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加班，先投票：中國企業出海如何反內卷？

要加班，先投票？

這樣的事情，聽起來有點奇怪。

但這在巴西卻是事實，而且是一家中國車企的真實故事。

在巴西這家中資車企的工廠里，如果管理層想安排員工周末加班，必須至少提前兩周提出申請，先獲工會批準，再由工人投票。

超過半數人同意后，加班申請才算通過。

盡管如此，到了加班那天，員工還是可以選擇不來。畢竟加不加班，這是員工的權利。

“不出海，就出局”。

但對于出海企業來說，很頭痛的一點就是，必須入鄉隨俗。

所以，近幾年，出海企業集體掀起了一股“反內卷潮”。

在巴西，中資企業每年提供員工30天帶薪年假，并且休假期間額外支付三分之一工資作為“休假補貼”。也就是說，這段時間員工可以拿到133%的工資。

員工每年至少有一個月薪資的年終獎金。如果需要加班，加班工資按工作日1.5倍、節假日2倍標準發放。

員工還可以選擇在家辦公，產生的水電費及網絡費用，由企業承擔。

比如，一家中國車企巴西子公司，實行的就是“一周三天坐班，兩天居家”的模式。

中資車企巴西工廠工人在焊接零部件

此外，中資企業還會提供免費的兩餐、班車、下午茶、健康保險等福利。

以“健康計劃險”為例，一線員工每人每月最低標準約200雷亞爾（約人民幣260元），辦公室人員約450雷亞爾。

員工的直系親屬也能享受健康計劃險。如果是一家三口，一個月健康計劃險起碼600雷亞爾。

除了假期和金錢獎勵，還有情緒價值。

在巴西，如果中方管理人員說話的語氣重了點，就可能被認為帶有歧視或不平等對待。

所以，很多中資企業，采用的都是“鼓勵式教育”：遇到問題好聲好氣與員工溝通，做得好的給獎勵，做得不好的給勉勵。

組裝車間內的員工休息處

在墨西哥，情況幾乎如出一轍。

“996”放在墨西哥，是無法被接受的恐怖故事。

如果遇到緊急工作需要加班，中方管理人員也是以請求的口吻和下屬商量。

比如會先詢問下屬是否要和家人吃飯，是否有聚會，如果得到否定的回復，再圖窮匕見：有時間的話可以來加班嗎？

如果確定加班，加班補貼最少要給到基本工資的兩倍。

某中資企業墨西哥子公司榮獲當地市政府的“工作與家庭平衡”勛章

在墨西哥，員工很容易因為情緒沖動就離職，并且很少會顧及離職交接期。

為了維穩，大部分中資企業的管理者，對待墨西哥員工，采用的是“懷柔政策”。

比如在車間的生產線，兩頭都掛了大喇叭，大聲放音樂給墨西哥工人聽；天氣熱的時候，管理者也會端著一大箱可樂，到車間親自發給員工……

也許有人會奇怪，一向講究“效率至上”、“干一番大事業”的中國企業，怎么就在巴西、墨西哥這些國家，成了反內卷的典范呢？

其實，這是出海企業，在血與淚的教訓下，歷經摸爬滾打得出的經驗。

中國對外投資規模持續增長，倒逼出海企業提高“入鄉隨俗”的能力

我們可以簡單來看下面這個案例。

國內某新能源車企，2023年在巴西巴伊亞州投資40多億人民幣，打造一個大型生產基地綜合體。

結果，不到一年半，巴西勞動與就業部就通過一紙調查報告，把這家汽車巨頭拉進了輿論漩渦，稱其巴伊亞州卡馬薩里市的工廠，雇傭的160余名工人生活條件極其艱苦，是“奴隸的工作條件”。

盡管涉事工人月收入達1.3萬元人民幣，盡管他們簽署了聯名信，聲稱“奴役”子虛烏有，但巴西勞動與就業部可不管這么多，很快采取了強制措施：關閉勞工宿舍，封鎖工地宿舍以及部分建筑工地，強制工廠進入停工狀態。

巴西勞動與就業部還明確表態，只有所有違規問題得到解決，達到合法合規的運營條件后，工廠才有望解封。

同樣還是在巴西，一家中資企業一名員工在離職前一個月，連續每晚8點后發郵件與領導討論工作。領導很驚訝他的變化，積極回復。

沒想到，員工將郵件整理成證據，把企業告上法庭，索賠上百萬元。

在墨西哥，一名中資企業老板在一次和員工交流時，對后者“進行了人身攻擊”。

結果，這位老板接到了訴訟，理由是“對員工造成心理創傷”，被遣返回國。

這樣的例子，并不少見。

忽視用工風險，漠視當地文化，不能及時入鄉隨俗，出海的第一步，就是踩下大坑的第一步。

入鄉隨俗，“俗”從何來？

這就要從墨西哥、巴西這些國家數百年的歷史說起了。

1519年，西班牙殖民者入侵阿茲特克帝國（現“墨西哥”），兩年后攻占阿茲特克帝國首都，開啟了對墨西哥三個世紀的殖民統治。

直到1810年，墨西哥人掀起了長達11年的獨立戰爭，才算把西班牙人趕跑了。

然而好景不長，為了攫取在美洲的利益，1838年起，法國兩次入侵墨西哥，并在1864年建立了傀儡帝國。

直到1867年，法國人撤軍，墨西哥才回到了墨西哥人的手里。

作為墨西哥的鄰居美國，也沒閑著。1846至1848年，美墨戰爭掀起，最終以墨西哥割讓約23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結束。

