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將歷史視作一場殘酷的接盤博弈,唐代宗李豫所接手的,幾乎是一個注定崩塌的殘局。
2. 他登基之時的大唐帝國,早已遠離教科書里描繪的萬邦朝賀、錦繡繁華的黃金時代,更像是一個被安史之亂徹底掏空根基、瀕臨破產清算的龐大軀殼。
3. 名義上皇統未斷,國號尚存,可實際掌控力已如風中殘燭——中央無可用之兵,國庫無隔夜之糧,地方節度使各自為政,外族勢力則頻繁叩邊索地,宛如催命符般接連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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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公元762年,寶應元年的鐘聲剛剛敲響。
6. 李豫踏上帝位的那一瞬,迎面砸來的,是三筆同時爆燃的危機賬單。其一是“權力赤字”:皇權早已名存實亡,禁軍的實際指揮權牢牢掌握在宦官手中;其二是“財政枯竭”,國庫空虛到連飛鳥都繞道而行;其三是“安全崩盤”,吐蕃與回紇如高利貸集團輪番壓境,而內部藩鎮割據自立,隨時可能撕破臉皮反戈一擊。
7. 更棘手的是,他的即位之路,本身就浸染著血腥與政治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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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唐肅宗病危之際,真正執掌宮闈大權的是張皇后。
10. 她不僅掌控內廷運轉,還暗中豢養死士,密謀廢黜太子李豫,意圖另立新君。
11. 危急關頭,大宦官李輔國挺身而出——但他并非忠臣義士,而是一位押上性命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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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他深知一旦站錯陣營便萬劫不復,于是果斷率領禁軍發動突襲,一夜之間鏟除張皇后及其黨羽。
14. 混亂之中,肅宗駕崩,李豫順勢登基。
15. 然而這勝利并非無償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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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為換取李輔國的支持,李豫不得不將其推至權力巔峰,尊稱為“尚父”。
18. 這個稱呼意味著什么?皇帝需向一名太監行父子之禮。
19. 李輔國甚至公然宣稱:“陛下但居宮中安歇,外間諸事,自有老奴處置。”
20. 此刻已非簡單的權臣擅權,而是明目張膽地接管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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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若換作一位性格剛烈的帝王,或許當場便會掀桌翻臉。
23. 可李豫沒有,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當下唯一擁有的資本,就是尚未斷氣。
24. 禁軍握于他人之手,貿然對抗唯有死路一條。
25. 因此他選擇了最屈辱卻最有效的生存策略: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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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表面恭敬順從,內心默默記賬,靜待對手失誤,等待局勢逆轉。
28. 對他而言,尊嚴不過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硬通貨。也正是從這一刻起,李豫為自己定下了一條極其務實的執政底線——不求復興偉業,不談盛世圖景,只求不讓大唐在他手中戛然而止。
29. 接下來,他要在這一片毒霧彌漫的權力廢墟中,逐步清除那些致命的“有毒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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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李豫最令人畏懼之處,并非雷霆手段,而是他異乎尋常的清醒。
32. 他深刻明白,此時的大唐已無力奢談“清廉政治”或“道德治國”。
33. 誰若執意追求干凈體面,誰就會率先出局。因此,他從一開始就摒棄親自動手的念頭,轉而采用“群狼互噬”的策略來重塑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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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李輔國雖權傾一時,卻也樹敵無數。
36. 李豫看得透徹:這條惡狼終將引來其他獵食者的圍攻。
37. 于是他悄然將目光投向另一位野心勃勃的宦官程元振,以及渴望實權的宰相元載。
38. 他并未下達任何明令,而是通過微妙暗示、默許擴張與資源傾斜,不斷激化他們對李輔國的不滿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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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當李輔國因驕縱而放松戒備時,程元振猛然出擊,先奪其兵權,再制造一場“意外”。
41. 某個深夜,李輔國遭刺客斬斷手臂,隨后離奇身亡,死因成謎。
42. 皇帝未曾下詔處決,但滿朝文武心知肚明: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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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李豫以近乎零代價的方式,移除了壓在頭頂的第一座巨山。
45. 但他并未就此罷休,下一步要應對的,是更為棘手的地方軍閥勢力。
