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乾隆二十四年春，杭州西湖煙雨迷蒙。
御舟悄然泊岸，一主一仆扮作商賈混入市井。
“雨前茶樓”臨湖的雅間里，首富郭萬財正將一名布衣老者轟出門外。
老者踉蹌跌出時，恰與登樓的乾隆擦肩而過。
郭萬財肥碩身軀堵在門口，斜眼打量乾隆：“哪來的閑人？滾！”
隨從宋光霽上前推搡，乾隆后退半步，眸光漸冷。
“知道這是誰包的場子嗎？”郭萬財啜著茶冷笑，“織造府葉管事馬上就到。”
乾隆撣了撣衣袖：“凡事總有個先來后到。”
“呵！”郭萬財猛摔茶盞，“這兒除了織造誰敢管我？”
碎瓷濺到乾隆鞋面時，隔壁竹簾后傳來輕響。
簾子掀起一角，和珅半張臉隱在陰影中。
郭萬財?shù)淖I笑驟然僵在臉上——
只見和珅緩步走出，手中令牌在春陽下泛著冷光。
“封樓。”二字落下，樓梯間腳步聲如潮涌來。
01
御舟泊在西湖東南角僻靜處，晨霧未散。
乾隆立在船頭，遠(yuǎn)眺雷峰塔朦朧輪廓。
“主子，杭州知府已在碼頭候了整夜。”和珅悄聲稟報。
“讓他回吧。”乾隆轉(zhuǎn)身入艙，“朕這趟，不想見地方官。”
艙內(nèi)早備好兩套綢緞常服。
乾隆換上靛藍(lán)團(tuán)花紋長衫，腰間系塊尋常玉佩。
和珅則扮作管家模樣，灰褐袍子，神色恭謹(jǐn)。
“杭州絲價漲了三成。”乾隆對著銅鏡整理衣領(lǐng)，“奏折里說是蠶病，朕倒要親眼看看。”
卯時三刻，主仆二人登岸。
碼頭喧囂撲面而來，扛包的苦力、叫賣的貨郎擠作一團(tuán)。
乾隆緩步穿行，目光掃過路邊絲莊鋪面。
“上等杭紡，一兩八錢！”伙計扯嗓子吆喝。
和珅低聲道：“去歲此時，不過一兩二錢。”
轉(zhuǎn)過清河坊，街市愈發(fā)熱鬧。
綢緞莊前排隊的人群里，有位老婦人捏著空布袋抹淚。
“排了三日，還是買不到平價絲。”她向旁人數(shù)落，“郭家把持著貨源，專供大戶。”
乾隆駐足傾聽。
“郭萬財？”他似不經(jīng)意問。
老婦人嚇了一跳，打量他衣著后壓低聲音：“客官外地來的？可莫直呼其名。”
此時，街那頭傳來馬蹄聲。
三輛滿載綢緞的馬車疾馳而過，行人紛紛避讓。
為首車夫揮鞭吆喝：“讓道！織造府的貨！”
塵土飛揚(yáng)中，乾隆看清車廂上小字——“郭記絲莊承運(yùn)”。
“織造府的官綢，怎讓商號承運(yùn)？”他問和珅。
和珅垂首：“奴才這就去查。”
“不必。”乾隆抬步前行，“先去茶樓坐坐，聽聽市井之言。”
雨前茶樓就在前方百步，臨湖二層小樓。
檐下風(fēng)鈴在春風(fēng)中輕響，門前已拴著幾匹駿馬。
乾隆抬頭望匾，墨跡淋漓的三個字，落款竟是本地名士。
“這茶樓，倒有幾分雅致。”他邁過門檻。
02
茶樓大堂寬敞明亮，七八張桌子已坐了半滿。
跑堂伙計是個機(jī)靈少年，忙迎上來：“兩位客官里邊請！可要雅間？”
乾隆掃視四周：“二樓靠窗可有位置？”
“有是有……”伙計面露難色，“只是東頭那間已被郭老爺常年包下。”
話音未落，柜臺后傳來女子輕咳。
三十出頭的女掌柜蕭詩雨掀簾走出，素色襦裙，發(fā)髻簡凈。
她先向乾隆欠身施禮，隨即瞪了伙計一眼：“多嘴。”
轉(zhuǎn)身又換上笑容：“客官莫怪，二樓西窗景致也好，請隨我來。”
樓梯是老竹所制，踏上去吱呀作響。
乾隆注意到扶手處有處新補(bǔ)的漆色，與周圍斑駁痕跡格格不入。
“前幾日不小心碰壞了。”蕭詩雨輕聲解釋，“已請匠人修補(bǔ)過。”
二樓果然開闊，六扇雕花木窗正對西湖。
西窗邊擺著張小桌，白瓷瓶里插著幾枝半開的桃花。
乾隆落座時，瞥見東頭雅間門前站著兩名壯漢。
那二人抱臂而立，眼神警惕地掃視樓梯口。
“那是郭老爺?shù)碾S從。”蕭詩雨斟茶時低聲道，“客官喝茶便好，莫要多看。”
碧綠茶湯注入杯中，清香漫開。
“這是今春第一茬龍井。”蕭詩雨手法嫻熟，“昨兒才從獅峰送來。”
乾隆抿了一口，贊道：“好茶。”
蕭詩雨松了口氣，正要退下，樓梯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綢緞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登樓，徑直走向東雅間。
門口壯漢竟未阻攔，反而躬身撩起簾子。
簾子掀起剎那，乾隆看見里面坐著個肥胖身影。
金絲繡的寶藍(lán)袍子，手上戴三枚翡翠戒指。
那人正端著茶盞，與剛進(jìn)門的商人談笑風(fēng)生。
簾子落下，隔斷視線。
蕭詩雨臉色微白，匆匆下樓去了。
和珅為乾隆續(xù)茶，壓低聲音：“方才那商人，是蘇州來的絲販。”
“你認(rèn)得？”
