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清流工作室
作者|梁耀丹 主編|趙妍
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網站發出公告稱,近日,市場監管總局根據前期核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攜程集團)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攜程此番被查并非完全沒有先兆。2025年8月,貴州省市場監管局集中約談攜程等五家涉旅平臺;9月,鄭州市市場監管局就攜程通過“調價助手”功能強制修改酒店價格、阻礙功能取消等問題,對攜程進行行政約談;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更是直接對攜程等OTA平臺發起反壟斷維權。
清流工作室通過網絡平臺發現,事實上,針對攜程“未經允許擅自開通調價助手”、“強行調價”等行為,酒店商家的投訴從2022年前后起便持續涌現。隨著美團等競爭對手在本地生活領域的強勢崛起,攜程為穩固市場份額,將價格戰推向極致,而夾在平臺之間的中小商家,淪為這場商業博弈中最無辜的犧牲者。
“別再逼商家在攜程美團間當炮灰了!”一位酒店商家在網絡平臺上控訴。
夾在價格戰中的商家
在攜程的商家后臺系統中,“調價助手”本是一個可選功能,旨在幫助商家自動跟蹤競爭對手的價格動態。然而,多位商家公開反映,這一功能常常在未經明確授權的情況下被強制開啟,成為干預價格的“幽靈之手”。
“退出調價助手之后,又會給你主動報名,吃相太難看,簡直有點惡心。”2022年11月,一位商家在黑貓投訴平臺上的控訴,道出了眾多商家的心聲。這種情況在隨后的三年中持續上演,且愈演愈烈。
另一名酒店商家遭遇了更極端的案例,由于攜程在商家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調整價格,導致客人到店后不想按原價辦理入住,客人于是取消原訂單后重新下單。為了安撫客人,該商家只好免費為客人升級了房型。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商家妥善處理客戶問題后,攜程平臺反而判定商家違約。
攜程的“調價助手”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價格調整工具,其背后隱藏著復雜的算法邏輯和市場策略。一位攜程業務經理跟商家坦白,該系統主要通過對標美團的價格來實現所謂“自動追價”,只要出現價格劣勢,就會自動觸發調價。
然而,類似的“自動調價”機制在美團也存在。在這個機制下,同時開通了攜程和美團的商家不堪其擾。
“攜程有補貼,同樣的折扣和劃線價下,攜程價格比美團更低。美團業務經理因此頻繁騷擾,我們只能將價格調至與美團一致。然而,即便價格已經相同,攜程仍會通過調價助手擅自調整價格,導致我們陷入兩難境地。”一位商家控訴,“這種不正當的價格競爭行為,不僅嚴重影響了我們商家的正常經營,還嚴重擾亂了市場秩序。”
一位海南的商家聲稱同樣是將攜程和美團調至同樣的價格和同樣的優惠活動,但僅僅因為攜程外網售賣價格高于美團,就被攜程“關房”了一個星期。
更離奇的是,如果商家同時被開通了攜程和美團的自動調價,兩個平臺還可能不斷追著對方反復“追低價格”,最終造成商家的損失。
一位來自山東、曾經開過賓館的商家表示,當初一個房間價格是70塊錢,僅有10塊錢的利潤,但在攜程和美團的追價競逐賽下,房間價格被調低至53元,最終賓館虧損嚴重而倒閉。
更讓商家感到無助的是,當他們嘗試與攜程業務經理溝通時,得到的回應往往是“我們屏蔽自動追價”的承諾,但實際問題并未得到根本解決。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有商家和攜程經理大吵一架,結果被攜程把改活動促銷的端口直接關閉,找不到入口。商家再次找到攜程硬剛后,酒店直接被關房一周。
另有商家發現自己的酒店價格被異常調低后,與攜程業務經理進行了多次溝通。“業務經理均說跟的是美團的價格且沒有任何證據。”該商家表示,攜程無法提供具體的調價依據,卻堅持要求商家接受調價結果。
在攜程與美團的價格戰中,商家成為了最大的輸家。一方面,他們被迫參與低價競爭,利潤空間被嚴重擠壓;另一方面,還要承擔因價格混亂帶來的客戶投訴和聲譽損失。
為了避免被過低調低價格,有商家偷偷將攜程價格調至比線下價更高,卻有可能被攜程處罰。據商家透露,攜程有個處罰名稱叫做“價格倒掛”,攜程后臺會不定期、頻繁假裝顧客撥打前臺電話詢價,一旦發現門市價格比攜程價格低,就會對商家進行處罰。商家被攜程處罰多次后,很多消費者打前臺電話詢價,得到的回答都是“前臺價格和網站價格一樣,可以網上預訂”。