46. 襄州節度使來瑱便是典型代表,擁兵自重、割據一方,收稅納賦卻不奉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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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若真刀真槍開戰,朝廷根本無力取勝。李豫依舊沿用舊策:借刀殺人。
49. 他洞察程元振急于建功的心理,默許其以查案為由誘捕來瑱。最終,來瑱被誆入長安,稀里糊涂丟了性命。
50. 地方隱患被清除,罵名卻盡數歸于宦官之身。待程元振手上血跡斑斑、聲望跌至谷底,李豫便順勢將其罷黜誅殺。
51. 整個過程如同精密儀器般冷靜運轉,毫無多余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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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可真正的滅頂之災,仍在前方潛伏。
54. 廣德元年,吐蕃二十萬鐵騎突然南下入侵。負責軍情傳遞的程元振為掩蓋失職,竟將所有警報悉數扣押。
55. 待李豫察覺危機,敵軍已然逼近長安城下。
56. 守城禁軍僅余三千,防御體系形同虛設,都城再度淪陷,皇帝倉促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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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那一刻,大唐的政治信用徹底破產。吐蕃甚至扶植傀儡皇帝,企圖從法統層面宣告李唐王朝的終結。
59. 換作常人,恐早已精神崩潰。但李豫沒有,他迅速盤點手中最后的籌碼:郭子儀。
60. 郭子儀兵力有限,但威望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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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李豫命其在城外大張旗鼓操練兵馬,白日列陣閱兵,夜間遍燃烽火,營造出“大軍將至”的假象。
63. 吐蕃將領心生疑懼,不敢久留,竟主動撤軍。
64. 危機解除后,李豫立即翻臉無情,將丟失京師的責任全部歸咎于程元振,下令流放并賜死,一步到位。
65. 借此良機,重新收回部分核心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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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活下來之后,李豫終于徹悟:僅靠權謀止血遠遠不夠,大唐這具千瘡百孔的軀體,急需實質性輸血。
68. 下一步,必須重建財政循環。
69. 政治危機暫緩之后,真正決定帝國能否延續的關鍵,是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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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沒有錢,軍隊無法維持,地方難以壓制,和平也無法購買。可問題在于,財源何在?
72. 北方歷經戰火摧殘,關中糧倉顆粒無存,整個國家的生存命脈,完全依賴江南漕運的生命線。
73. 偏偏此時,浙東爆發袁晁起義,直接切斷了這條經濟動脈。李豫沒有逞強硬撐,也沒有越級指揮,而是做出一項極為現實的決策:放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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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他將平叛重任全權交付李光弼,并明確承諾——你放手施為,地方政務我不干預,唯求保障漕運暢通與區域穩定。
76. 這是一次典型的“利益置換”:李光弼獲得充分自主權,戰斗力迅速恢復,很快平定叛亂,江南輸血管道得以重啟。
77. 隨后登場的,是財政改革的核心人物劉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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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李豫賦予他極大的操作空間,幾乎不受朝堂掣肘,允許其全面重構財稅體系。
80. 劉晏并未采取簡單粗暴的加稅手段,而是推行鹽政改革:國家壟斷食鹽的收購與批發環節,零售則交由商人經營,稅收暗嵌于價格之中。
81. 百姓只覺鹽價略漲,尚可承受,不至于揭竿而起;朝廷卻由此獲取持續且可觀的財政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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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這套“官督商銷”的運作模式,逐漸成為中晚唐財政體系的支柱性機制。
84. 憑借這筆穩定的現金流,李豫著手擴建神策軍——一支完全效忠于皇帝本人的精銳武裝力量,為中央重新樹立威懾權威奠定了基礎。
85. 至于最為棘手的河朔三鎮問題,李豫采納了史上最具爭議卻又最為務實的對策:默認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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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他默許藩鎮世襲傳承、內部自治,僅要求其名義上歸屬朝廷、不再向外擴張。
88. 表面看似妥協退讓,實則是戰略止損。
89. 這種“羈縻維穩”的平衡術,使中央避免陷入全面內戰泥潭,也為自身喘息復蘇爭取了寶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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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李豫的一生,從未有過耀眼的高光時刻,只有無數次在懸崖邊緣的艱難挪步。
92. 他不在乎姿態是否體面,只關心結果是否存活。
93. 正是這種近乎冷酷的現實主義哲學,讓一個本應在公元762年就壽終正寢的王朝,硬生生延續了一百余年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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