“三年前進(jìn)京納捐時見過。”和珅道，“專做官府采購的生意。”
乾隆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湖面。
游船畫舫點綴碧波，笙歌隱隱隨風(fēng)飄來。
好一派太平景象。
鄰桌兩位老茶客的閑聊，卻飄入耳中。
“聽說郭家又吞了城南三家織坊。”
“豈止？連生絲市價都是他說了算。昨兒張記絲行想低價出貨，今早就被砸了鋪子。”
“織造府也不管管？”
“管？”其中一人冷笑，“葉管事是他表舅，你說怎么管？”
另一人連忙噓聲，警惕地看了眼東雅間。
二人扔下茶錢，匆匆下樓去了。
乾隆端起茶盞，茶湯已微涼。
他喚來伙計：“聽說西湖醋魚是此地名菜？”
伙計笑道：“客官好品味！咱們后廚王師傅最擅這道。”
“那就來一份。”乾隆頓了頓，“再燙壺花雕。”
和珅會意，這是要在此多坐些時候了。
東雅間里忽傳出哄笑聲，夾雜著瓷器碰撞的脆響。
蕭詩雨端著托盤上樓時，腳步明顯頓了頓。
她將醋魚擺上桌，輕聲道：“酒馬上來。”
乾隆看著她側(cè)臉：“掌柜的似乎心事重重？”
蕭詩雨勉強(qiáng)笑笑：“開門做生意，難免瑣事煩心。”
說罷匆匆轉(zhuǎn)身，裙角掃過樓梯欄桿。
和珅低聲道：“這女子倒有幾分膽色，敢在郭萬財眼皮下經(jīng)營茶樓。”
乾隆夾了塊魚肉：“且看吧。”
03
西湖醋魚酸甜適口，乾隆用了半條。
花雕溫得正好，酒香醇厚。
他慢飲淺酌，看似賞景，實則耳聽八方。
東雅間里談話聲時高時低，偶有幾句飄出竹簾。
“……今年貢綢份額，還得仰仗您……”
“……好說，只要這個數(shù)……”
接著是紙張翻動聲，大概是賬冊或契約。
乾隆放下酒杯，對和珅道：“你去樓下，看看柜臺上可有新到的茶葉。”
和珅會意，起身下樓。
此時樓梯又響，上來的是個青衣小廝，手里捧著錦盒。
他徑直到東雅間前，兩名壯漢查驗后放行。
簾子掀起時，乾隆看清錦盒里是卷綢緞樣本。
色澤艷麗，在窗光下泛著珍珠般光澤。
“這是新染的‘天水碧’。”小廝聲音諂媚，“專等老爺過目。”
肥胖身影晃到門邊，伸手指捻了捻綢面。
“成色還行。”郭萬財聲音粗啞，“先送五百匹到織造府庫房。”
“是是是，賬目還是老規(guī)矩？”
“你看著辦。”
簾子落下，小廝躬身退下。
經(jīng)過乾隆桌邊時，不慎碰翻了空茶壺。
“啪嚓”一聲，瓷片四濺。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小廝慌忙蹲下收拾。
乾隆擺擺手：“無妨。”
小廝連聲道歉，匆匆下樓去了。
和珅此時回來，手中拿著包茶葉：“掌柜的說這是明前毛峰，請客官嘗嘗。”
乾隆示意他坐下，低聲道：“方才那綢緞，你看清了嗎？”
“像是宮里的‘雨過天青’色。”和珅皺眉，“但染色配方是內(nèi)務(wù)府秘制。”
“杭州織造府倒有本事。”乾隆冷笑。
樓下忽然傳來爭吵聲。
蕭詩雨溫婉中帶著焦急：“張老板，您這實在讓妾身為難……”
“有什么為難？”粗獷男聲吼道，“郭萬財能包雅間，我出雙倍銀子就不行？”
腳步聲咚咚上樓。
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子，面色漲紅，身后跟著兩名伙計。
他掃視二樓，目光落在東雅間：“姓郭的！你給我出來！”
簾子紋絲不動。
門前壯漢踏前一步：“張老板，請回。”
“回？”張老板怒極反笑，“他截我貨船時，怎么不想想今天？”
說罷竟要硬闖。
壯漢伸手推搡，張老板踉蹌后退，撞在乾隆桌邊。
茶盞傾倒，潑濕了乾隆衣袖。
“客官恕罪！”張老板慌忙掏帕子。
乾隆抬手制止，自己用袖口拭了拭：“閣下是？”
“在下張永年，城南永豐織坊的。”他苦笑，“如今……怕是快開不下去了。”
東雅間簾子終于掀起。
郭萬財踱步而出，肥胖身軀堵在過道。
他穿著寶藍(lán)綢袍，肚子上的金絲繡蟒張牙舞爪。
“張老板好大脾氣。”他皮笑肉不笑，“貨船的事，那是按規(guī)矩辦事。”
“什么規(guī)矩？你郭家的規(guī)矩？”張永年瞪眼。
“杭州絲市的規(guī)矩。”郭萬財接過隨從遞來的煙桿，慢條斯理點上，“你從湖州收生絲，壞了行會定價，該罰。”
“行會定價？”張永年氣得發(fā)抖，“每斤生絲抬高三錢，多少小織戶要破產(chǎn)！”
郭萬財吐出口煙圈：“那是他們沒本事。”
他目光掃過乾隆，頓了頓，顯然注意到這陌生面孔。
但很快又轉(zhuǎn)向張永年：“念在多年交情，你鋪子折價賣我，許你留兩成干股。”
“你休想！”
“那就等著關(guān)門。”郭萬財轉(zhuǎn)身，“送客。”
兩名壯漢上前架住張永年。
“放開！我自己會走！”張永年甩開他們，瞪了郭萬財一眼，“你且等著！”