除了定價干預,高額傭金和強制付費的流量套餐,成為壓在商家身上的另一座“大山”。
多位商家透露,攜程分為三種掛牌類型,分別是——特牌(獨家)、金牌和無牌,抽傭比例分別是15%、12%、10%。換言之,如果商家選擇成為最高等級的特牌酒店,平臺扶持流量更大,但同時抽傭比例也更高。除了傭金,攜程還推出了“金字塔推廣”、“云梯流量包”等付費產品。如果掛牌也不購買任何流量,酒店的排名會很低,消費者通過平臺基本很難搜索到酒店。
攜程如何成為一家獨大
過去三年,得益于疫情后旅游業報復性反彈,攜程業績迎來爆發期——2022年、2023年和2024年,攜程營業收入分別是200.6億元、445.6億元和533.8億元,利潤分別是14億元、100億元和172億元。其中,在四大業務板塊中,住宿預訂在攜程最近一期的年報中占比最大,收入占比高達40%。
同時,住宿預訂也是攜程利潤較厚的一塊業務。2022年、2023年及2024年,攜程的住宿預訂收入分別是74億元、173億元及人民幣216億元,占攜程總收入比例的37%、39%及40%。在年報中,攜程特地強調,“本公司一般不控制由旅行供應商向旅行者所提供的服務,且對取消酒店無承擔存貨風險。”
然而,在攜程賺得盆滿缽滿之時,國內頭部酒店集團的盈利能力卻集體出現下滑。2024年,國內酒店集團中,華住集團營收同比增長9%至238.91億元,但凈利潤同比下滑25.4%,為約30.48億元;錦江酒店收入140.63億元,同比下滑4%,凈利潤9.11億元,同比下滑9.06%。首旅酒店營業收入77.51億元,同比下降0.54%,凈利潤8.06億元,同比增長1.41%。
值得一提的是,根據攜程的年報,2024年,華住集團支付給攜程的傭金總額為2.83億元人民幣;首旅酒店支付給攜程的傭金總額為1.6億元人民幣。也就是說,華住集團每賺10塊錢的利潤,基本就要給攜程1塊;首旅酒店每賺10塊錢的利潤,就要給攜程2元。
在酒店行業出現局部過剩的大背景下,為了獲取流量支持,加大OTA平臺的投入,成為了酒店的無奈之舉。
而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身為OTA市場霸主的攜程,通過多年資本擴張,已建立起了絕對的市場壟斷地位。
2014年,攜程戰略投資同程2億美元,持股30%。2015年,攜程開啟“并購大年”,通過換股方式并購去哪兒,獲得45%投票權,同時收購藝龍37.6%股份,一舉將國內當時OTA行業的主要競爭對手納入麾下,市場占有率躍升至50%以上。通過這一系列資本運作,攜程成功構建了“攜程系”聯盟,形成了對國內在線旅游市場的絕對掌控力。
另一方面,攜程不斷入股國內主要連鎖酒店。2010年前后,攜程通過戰略投資入股漢庭連鎖酒店,持有其大約8%-9%的股份;2013年,攜程入股7天酒店,獲得了約4%的股份;同年,華住集團股權名單中出現攜程的身影,目前攜程持有華住集團7%的股份;2016年攜程通過參與首旅酒店對如家酒店的收購而正式入股,成為其股東;2017年,“攜程系”的去哪兒網投資了亞朵D輪融資,攜程也通過子公司對亞朵進行了投資,持股比例達到14.8%;
除了對連鎖酒店不斷入股,攜程還將投資版圖伸至民宿。2016年由攜程集團戰略投資的旅悅集團成立,推出了針對民宿客棧市場的品牌“花筑”。2025年,攜程還收購國內知名高端民宿品牌“大樂之野”母公司的控股權。
在國內市場鞏固壟斷地位的同時,攜程還同步推進全球化布局。2016年,攜程以1.6億美元戰略投資印度最大在線旅游公司Make My Trip;同年,攜程還并購了全球最大的機票搜索平臺天巡(Skyscanner);2017年,攜程收購Trip.com。
資本運作帶來的規模效應,讓攜程的市場支配地位持續鞏固。交銀國際研報數據顯示,以2024年商品交易總額(GMV)測算,國內OTA市場占有率排名依次為:攜程(56%)、同程旅行(15%)、美團(13%)、飛豬(8%)、抖音(3%)。由于同程被收購已歸入“攜程系”,OTA市場超過70%的市場份額都被“攜程系”占據。
這個數據同時也反映了,目前攜程在市場上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美團。
近年來,隨著美團在本地生活領域的強勢崛起,其開始將業務觸角延伸至在線旅游市場,憑借強大的本地流量優勢和低價策略,迅速搶占酒店、民宿等核心業務市場份額,成為攜程最主要的競爭對手。
為應對美團的沖擊,攜程將價格戰作為核心競爭策略,而這一策略的成本,最終轉嫁給了平臺上的中小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