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一天傍晚,香港九龍渡頭燈火初上,48歲的龔楚靠在欄桿上看海。船笛聲此起彼伏,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時廣州剛剛解放,他原本奉命去海南策反薛岳,卻臨時改變行程,從此滯留香港。誰都沒想到,這一留就是整整四十年。
再往前推十四年——1935年5月2日凌晨,湘南臨武黃茅村。帳篷里燈芯快要燃盡,龔楚披衣起身,悄悄從背包里抽出那張事先畫好的路線圖,輕手輕腳繞過熟睡的警衛,消失在晨霧里。天亮后,他昔日的戰友們再也沒有找到這位中央軍區參謀長。人們從此記住了“紅軍第一叛將”這幾個字。
追溯龔楚的來路,故事要從1901年11月說起。廣東樂昌長來鎮的冬夜寒氣逼人,那條山村卻因一個呱呱墜地的男嬰而熱鬧。學堂里,他用了不到兩年就跳完小學三年課程;進入廣州一中后,讀到《新青年》,便對改造舊中國心向往之。1917年,他跑到廣州加入孫中山創建的大元帥府少年部隊,當上了小小班長。幾年后,他考入云南陸軍講武堂韶州分校,轉瞬就披掛上陣,在粵軍里升到少校參謀。
1924年夏天,同學遞來一張入團表格,他簽了名字,隨后轉為中共黨員。1925年,他又以農民部特派員身份返回北江地區辦農協,聲望直線上升。1927年春天樂昌建立黨支部,他任書記;“寧漢分裂”后,五百人的樂昌農軍北上韶關,與北江工農軍會合,一千余人推他當總指揮,“北江工農討伐軍”的旗幟迎風獵獵。朱德、陳毅率余部南昌起義軍闖進粵北時,第一個接應的正是他。井岡山時期,前委文件上常把紅四軍寫作“朱毛龔”,足見份量。
1929年12月廣西百色的冬天陰冷,紅七軍宣告成立。軍長張云逸、政委鄧小平、參謀長龔楚,三人同坐竹凳商量建軍細節。龔楚從井岡山帶來的軍事制度與政治制度樣本,為這支新軍打下骨架。可惜不到三年,他因所謂“組織觀念淡漠”被撤職,送往紅軍大學進修。連年反“圍剿”,后方物資匱乏,傷亡慘烈,他的信念迅速動搖。1934年底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他升為中央軍區參謀長,卻也深知大勢艱難。
國民黨對紅區實行“剿撫并用”。先招降,再圍剿。龔楚經常暗自琢磨:再走下去,還有多少希望?當他在臨武山區帶領殘部四處轉移,看著身邊戰士不斷倒下,最終還是邁出了滑向對岸的那一步。叛逃成功后,他經張昭芹搭線投奔粵軍第一軍,改披青天白日帽徽。以對紅軍組織如指諸掌的優勢,他被任命為粵湘邊剿匪指揮官。半年后的“北山事件”,數十名昔日游擊戰友被他親手布網捕殺。那是湘粵贛邊損失最慘重的一役。
日軍侵華時,龔楚也曾在第七戰區、第五戰區做過抗日參謀,甚至指揮過木殼嶺伏擊戰,打得日本人吃緊。可國民黨對這位“后來人”始終有戒心,他的軍銜停留在少將層面,難更進一步。1949年大勢已去,他對政壇已無奢望。于是,在香港新界的“僑園”里,龔楚領到一塊五十畝的地盤,靠養豬、種菜、出租門面過活。偶爾提筆作畫,揮毫寫些回憶錄,《我所認識的毛澤東》和《一個紅軍的反思》都是那時完成。
轉眼就到1980年代末,祖國大陸發生了一連串大事。同一時期,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公告:對建國前國民黨軍政人員的歷史問題,一律不再追訴。消息傳到香港,八十九歲的龔楚愣了許久。那天晚上,他對妻子王蘭芬說:“也許該回去看看了。”老太太嘆了口氣,把行李箱擦得锃亮,卻始終沒敢催促。
1990年8月中旬,龔楚派人秘密送出三封信,一封致鄧小平,兩封分別致楊尚昆、王震。信里言辭懇切:“龔楚年事已高,舊疾纏身,惟愿返鄉養病,終老嶺南。”為防萬一,他又發了一封電報到“鄧辦”,落款特意加了一句“原紅七軍參謀長龔楚敬啟”。那段電文后來被廣東省有關部門掛號存檔。
大約一個月后,廣州市一處普通居民樓傳來電話鈴聲。接線員的聲音略帶激動:“北京方面來電,請轉龔楚先生。”十秒沉默后,電話里傳出清晰的普通話:“身體還可以嗎?歡迎到北京來住,人大、政協都需要老同志的建議。”那是鄧小平。傳聞他在聽筒里加了句帶笑意的話:“老家也好,北京也好,別委屈自己。”九十歲的龔楚握著話筒,兩滴淚滑進掌心。
同年9月13日夜,龔楚夫婦坐火車跨過羅湖橋。韶關站月臺燈光昏黃,樂昌縣委統戰部與長來鎮干部十余人一直等到深夜。簡單接風后,他把那三封信親手交給地委聯絡員,反復囑咐要用最快渠道送達。第二天回到長來村老屋,祠堂鞭炮已響成一片。村里老人圍過來,誰也沒提當年槍聲,只問“吃飯沒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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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一周,廣東省統戰部門下文:龔楚回鄉定居,按“原國民黨中級軍政人員”待遇接待;不再追訴。史料工作者聞訊蜂擁而至。有人請他回憶紅七軍,有人提及北山事件,他總笑著擺手:“記不清了。”埋首寫回憶錄時,他只寫到1935年5月,筆墨戛然而止。
生活慢慢回到鄉村節奏。每天清晨,他拄竹杖去河邊散步,偶爾寫幅草書送小學。1995年7月24日午后蟬聲正盛,龔楚在午睡中安靜離世,享年九十四歲。縣里照例組織了追悼儀式,挽聯只寫“前輩龔公之靈安息”。
數十年間,他的名字曾出現在紅色布告,也印在藍底白日的任命書上;他替不同旗幟打過仗,也對昔日袍澤舉過槍。凡此種種,最終都化作一方小小墓碑,靜立于樂昌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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