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世間無“棋圣”

自從1988年3月被國家體委正式授予 “棋圣” 稱號至今，聶衛平就是中國棋壇唯一的“棋圣”。

1月14日晚，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棋圣”聶衛平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74歲。至此，世間再無“棋圣”。

從10歲問鼎北京市少兒圍棋比賽冠軍，到21歲入選中國圍棋集訓隊，再到前三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創造11連勝的“神跡”，聶衛平曾經帶領中國圍棋進入了一個黃金時代。不過，聶衛平自己說，“棋圣”的這個頭銜，“我得意了幾十年，也非常不安了幾十年。”

縱橫十九路，黑白兩色子，于棋盤可上演無窮變幻。圍棋是聶衛平一生的熱愛，而他的人生也如圍棋一樣有著太多起伏變幻。

在棋盤之上，作為“棋圣”他曾經歷過被逆轉痛失好局的黯然神傷，棋盤之下他也遭遇過直腸癌的折磨，但他總能以曠達的個性笑對棋盤上下的種種挑戰。

一代棋手，何以為“圣”？除了高超的棋藝和輝煌的戰績，聶衛平還留下了許多有血有肉的故事，他在傳奇的一生里所堅持和傳承的那份圍棋精神，則是“棋圣”留給中國體壇最寶貴的財富。

穿著印著“中國”的女乒球衣

創造中日擂臺11連勝

聶衛平和他的圍棋人生，從一開始就充滿著傳奇和勵志的色彩。

他曾在不同場合多次講述過自己與圍棋結緣的故事。彼時，聶衛平本想報名學習象棋，卻因為在少年宮贏了下圍棋的伙伴，隨后被老師拉到圍棋班，誤打誤撞開始學圍棋。此后，聶衛平先后師從中國圍棋名手過惕生以及有著“南顧北雷”之稱的雷溥華等名師。其中，過惕生對聶衛平的影響頗深，據報道，過惕生住在聶衛平家時，與他下了很多指導棋，讓他的棋藝進步飛快。其間，陳祖德、吳淞笙、王汝南等圍棋名將常來向過惕生求教，他就會刻意安排聶衛平和他們對弈，這為聶衛平的棋力提升打下了堅實基礎。

10歲時，聶衛平就在北京市少年兒童圍棋賽上奪得冠軍，還獲得過全國少年棋賽冠軍。

1972年，聶衛平結束知青生涯回到北京。此后一年，中國棋院重建，21歲的聶衛平入選三十人的圍棋集訓隊，由此開啟了圍棋職業生涯。

也正是在那段時間，年輕的聶衛平親歷了中國圍棋在中日對抗中一點點從低谷往上攀登的過程。雖然中國圍棋的整體實力不能和日本抗衡，但聶衛平在1975年日本棋手來華時，連續擊敗兩位九段、一位八段和一位七段。那四場勝利是中國圍棋繼續崛起的信號。

隨著中日圍棋分庭抗禮局面的形成，“勝者守擂，敗者退場”的中日圍棋擂臺賽拉開序幕。相比于過去訪問形式的切磋對弈，這個擂臺賽可以說是真正的戰場，在勝負之外還多添了一份“民族尊嚴”的情感。

聶衛平曾在十年前聊起過自己對弈日本棋手小林光一的傳奇故事。

彼時日本圍棋有著“不可戰勝”的神話，小林光一在擂臺上連贏6位中國棋手，看上去中國圍棋輸掉擂臺賽只是時間問題。而為了對陣小林光一，聶衛平在當年把自己最愛的酒和牌都戒了。回憶那段經歷時，他自己都笑了，“這是需要多大勇氣才能做到的事情?！?/p>

聶衛平在中日擂臺賽上

1985年8月25日，聶衛平一行人出發前往日本。那時聶衛平心里涌上一個念頭，“我感覺自己能贏小林2目半?！彼堰@個想法告訴了領隊華以剛，但后者并沒有接話。兩天后的比賽當天，聶衛平沒有穿上一貫的西裝，而是穿上了一件紅色的短袖運動衣，聶衛平透露，“這是我唯一一次穿運動短袖。是我問一個乒乓球隊女國手要的球衣，就是因為上面印著‘中國’?！?/p>

