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7月的一天傍晚,秀山縣城氣悶得很,悶熱的風把街角的紅磚墻吹得“沙沙”作響。臨近收攤時,裁縫李木富抬頭瞧見縣文化館門口貼著一張尋人啟事——北京來的段蘇權老將軍,正在尋找半個世紀前救過他的鄉親。李木富愣神了好一會兒,隨后輕輕拍了拍桌子:“怕是說我吧?”八十六歲的他聲音有點啞,話卻沖著站在門邊的兒子喊出去。
兒子李勇還沒弄清楚狀況,被拉進里屋。老人坐在油漬斑斑的縫紉機旁,把一截殘破布料攤在案上,“那年就是用這料子,縫了個兜子裝藥。”說到這兒,李木富目光微微發亮。那段舊事,家里只在深夜說過幾回,如今總算浮到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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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1934年11月26日。湘西邊緣的邑梅鎮,槍聲碎響。紅二、六軍團獨立師頂著近萬敵軍的圍堵,硬扛二十多次戰斗,好不容易撕開缺口,卻付出慘重代價。師政委段蘇權右腳踝被子彈擊穿,骨頭碎裂。敵情緊逼,擔架拖慢了隊伍,王光澤師長咬牙決定分兵——通訊班長李通珍深夜將段蘇權安置在秀山深處一個小村子,然后火速折回主力。
第三天清晨,村頭田埂上霧氣未散,李木富挑著針線盒給鄰村送衣。遠遠瞅見稻草旁躺著個血跡斑斑的小伙,窗外草葉正滴水。沒等他靠近,三名團丁已亮出刺刀圍了上去。李木富趕忙拱手:“留條性命,身上有銀元。”團丁搜走一塊大洋,扭身離去。短促僵局過后,李木富把段蘇權扛回附近土地廟。廟里神龕倒塌,只剩半截香柱,卻比露天安全。
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夜幕里火把常閃過山坳。兩口子商量后,把傷員轉進后山巖洞。洞口亂石雜草,白天看不出半點痕跡。李木富每天黎明前和傍晚后,用竹筒盛稀飯鉆山縫送進去。藥難尋,他拆下自家棉被紗線,配合草藥給段蘇權包扎。一個月后,勉強能拄拐杖行走的段蘇權說:“我該走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危險。”李木富為他削了兩根杉木拐杖,又縫了個竹筒討飯袋。離別時,只剩短短一句:“活下去。”
沿著山谷一路乞討,段蘇權回到湖南老家。1937年,他從老鄉處得知紅軍改編為八路軍,駐地在山西太原,隨即北上。任弼時見他時,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語,那一年段蘇權22歲。抗戰與解放戰爭的槍林彈雨里,這個曾被追認為“烈士”的青年,一步步成長為華中野戰軍縱隊司令、志在必得的“拼命三郎”,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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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來臨后,段蘇權常在深夜翻動當年的竹筒,心底只剩一個念想——找到那位秀山老鄉。可名字、住址一概不知。1960年代風雨飄搖,動蕩不斷,尋找之事被反復耽擱。等到改革開放,交通稍便,1983年盛夏,他終于踏上川黔交界的山路。可村名改了,山洞被風雨侵蝕,線索寥寥。
將軍遺憾離開,消息卻在秀山傳開。李木富起初還將信將疑,直到縣委干部拿來報紙。“當年背紅軍的那人,可是你?”有人問。老人許久不語,兜里掏出褪色的銀元,叮當作響。“我一直拿著它作個念想。”他像怕人不信,掀開右肩衣袖,舊年累下的壓痕依稀可見。
縣里很快把調查報告寄往北京。收到李木富照片時,段蘇權壓抑不住激動,親筆回信:“他是紅軍的親人,值得敬重。”又接連托人匯去幾筆錢。李木富推辭:“我不要錢,他活著,值了。”但看著縣里送來的“紅軍的親人”木匾,他仍把它掛在堂前最顯眼的位置。木匾下擺一方老舊竹筒,被他仔細上了清油,見者無不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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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9月28日,78歲的段蘇權因病在北京逝世。噩耗傳來,秀山老裁縫拄著拐杖站在村口,望向北方,沉默許久。這位沒出過遠門的老人或許不知道,首都八寶山里,任弼時夫人陳琮瑛含淚回憶:“長征路上我們已給段蘇權開過追悼會,他卻拖著碎腳爬回來了。”人群里還提到那位救命裁縫,可惜路遠山高,老人身體也已不再支撐長途跋涉。
多年后,當地史志辦公室整理資料,特意給李木富的事跡留了一章。有人評價他“舍己救人”,他說得輕飄飄:“就覺得該幫。”一句平常話,道出普通百姓對革命隊伍最純粹的情義。段蘇權一生戎馬,留下的勛章厚重如山;而山里裁縫的一只竹筒、一鍋稀飯,同樣鐫刻在歷史深處。榮光有時悄無聲息,卻從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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