下樓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郭萬財嗤笑一聲，目光落回乾隆身上：“這位面生，做哪行買賣？”
乾隆放下茶盞：“小本生意，販些南北雜貨。”
“哦？”郭萬財走近兩步，打量他和珅衣著，“聽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京城人士。”
“京城好啊。”郭萬財在對面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我在京城也有幾處鋪面，改日可去坐坐。”
乾隆微笑：“一定。”
郭萬財忽壓低聲音：“既是京城來的，可認(rèn)得內(nèi)務(wù)府的人？”
和珅接話道：“東家做些小買賣，哪攀得上那等門路。”
“可惜了。”郭萬財咂咂嘴，“今年貢綢要加三成，若有門路，利潤翻番都不止。”
他起身拍拍乾隆肩膀：“在杭州若遇麻煩，可報我郭萬財?shù)拿枴！?/p>
說罷晃回雅間，簾子重重落下。
乾隆看著肩上并不明顯的塵印，眸光漸深。
和珅低聲道：“主子，此人囂張?zhí)^。”
“不是囂張。”乾隆端起涼透的茶，“是有恃無恐。”
窗外湖光瀲滟，游船笙歌依舊。
他卻覺那碧波下，暗流洶涌。
04
未時剛過，茶樓客人漸少。
蕭詩雨上樓添炭火，銅手爐里銀霜炭燒得正紅。
“客官還需些什么？”她輕聲問。
乾隆看她眉眼間倦色濃重，便道：“掌柜的且坐片刻。”
蕭詩雨猶豫了下，在對面杌子上側(cè)身坐下。
“方才那張老板，常來？”乾隆問。
“永豐織坊做了三十年，是老主顧了。”蕭詩雨嘆息，“可惜……”
她忽然住口，警惕地看了眼東雅間。
乾隆會意：“郭老爺包這雅間多久了？”
“兩年有余。”蕭詩雨聲音更低，“說是談生意清靜，其實……是方便見些人。”
“比如織造府的？”
蕭詩雨臉色微變，起身道：“客官慢用，妾身還得去后廚盯著。”
她匆匆下樓，裙擺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
和珅低聲道：“這女子知道不少，卻不敢說。”
“尋常百姓，能守住茶樓已是不易。”乾隆望向窗外。
湖面駛過一艘官船，旗子上繡著“杭州織造”字樣。
船頭站著位青衫官員，四十上下，三縷短須。
那船竟在茶樓附近碼頭靠岸。
官員下船后，帶著兩名隨從徑自往茶樓走來。
和珅眼尖：“是織造府管事葉成業(yè)。”
乾隆不動聲色，繼續(xù)品茶。
樓梯很快響起腳步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從容。
葉成業(yè)登上二樓，目不斜視走向東雅間。
門前壯漢躬身行禮，恭恭敬敬撩起簾子。
簾內(nèi)傳出郭萬財?shù)男β暎骸氨砭藖砹耍】煺埧煺垼 ?/p>
簾子落下，隔絕內(nèi)外。
但雅間并未關(guān)嚴(yán)門縫，談話聲隱約可聞。
“……貢綢的事已打點妥當(dāng)……”
“……按老規(guī)矩，三成歸您……”
“……今年巡查使要來，賬目做干凈些……”
乾隆指尖在桌面輕劃，寫了個“七”字。
和珅會意——七月是內(nèi)務(wù)府例行巡查之時。
忽然，雅間里傳來瓷器碎裂聲。
郭萬財怒道：“什么？他敢駁我的帖子？”
葉成業(yè)聲音壓低，聽不真切。
接著是郭萬財?shù)睦湫Γ骸昂贾莸亟纾€沒人敢不給我面子。”
“你收斂些。”葉成業(yè)語氣嚴(yán)肅，“聽說皇上南巡船隊已到江蘇。”
“那又如何？皇上還能管到茶樓里來？”
話音落下，雅間里靜了片刻。
隨后是葉成業(yè)嘆息聲：“總之這段時日，莫要生事。”
“知道了知道了。”郭萬財不耐煩，“喝茶喝茶。”
乾隆與和珅對視一眼。
此時樓下又傳來喧嘩。
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上樓，為首的手持折扇，意氣風(fēng)發(fā)。
他們在西窗邊落座，正好與乾隆相鄰。
“聽聞靈隱寺桃花開得正盛，明日同去吟詩可好？”
“同去同去！正好以‘春蠶’為題，針砭時弊。”
“慎言！”年長書生低喝，“沒看見東邊？”
幾人看向雅間，頓時噤聲。
年輕書生卻不服：“朗朗乾坤，說幾句話都不行？”
“你知道里面是誰？”年長書生壓低聲音，“郭萬財和葉管事正在談事。”
“織造府的葉成業(yè)？”年輕書生冷笑，“官商勾結(jié)，禍害絲市。”
話音未落，雅間簾子猛地掀起。
郭萬財陰沉著臉走出：“剛才是誰在嚼舌根？”
書生們臉色發(fā)白。
年輕書生卻站起身：“在下說的，郭老爺有何指教？”
“指教？”郭萬財踱步上前，“你哪個書院的？”
“崇文書院。”
“好，好。”郭萬財點頭，“明日我就讓人找你們山長聊聊。”
