制這巨大的擁有，它們終將淹沒于欲望與歷史…
文天祥在寫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后，看到國家沒了，史書也可以輕易將人抹去，自己的生命挽回不了什么，他開始體悟，個體生命的價值所在…
吳梅村在明清易代之際，失去了故國，失去了前途，才開始把女性當作和自己一樣的人，關注與共情她們，意識到命運的共通性…
紀錄片《鳳凰：她的傳奇》李清照
而書中探討的時間焦慮、身份認同危機、成功后的虛無感、面對“失去”的無力等，正是很多現代人正在經歷，卻難以言說的精神狀態…
這是件很神奇的事。
當我們面對困境，感到焦慮的時候，卻可以從古詩詞中尋到慰藉…
你痛苦的事，古人也痛苦過，你對人生的感慨，他們都詠嘆過…
虛無、脆弱、孤獨，這是千百年來，敏感心靈在面對生命真相時的普遍反應，你可以跨越時空，找到知音。
《千古風流人物》劇照
這幾年，大家都喜歡說：這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
而每一個人，都在試圖尋找“確定性”。
《九詩心》正是通過對九顆“詩心”的解剖，回答了這個問題：當黑夜來臨，人或許必須得憑借內在的精神力量，為自己點亮一盞燈。
書里描繪的每個詩人，都經歷著復雜、糾結的生命歷程，內心與時代之間充滿了矛盾。
而這正是最珍貴之處：即使平凡、即使有過妥協和軟弱，生命依然可以擁有微光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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