那場對弈的過程同樣跌宕起伏，在比賽進行到一半時，聶衛平出了一步廢棋，后來在吸氧時重新調整了心態，在小林光一錯過了稍縱即逝的機會之后，聶衛平在收官階段占據優勢，最終以2目半的優勢勝出。

中國國家圍棋隊總教練俞斌曾評價，“當時普遍認為，中國圍棋要落后于日本，所以聶老師能夠在這樣的壓力之下，最后力挽狂瀾，不光是振奮了中國圍棋，更是振奮了中國老百姓?！?/p>

在第一屆擂臺賽之后，聶衛平將勝利變成了一種“統治”——第二屆擂臺賽，聶衛平再度上演絕地逆轉，以一敵五連續攻殺三位日本九段和兩位“超一流”，那場極為艱苦的“世紀之戰”，后來被日本媒體譽為“滴血的名局”；直到第三屆擂臺賽，聶衛平擊敗主將加藤正夫，完成擂臺賽上不可思議的11連勝。

聶衛平在中日擂臺賽上

笑對癌癥

坦言“等死絕非我的風格”

“國運盛，棋運盛”，這是當年陳毅元帥說出的精辟論斷，而聶衛平用11連勝在圍棋世界開啟的“聶衛平時代”，則是見證了中國體育的興盛。

20世紀80年代是中國女排精神崛起的奮斗年代，也是一個體育力量帶給國人無窮驕傲與激勵的激情時代。而聶衛平在三屆中日擂臺賽上的表現，則是讓眾多國人迷上了圍棋，也讓他成為和中國女排齊名的英雄。

20世紀80年代，聶衛平出現在校園里的場景

聶衛平曾經分享過，當年到清華和北大作報告時，熱情的學生們會把他抬起來，在校園里奔走，每一場報告都要超員，過道里，窗臺上都坐滿了人。聶衛平還曾講述過這樣一個有趣的小故事，他在北大作報告時，一位學生遞上的紙條問，“在與小林光一比賽局間的一小時里究竟想什么呢？是否想到祖國和廣大棋迷對你的重托呢？”

而性格率直的聶衛平則是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了臺下的師生，“作為一個棋手，當時考慮的全是怎樣才能把棋贏下來，所以我必須坦白地說，祖國的榮譽，人民的重托我是一丁點兒也沒想到。”

話音剛落，學生們就響起了巨大的掌聲，聶衛平則是將其視作圍棋人生的一份鼓勵，“回憶中日圍棋擂臺賽，我的人生在那時好像達到了最高點，像黃果樹瀑布，從最高的地方‘嘩’沖下來，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覺。但更多的時候，就像現在一句常用的話：常態。大家看到黃果樹瀑布下來以后就變成了潺潺小溪，平靜緩和地流著。”

即便是“棋圣”，在紋枰上也不可能永遠是贏家。

1989年9月，也就是在被國家體委授予 “棋圣” 稱號的次年，聶衛平在應氏杯首屆決賽2比1領先的情況下，被韓國棋手曹薰鉉連扳兩局，錯失冠軍。彼時，媒體的鏡頭記錄下了這樣的場景——一邊是聶衛平黯淡的神情，一邊是曹薰鉉興奮的面容。

在那之后，韓國圍棋開啟了蟬聯應氏杯的異軍突起。而聶衛平則是陪伴著年輕一代的中國棋手穩步成長，直到常昊在“應氏杯”的奪冠，結束了中國圍棋十七年的漫長等待。

聶衛平與常昊（右）

如果說，棋盤之上曾經的11連勝是聶衛平圍棋人生的重要“勝負手”；那么棋盤之外，對抗癌癥的那段經歷則是他那股求勝信念在生活中的延續。

如果不是2013年上半年因為暴瘦，被棋院眾人連蒙帶騙帶到了醫院檢查，聶衛平或許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患上了直腸癌。聶衛平曾經云淡風輕地談論過自己的癌癥經歷， “得癌癥是我人生中的一大挫折，昏招。我得的是直腸癌，雖然現在的醫療條件很好，但是我的病發現得太晚，是第四期，換言之就是沒救的那一期?！?/p>

當時國內的醫療專家對他的病情進行了會診，但保守治療和手術兩種聲音爭執不下。有醫生勸他保守治療，因為開刀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有生命危險。但聶衛平斷然拒絕，“這跟我性格不符，等死絕非我的風格，我覺得應該像圍棋一樣有勝負手，所以我跟大夫要求做手術。”