這是要斷人前程了。
年輕書生攥緊折扇，指節(jié)發(fā)白。
乾隆忽然開口：“少年人議論時政，本是讀書人本分。”
郭萬財轉(zhuǎn)頭看他，瞇起眼睛：“這位客官，又要多管閑事？”
“只是覺得，郭老爺生意做得大，氣量也該大些。”
“哈！”郭萬財氣笑了，“在杭州，還沒人教我怎么做人。”
葉成業(yè)此時從雅間走出，青衫整潔，神色威嚴(yán)。
他掃了眼書生，又看向乾隆：“諸位，茶樓是清靜之地，莫要爭吵。”
這話看似公道，實則偏袒。
年輕書生還想爭辯，被同伴拉住了。
葉成業(yè)對郭萬財?shù)溃骸拔疫€有公務(wù)，先走一步。”
“表舅慢走。”郭萬財拱手。
葉成業(yè)下樓時，經(jīng)過乾隆桌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疑慮，最終化為漠然。
等人走后，郭萬財盯著乾隆：“客官怎么稱呼？”
“姓金，行四。”
“金四爺。”郭萬財嚼著這名字，“在杭州打算待多久？”
“看生意情況。”
“那我勸你，生意做完早些走。”郭萬財拍拍他肩膀，“杭州水深，別淹著了。”
說罷轉(zhuǎn)身回雅間，簾子甩得噼啪作響。
書生們匆匆結(jié)賬下樓。
年輕書生臨走前，向乾隆深施一禮。
二樓忽然清靜下來。
夕陽斜照入窗，將雕花影子拉得老長。
乾隆看著湖面泛起的金波，緩緩道：“回船。”
“主子不看了？”
“看夠了。”乾隆起身，“該看的，都看清了。”
下樓時，蕭詩雨在柜臺后記賬。
她抬頭欲言又止，最終只輕聲道：“客官慢走。”
乾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掌柜的，這茶樓開了多少年？”
“先父所傳，二十三年了。”
“不易。”乾隆點頭，“好生經(jīng)營。”
他邁出門檻，春日夕陽暖洋洋照在臉上。
街上行人依舊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誰也沒注意，茶樓對面巷口，有兩個身影悄然隱入暗處。
那是乾隆的暗衛(wèi)，傅永強(qiáng)和黃江華。
他們已在此盯了整個下午。
05
御舟燈火通明，艙內(nèi)卻只點一盞青瓷油燈。
乾隆換了常服，坐在案前翻閱奏折。
和珅侍立一旁，低聲稟報查探來的消息。
“郭萬財，原名郭大有，徽州人士。十五年前來杭，起初只是小綢販。”
“三年前搭上織造府線，開始壟斷生絲收購。如今名下絲莊十二處，織坊八家。”
“去歲經(jīng)手貢綢三萬匹，賬面利潤五萬兩，實際……”
乾隆抬眼：“實際多少？”
“少說十五萬兩。”和珅道，“其中六成流入織造府各級官吏手中。”
“葉成業(yè)分多少？”
“三成。其余由知府、通判等瓜分。”
乾隆合上奏折，指尖輕叩桌面。
油燈火焰跳動，將他側(cè)影投在艙壁上。
“永豐織坊張永年，今日回去后如何？”
“郭家派人砸了鋪面，傷了三名伙計。”和珅頓了頓，“張永年已去衙門遞狀子。”
“有用嗎？”
“杭州知府稱病不見。”
艙外傳來輕微叩擊聲。
和珅開門，暗衛(wèi)傅永強(qiáng)閃身入內(nèi)，單膝跪地。
“主子，茶樓有動靜。”
“說。”
“戌時二刻，郭萬財離開茶樓后，去了城西私宅。半時辰后，葉成業(yè)換了便服，從后門進(jìn)入。”
乾隆冷笑：“倒是謹(jǐn)慎。”
“二人密談兩刻鐘，葉成業(yè)先行離開。屬下跟至織造府后墻，見他翻墻而入。”
“翻墻？”和珅訝異，“正門不走？”
“應(yīng)是避人耳目。”
乾隆擺手讓傅永強(qiáng)退下，對和珅道：“明日再去茶樓。”
“主子還要見郭萬財？”
“不是見他。”乾隆望向窗外夜色，“是要他原形畢露。”
次日清晨，春雨淅瀝。
乾隆仍扮作金四爺，和珅隨行，二人撐傘再往雨前茶樓。
街面積水映著灰白天光，行人稀少。
茶樓剛開門，伙計正在擦拭桌椅。
蕭詩雨從后廚出來，見乾隆一怔：“客官這么早？”
“昨日茶好，念念不忘。”乾隆收傘倚在門邊。
蕭詩雨勉強(qiáng)笑笑：“樓上請。”
二樓空無一人，東雅間簾子垂著，門前無人把守。
乾隆仍在西窗邊落座，點了壺龍井。
春雨敲窗，湖面煙波朦朧，別有一番意境。
只是這份清靜未持續(xù)多久。
辰時三刻，樓下馬蹄聲雜沓。
郭萬財?shù)纳らT穿透雨幕：“掌柜的！雅間收拾干凈沒？”
蕭詩雨忙迎出去：“郭老爺，早已備好。”
腳步聲沉重上樓，郭萬財今日換了絳紫錦袍，披著黑緞斗篷。
他身后跟著四名隨從，其中兩人面生。
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是賬房先生宋光霽。