這些被割讓的領土，約占當時墨西哥國土面積的55%。

墨西哥國家干預博物館，里面展示著墨西哥被入侵的歷史

依次被西班牙、法國、美國入侵，長達三世紀的殖民之后又是持續多年的戰亂，這深刻影響了墨西哥的發展。

用現在的話來說，墨西哥患上了PTSD：幾百年來，始終都有人命令他們，教導他們，這些入侵者的位置總是在他們之上。

這讓墨西哥人感受到被壓迫、憤怒的同時，也激起了反抗的決心。

所以，墨西哥的法律體系，貫徹著一個核心原則：保護本國人民不受奴役。

2024年，墨西哥頒布了嚴格的勞動法修正案，規定員工工作超過法定工作時限將被認定為勞動剝削罪，可處以企業最高12年的監禁和最高相當于7萬天的罰款（犯罪者被判刑時的日收入乘以天數）。

每周工作時間超過48小時和加班時間每天超過3小時/每周超過9小時，即構成勞動剝削

另一方面，過往的殖民統治，讓墨西哥的社會階層逐漸分化、固化。

對于普通人來說，安于現狀就好，并不會寄希望于“卷”來改變命運。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么奇妙，卷也沒用，所以不用卷。

巴西，同樣也有著苦難的過去。

據統計，在跨大西洋奴隸貿易中，約有550萬非洲人被強行運往巴西，占抵達美洲奴隸總數的近一半。

巴西也是美洲最后一個廢除奴隸制的國家，直到1888年才頒布相關法律。

正因如此，巴西更加明白自由的可貴。為防止對他人的奴役，巴西制定了極其嚴苛的勞工保護制度。

早在1943年，時任巴西總統熱圖利奧·瓦加斯簽署了《勞工法匯編》，通過強制年假、加班費、13薪等來為勞動者謀取福利。

在巴西刑法第149條（2003年修正案）里，違背意志的強迫勞動，利用非法債務扣留勞動者，糟糕的食宿、缺乏衛生設施或防護裝備，透支工時等，都可以被視為“奴役”他人。

對于使用奴役勞動的企業，巴西政府還會將其列入“骯臟名單”。這份名單通常每六個月更新一次，上榜的企業被禁止獲得公共信貸和補貼、被列入《國家消除奴隸制公約》的成員公司將主動與其斷絕商業往來……

圣保羅保利斯塔大道，市民和游客聚在街心廣場度過假期時光。對于大部分巴西人來說，工作與生活的平衡遠比掙更多錢重要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墨西哥、巴西等國被殖民、被壓迫的歷史，在其民族核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深深影響了他們的社會運行機制。

新時代的世界局勢下，面對外來者，這些國家更不會改變這份特性。

外來者們，要想在這里站穩腳跟，就必須適應他們，哪怕這些外來者擁有更先進的經驗、更雄厚的資本以及更成功的過往。

這正是出海企業必須接受的一大改變：入鄉隨俗，對癥下藥。

也許很多人覺得，不卷，就沒有競爭力。

其實，員工福利、工作舒適度與企業運營效率，并非一場零和博弈。

以前文提到的國內新能源車企為例，其位于巴西卡馬薩里的工廠恢復運營后，目前3000名員工分班次生產，每班次平均產出400輛汽車。如果產能完全釋放，員工規模將擴大至2萬人以上，年產能將達60萬輛。

車企的負責人還向媒體透露，當前生產節奏與員工福利并未形成沖突，反而增強了企業追加投資的信心。

而在德國，最近這段時間，德國金屬工業工會與特斯拉柏林超級工廠談判，核心訴求之一是實現每周35小時工作制。

值得注意的是，自啟動運營以來，不足四年的時間，特斯拉柏林工廠的員工整體薪酬累計增幅已超過25%。

特斯拉柏林超級工廠

工會勢力強、工作時間短、工人福利多，并不影響德國成為全球的高端制造業大國。

2024年11月，歐盟理事會以555票贊成、6票反對、45票棄權通過《歐盟市場禁止強迫勞動產品的條例》，并將于2027年12月全面執行。

其中，過度勞動，無論是否自愿，都被列入“強迫勞動”的范圍。

雖然這被部分人解讀為對中國產品的陽謀，但不可否認，這是國家意識層面，對勞動者保護的一次大膽嘗試。

當我們宏觀看待世界各國的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的差異時，其實都可以用“國情不同”來解釋。

對于巴西、墨西哥這些國家來說，其民族長期被外來者壓迫，再加上自身發展的果實基本已被瓜分殆盡。為了保護國內廣大的群體，只能依靠嚴苛的法律。

但中國就有所不同。

在幾千年的歷史里，中國大部分時間，都站在世界舞臺的C位。

出人頭地，對這個國家和民族來說，是一種執念。為了完成這種執念，有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

但犧牲是短期的，而果實是長期的。

美國第二任總統、開國元勛約翰·亞當斯曾說過一句名言：

我必須研究政治和戰爭，因此我的兒子們能夠學習數學和哲學。我的兒子們應該學習數學、哲學、地理、博物、造船、航海、商業和農業，使得他們的孩子們可以學習繪畫、詩歌、音樂、建筑、雕塑、織物和瓷器。

一個民族的崛起，是幾代人的接力。

也正因為這樣，反內卷同樣成為我們的旋律。

無論是美的、大疆“強制下班”，還是海爾內部強制落實雙休，或者是杭州多家企業實行4.5天彈性工作制，都是好的變化。

作為反內卷的先鋒隊，這些企業要么是全球化企業，海外業務占比不低，要么就是位于外貿大省，經濟建設走在全國前列。

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能看到由點帶面的成效。

1930年，知名經濟學家凱恩斯做過一項預測：100年后的人類，每周只用工作15小時。

如今，距離2030年不到5年。

AI和機器人的進步，讓這個預測不再遙不可及。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除了技術的進步，更重要的是某些形式上持續的改變。

未來，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