2013年手術后，聶衛平改變了很多習慣，不再熬夜，生活也比以前規律了很多，更重要的是，那是聶衛平在對陣小林光一之后又一次戒酒，棋迷口中的“海量”變成了“聶二兩”。

放得下酒的聶衛平，卻放不下熱愛的圍棋，這些年只要是大型賽事，聶衛平幾乎都會出現在賽場，和棋手們討論棋局，生活歸于平靜，但圍棋留給他的那份精神力量卻始終沒有消弭，“激蕩總是一個很短的過程。我認為在平靜時候的蓄積和努力，才應該是人生的常態。”

晚年擁抱AI

鼓勵年輕棋手要拿出膽魄

過去十年間，人工智能在圍棋領域的深入，改變了人們對于圍棋的認知，同樣也給聶衛平帶來了很多全新的想法。作為“棋圣”，聶衛平接受的是傳統圍棋的教育和理念，“手談”是圍棋最大的魅力，但聶衛平沒有被傳統思想所禁錮，而是積極擁抱改變。

“人工智能的出現和應用，對圍棋來說是一件好事。”聶衛平曾在去年接受《大眾新聞》采訪時坦言，人類已經很難在與人工智能的對弈中取得優勢。并且，從競技的角度來說，這一差距恐怕只會越來越大，而現在的年輕棋手應該學會利用好人工智能，“過去要想和高手對弈，只能通過比賽。而現在，隨時隨地能夠與AI過招，獲得以往不可想象的高層次實戰經驗?，F在很多職業棋手都在使用AI訓練和備戰。事實證明，只要肯下功夫，進步就會很快。”

據報道，聶衛平在晚年也曾經和人工智能程序對弈過，起初下了兩局，他感覺還算棋逢對手，但隨著版本的升級，當研發者再度邀請他體驗的時候，即便是這位身經百戰的“棋圣”也感覺力不從心。這也是為什么聶衛平此后在很多公開場合談論過人工智能對于圍棋發展帶來的各種可能性，正如聶衛平所說，因為AI打破了傳統的圍棋定式和思維方式，才為圍棋的發展打開了嶄新的空間，創造了無限的可能。

60多年的圍棋人生，聶衛平在棋盤上下一直是一個喜歡直抒胸臆、不斂鋒芒的人。他認可科技給圍棋帶來的突破性改變，也承認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所具備的棋力已經遠超人類棋手能力所及的高度；但他還是在不斷地鼓勵著年輕一代的中國棋手，要像他當年那樣敢于去爭取勝利。

前年，在素有“圍棋奧運會”之稱的應氏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期間，聶衛平就親自來到上海，給年輕的中國棋手們留下了一番囑托，“我曾經在中日圍棋對抗賽上贏了武宮正樹，那是第一次，看起來很神勇，但其實是很不容易的。對手都非常兇惡，連贏11盤確實不容易?！?/p>

彼時，武宮正樹正好就在現場，他和旁邊的一眾后輩棋手們都笑了，但聶衛平繼續說：“現在回想起來，雖然過了快40年，這段回憶還是挺振奮人心的。我也希望我的后輩棋手多向聶老師學一學是怎么贏（日本棋手）的，不管是誰，不管以前輸過多少盤，該贏的時候就得贏。”

聶衛平圍棋道場

這些年，聶衛平給中國棋手們留下了不少經典語錄，就比如他在中國女子圍棋公開賽上鼓勵年輕的女棋手們，“我特別希望你們能夠在今后的比賽中成長起來，出現打敗崔精的棋手，而且不是打敗一次，而是要把她打服?！?/p>

而在中國圍棋在世界舞臺遭遇連敗時，聶衛平又會成為保護這些年輕人，鼓勵外界多給予包容的那個大家長，“其實中國棋手整體表現和韓國棋手差距很小，輸贏都很正常，希望大家對我們的棋手多些包容，我相信他們會越來越好?！?/p>

不懼過往，不畏將來，棋局之上面對強者和挑戰坦然處之，棋局之外面對生活豁達開朗充滿熱情，這就是這位有血有肉的“棋圣”留給中國圍棋，甚至是中國體育的寶貴財富。

或許就如聶衛平所說，“現在的棋譜已經遠高于當年我們對局的棋譜”，但“棋圣”的魄力和品格，是中國圍棋永遠可以指引后輩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