另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叫胡正志，專司“處理麻煩”。
郭萬財瞥見乾隆，腳步頓了頓。
“金四爺?shù)褂醒排d。”他似笑非笑，“雨天還來喝茶。”
“聽雨品茶，別有趣味。”乾隆淡淡道。
郭萬財哼了一聲，率眾入雅間。
簾子落下前，乾隆看見里面已擺好紅木算盤和賬冊。
今日是要對賬了。
雨聲漸大，敲得屋檐噼啪作響。
雅間里傳來算盤珠子的脆響，噼里啪啦，節(jié)奏急促。
偶爾夾雜著宋光霽的低語：“……這筆走織造府的賬……這筆走蘇州分號……”
乾隆慢飲熱茶，目光落在湖面煙雨上。
和珅侍立身后，耳廓微動，將雅間里話語盡收耳中。
約莫半個時辰，樓梯又響。
這回上來的是個綢緞莊掌柜，捧著厚厚一摞賬本。
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到雅間前，胡正志掀簾讓他進(jìn)去。
簾內(nèi)算盤聲停了。
郭萬財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意：“王掌柜，上個月短了三百兩，怎么回事？”
“郭老爺恕罪！”王掌柜聲音發(fā)顫，“是、是貨船遇風(fēng)浪，損了些綢匹……”
“損了？”郭萬財冷笑，“我看是你中飽私囊。”
“不敢！小人不敢！”
“三百兩，連本帶利五百兩。三日之內(nèi)湊齊，否則……”話音未落，傳來瓷器碎裂聲。
接著是王掌柜的哀嚎：“老爺饒命！饒命啊！”
胡正志粗聲道：“滾！三日后見不到銀子，卸你一條胳膊！”
簾子掀起，王掌柜踉蹌跌出，額頭鮮血直流。
他慌忙掏帕子按住傷口，跌跌撞撞下樓去了。
乾隆放下茶盞。
和珅會意，上前扶住王掌柜：“掌柜的，傷口要緊，先包扎下。”
郭萬財從雅間走出，冷眼看著這一幕。
“金四爺真是菩薩心腸。”他語帶譏諷。
乾隆抬眸：“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郭老爺何必動粗？”
“我的生意，我說了算。”郭萬財踱步過來，“金四爺若是看不慣，可以不來。”
“茶樓開門迎客，誰來不得？”
“哦？”郭萬財瞇起眼睛，“那要看迎的是什么客。”
氣氛驟然緊繃。
宋光霽湊到郭萬財耳邊低語幾句。
郭萬財臉色微變，盯著乾隆：“聽說昨日我走后，金四爺向蕭掌柜打聽葉管事？”
“隨口一問。”
“有些事，還是少問為妙。”郭萬財俯身，雙手撐在桌沿，“杭州城每天失蹤幾個外地客商，不算稀奇。”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乾隆面色不變：“郭老爺這是在嚇我？”
“是提醒。”郭萬財直起身，“喝完這壺茶，早些回客棧吧。”
他轉(zhuǎn)身回雅間，簾子甩得震天響。
和珅已幫王掌柜包扎好，送他下樓。
乾隆獨(dú)坐窗邊，雨絲斜飛入窗，打濕了袖口。
他靜靜看著，眸光深處似有寒冰凝結(jié)。
好一個杭州首富。
好一個太平盛世。
06
午時雨歇，云層透出稀薄天光。
乾隆仍坐著，續(xù)了三壺茶。
雅間里算盤聲停了，傳出杯盤碰撞和談笑聲。
郭萬財今日似乎心情不錯，嗓門格外響亮。
“……今年貢綢再加五千匹，利潤又能翻一番……”
“……蘇州那幾個老頑固，也該收拾收拾了……”
簾子忽然掀起，郭萬財醉醺醺走出，滿面紅光。
他看見乾隆還在，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金四爺真是……執(zhí)著！”他搖晃著走過來，“怎么，等著看我郭某人的笑話？”
乾隆放下茶盞：“郭老爺說笑了。”
“說笑？”郭萬財拉過椅子坐下，酒氣撲面而來，“我郭萬財在杭州，從不說笑。”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乾隆抬眸。
“查我和織造府的關(guān)系？查絲市壟斷？”郭萬財嗤笑，“省省吧。”
“郭老爺多心了。”
“是不是多心，你心里清楚。”郭萬財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但我勸你，別白費(fèi)力氣。”
他伸手指向窗外：“看見這西湖了嗎？水深得很。你一個外地商人，淹死了連尸首都找不到。”
和珅此時上樓，見狀快步走來。
郭萬財瞥他一眼：“你這管家倒是忠心。”
又轉(zhuǎn)向乾隆：“這樣，我看金四爺也是個人物。不如合作，我分你些絲貨，利潤三七。”
“我七你三？”乾隆問。
郭萬財大笑：“金四爺真會開玩笑。自然是我七，你三。”
“若我不愿呢？”
“不愿？”郭萬財笑容漸冷，“那就請離開杭州。明日此時，我不希望再在茶樓見到你。”
乾隆緩緩站起。
他比郭萬財高半頭，雖著布衣，氣度卻凜然。
“茶樓是蕭掌柜的產(chǎn)業(yè)，郭老爺似乎做不了主。”
郭萬財臉色一沉：“給臉不要臉？”
他也站起身，胡正志和宋光霽立刻圍過來。
氣氛劍拔弩張。
蕭詩雨匆匆上樓，見狀忙勸：“郭老爺息怒！金四爺是客人，有話好說……”
“滾開！”郭萬財推開她，“今日我非要教教他杭州的規(guī)矩。”
乾隆扶住踉蹌的蕭詩雨，對郭萬財?shù)溃骸肮蠣數(shù)囊?guī)矩，就是強(qiáng)占雅間、欺行霸市、毆打商戶？”
“是又如何？”郭萬財揚(yáng)著下巴，“在杭州，我就是規(guī)矩！”
“王法呢？”
“王法？”郭萬財像是聽到天大笑話，“在這兒，織造府就是王法！除了葉成業(yè)，誰敢管我？”
他伸手推乾隆胸口：“識相的，現(xiàn)在滾出去！”
乾隆后退半步，神色平靜如常。
和珅卻已擋在他身前，冷眼盯著郭萬財。
“怎么？想動手？”郭萬財獰笑，“胡正志！”
彪形大漢踏步上前，伸手抓向和珅衣領(lǐng)。
就在此時——
“砰！”
隔壁空著的雅間里，忽然傳出茶盞碎裂聲。
清脆刺耳，驚得眾人一怔。
竹簾從內(nèi)掀起，一只修長的手搭在簾邊。
接著，和珅的臉從簾后露出。
不是乾隆身邊這個——是真正的和珅，御前總管和珅！
他今日穿著靛藍(lán)綢袍，腰佩御前令牌，神色冷峻如冰。
郭萬財?shù)淖I笑僵在臉上。
他看看眼前這個“管家”，又看看簾后的和珅。
兩個和珅？
不，眼前這個分明是……
乾隆抬手，緩緩撕下臉上薄如蟬翼的面具。
易容之下，是一張不怒自威的面容。
眉眼沉靜，眸光如深潭，此刻正冷冷看著郭萬財。
“你……你是……”郭萬財嘴唇哆嗦。
和珅掀簾走出，亮出御前令牌：“大膽！見圣上還不跪拜！”
金牌在昏暗光線下，仍泛著攝人金芒。
“御、御前……”郭萬財腿一軟，撲通跪倒。
胡正志和宋光霽愣在原地，被傅永強(qiáng)、黃江華從樓梯沖上的暗衛(wèi)瞬間制伏。
蕭詩雨掩口驚呼，踉蹌后退扶住欄桿。
乾隆緩步走到窗邊，背對眾人。
窗外西湖煙雨又起，朦朧一片。
“郭萬財。”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方才說，除了織造府，沒人管得了你。”
郭萬財渾身發(fā)抖，額頭抵地：“草民……草民胡言亂語！求皇上恕罪！”
“胡言亂語？”乾隆轉(zhuǎn)身，眸光如劍，“朕看你說得真心實意。”
他踱步到郭萬財面前：“杭州絲市，你壟斷七成。貢綢賬目，你虛報五成。毆打商戶，威脅百姓——這些，也是胡言亂語？”
“草民……草民冤枉……”
“冤枉？”乾隆看向和珅，“讓他看看。”
和珅從袖中取出賬冊副本，扔在郭萬財面前。
“這是你送往蘇州的私賬，昨日從你城西私宅抄出。”和珅冷聲道，“每一筆，都記著呢。”
郭萬財翻看兩頁，面如死灰。
那上面連某月某日送葉成業(yè)多少銀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葉成業(yè)現(xiàn)在何處？”乾隆問。
傅永強(qiáng)稟報：“已在織造府拿下，正押解過來。”
郭萬財癱軟在地，忽又爬行幾步：“皇上！皇上開恩！草民愿獻(xiàn)出全部家產(chǎn)……”
“你的家產(chǎn)？”乾隆俯視他，“本就該充公。”
他抬眼看向和珅：“傳朕口諭。”
茶樓內(nèi)外，寂靜無聲。
雨打屋檐，淅淅瀝瀝。
“杭州首富郭萬財，勾結(jié)織造府，壟斷絲市，欺壓百姓，罪證確鑿。”
“即日起，查封所有產(chǎn)業(yè)，家產(chǎn)充公。一應(yīng)人等，押送刑部候?qū)彙！?/p>
“織造府管事葉成業(yè)，貪贓枉法，革職查辦。杭州知府等相關(guān)官吏，一并嚴(yán)懲。”
每說一句，郭萬財臉色便白一分。
說完時，他已癱如爛泥。
和珅高聲：“封樓！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茶樓外腳步聲整齊響起，官兵已將整條街圍得水泄不通。
蕭詩雨扶著欄桿，看著這瞬息劇變，恍如夢中。
乾隆走到她面前，溫聲道：“蕭掌柜受驚了。”
“民女……民女……”她不知該說什么。
“茶樓照常經(jīng)營。”乾隆道，“這些日子損失的生意，朕會補(bǔ)償。”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雨幕：“杭州，該清朗些了。”
郭萬財被拖下樓時，嘴里還在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昨日還呼風(fēng)喚雨，今日已成階下囚。
雨越下越大，洗刷著青石板街面。
茶樓里的茶客們，都被請到一樓，由官兵錄下證詞。
乾隆獨(dú)坐二樓窗前，看著郭萬財被押上囚車。
和珅輕聲道：“主子，葉成業(yè)押到了。”
“帶上來。”
樓梯響起鐐銬聲。
07
葉成業(yè)上樓的腳步踉蹌，青衫沾滿泥水。
他手上戴著鐐銬，發(fā)髻散亂，早沒了昨日威嚴(yán)。
見乾隆坐在窗邊，他撲通跪倒，鐐銬嘩啦作響。
“罪臣……叩見皇上。”
乾隆沒回頭，仍看著窗外雨幕：“葉成業(yè)，朕記得你是雍正十年的進(jìn)士。”
“是……是。”
“外放杭州織造管事，是朕親筆朱批。”乾隆轉(zhuǎn)身，眸光冷冽，“你就是這般報答朕的信任？”
葉成業(yè)以頭叩地：“罪臣該死！罪臣糊涂！”
“糊涂？”乾隆起身踱步，“三年貪墨二十八萬兩，這叫糊涂？”
葉成業(yè)渾身一顫。
這數(shù)字，竟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
“郭萬財?shù)馁~冊上，你分了三成。”乾隆停在他面前，“織造府上下，從通判到庫吏，人人有份。”
“杭州知府雖未直接拿錢，但對你們所為睜只眼閉只眼，也算同流合污。”
葉成業(yè)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朕南巡至此，本欲看江南繁華。”乾隆聲音漸沉，“看到的卻是你們蛀空國帑，欺壓百姓！”
最后四字，擲地有聲。
葉成業(yè)忽然抬頭：“皇上！罪臣……罪臣有苦衷！”
“哦？”
“郭萬財……他背后還有人！”
和珅上前一步：“說清楚。”
“他……他每年有大筆銀子送往京城。”葉成業(yè)急聲道，“罪臣曾偷偷查過，收款的是……是內(nèi)務(wù)府一位副總管。”
乾隆眸光一凝。
“名帖在此！”葉成業(yè)從貼身內(nèi)袋掏出油紙包，顫抖著打開。
里面是張燙金名帖，落款處蓋著內(nèi)務(wù)府小印。
和珅接過查看，臉色微變：“主子，是李德海。”
李德海，內(nèi)務(wù)府副總管，專司江南貢品采辦事宜。
乾隆接過名帖，指尖撫過印章。
良久，他緩緩道：“押下去，嚴(yán)加看管。”
葉成業(yè)被拖走時，還在喊：“罪臣愿戴罪立功！皇上開恩啊！”
聲音漸遠(yuǎn)，終被雨聲淹沒。
茶樓里重歸寂靜。
乾隆將名帖遞給和珅：“收好。”
“主子，李德海那邊……”
“回京再說。”乾隆望向窗外，“先把杭州的事料理干凈。”
此時傅永強(qiáng)上樓稟報：“主子，郭家宅邸已查封。搜出白銀六十萬兩，珠寶古玩不計其數(shù)。”
“賬冊呢？”
“整整三箱。與葉成業(yè)供述基本吻合。”
乾隆點頭：“將所有涉案商戶掌柜請來，朕要親審。”
“是！”
和珅輕聲道：“主子勞累一日，不如先回御舟歇息？”
“不必。”乾隆坐下，“就在這兒審。”
蕭詩雨端上新沏的熱茶，手還在微微顫抖。
“民女……不知是皇上，之前多有怠慢……”
乾隆溫言道：“你做得很好。茶樓經(jīng)營不易，還要周旋于虎狼之間。”
蕭詩雨眼眶一紅，忙低頭退下。
未時過后，涉案商戶陸續(xù)被請到茶樓。
永豐織坊張永年第一個到。
他進(jìn)來看見乾隆，先是一愣，隨即恍然，撲通跪倒：“草民……草民有眼無珠！”
“起來說話。”乾隆虛扶，“你的狀子，朕親自接。”
張永年顫抖著遞上狀紙，密密麻麻寫滿郭萬財罪狀。
強(qiáng)占織坊、壓價收購、毆打伙計……
每一條后都按著血手印，是那些受傷伙計的。
乾隆一一看過，臉色越來越沉。
接著是其他商戶，有絲販，有織戶，有小綢緞莊掌柜。
眾人起初不敢言，見乾隆態(tài)度溫和，才漸漸吐露實情。
三年間，被郭家逼破產(chǎn)的織坊有十七家。
被打傷的商戶伙計超過四十人。
壟斷絲市后，生絲價格翻了一倍，杭綢價格卻壓低了二成。
中間差價，全進(jìn)了郭萬財和貪官口袋。
一個老織戶說到最后，老淚縱橫：“皇上……小民的兒子，就是被郭家打手打斷了腿，如今還癱在床上……”
茶樓里一片啜泣聲。
乾隆靜靜聽著，指尖在桌面輕叩。
等所有人說完，已近黃昏。
雨停了，夕陽從云縫透出，將西湖染成金紅色。
乾隆起身，走到窗邊。
“諸位受的委屈，朕知道了。”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茶樓，“郭萬財?shù)募耶a(chǎn)，除充公部分，其余將用來補(bǔ)償受損商戶。”
眾人愣住，隨即紛紛跪倒謝恩。
“杭州絲市，從今日起重整行規(guī)。”乾隆轉(zhuǎn)身，“朕會派新任織造管事，公平定價，禁止壟斷。”
“那些被強(qiáng)占的織坊，如數(shù)歸還。被打傷的伙計，醫(yī)藥費(fèi)由郭家產(chǎn)業(yè)出。”
每說一句，茶樓里啜泣聲便低一分。
說到最后，眾人眼中已燃起希望。
乾隆看向和珅：“擬旨。”
和珅忙鋪紙研墨。
“杭州織造府貪腐一案，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
“涉案官吏，無論品級，嚴(yán)懲不貸。”
“郭萬財產(chǎn)業(yè)，半數(shù)充公，半數(shù)補(bǔ)償商戶。具體細(xì)則，由新任杭州知府?dāng)M定。”
他頓了頓，又道：“另，賜雨前茶樓匾額一塊，題‘清氣長存’四字。”
蕭詩雨在柜臺后聽見，慌忙出列跪謝。
乾隆抬手讓她起身：“這茶樓，今后便是杭州絲市公正議價之所。每月十五，商戶可在此公議絲價，新任織造管事需到場聽取。”
這等于給了茶樓官許身份。
蕭詩雨淚水漣漣，連話都說不出。
夕陽完全沉下時，乾隆才離開茶樓。
門外街道兩旁，跪滿了聽聞消息趕來的百姓。
他們不敢抬頭，只靜靜跪著。
乾隆上轎前，回頭看了眼茶樓匾額。
“回舟。”他輕聲道。
轎子抬起，穿過長街。
夜色漸濃，杭州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某些人的燈火，從此長滅。
08
御舟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乾隆在艙內(nèi)批閱奏折，和珅侍立一旁。
三箱賬冊已整理完畢，條條罪證觸目驚心。
“郭萬財這三年，經(jīng)手貢綢十二萬匹。”和珅稟報，“虛報成本四成，貪墨二十八萬兩。”
“其中六萬兩送葉成業(yè)，三萬兩送杭州知府，其余……送往京城。”
乾隆筆尖一頓：“李德海收了多少？”
“賬上記的是八萬兩，但實際可能更多。”和珅低聲道，“有些走的是古董字畫，難以估價。”
乾隆放下朱筆，揉揉眉心。
油燈火焰跳動，將他側(cè)影投在艙壁上，微微晃動。
“江南三大織造，杭州、蘇州、江寧。”他緩緩道，“杭州如此，另兩地呢？”
和珅垂首：“奴才已派人密查。”
“要快。”乾隆望向窗外夜色，“朕南巡這一路，要看到真正的江南。”
艙外傳來更鼓聲，已過子時。
傅永強(qiáng)叩門入內(nèi)：“主子，郭萬財想求見。”
郭萬財被押進(jìn)艙時，已換了囚服，鐐銬加身。
一日之間，他從首富淪為死囚，神情恍惚。
見到乾隆，他趴伏在地，連連磕頭：“皇上開恩！皇上開恩啊！”
“你還有何話說？”乾隆聲音平靜。
“罪民……罪民愿獻(xiàn)出全部家產(chǎn)！只求……只求留條性命！”
乾隆看著他：“你的家產(chǎn)，本就要充公。”
郭萬財渾身一顫，忽然抬頭：“罪民……罪民還知道一事！”
“李德海……他不僅在杭州拿錢。”郭萬財急聲道，“蘇州、江寧的織造，他也都有份！”
和珅喝道：“可有證據(jù)？”
“有！有！”郭萬財從囚服內(nèi)襯撕開，取出幾張泛黃紙片，“這是……這是去年在李德海別院，他親筆寫的分賬單。”
和珅接過，呈給乾隆。
紙上字跡潦草，列著三地織造孝敬的數(shù)額。
杭州八萬兩，蘇州六萬兩，江寧七萬兩。
落款處有個“李”字花押。
乾隆指尖撫過紙張，良久不語。
郭萬財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除了這些，還有什么？”乾隆問。
“還……還有。”郭萬財咽了口唾沫，“李德海說，他在宮里有靠山。所以……所以讓我們放心做事。”
“靠山是誰？”
“罪民不知。”郭萬財磕頭，“他只說是位貴人，連皇上都……都敬重。”
艙內(nèi)驟然寂靜。
油燈爆了個燈花，噼啪輕響。
乾隆緩緩靠回椅背，閉目片刻。
再睜眼時，眸光清明如鏡。
“押下去，好生看管。”他擺擺手，“別讓他死了。”
郭萬財被拖出后，和珅低聲道：“主子，李德海背后之人……”
“朕心里有數(shù)。”乾隆打斷他，“先將杭州的事料理干凈。”
他起身走到艙窗邊，看著漆黑湖面。
“新任杭州知府，你認(rèn)為誰合適？”
和珅沉吟：“江蘇按察使王守義，為人剛正，曾任杭州通判，熟悉此地。”
“準(zhǔn)。”乾隆道，“讓他三日內(nèi)到任。”
“織造管事呢？”
“從內(nèi)務(wù)府另選，要干凈。”乾隆轉(zhuǎn)身，“明日朕要見見杭州士紳。”
“主子要露面？”
“微服已無必要。”乾隆淡淡道，“該讓百姓知道，朕來了，也管了。”
和珅會意：“奴才這就安排。”
夜深了，御舟漸漸安靜。
乾隆卻無睡意，獨(dú)坐燈下，翻閱那些賬冊。
一頁頁，都是民脂民膏。
一樁樁，都是貪贓枉法。
他想起日間茶樓里，那些商戶的眼淚，那些織戶的傷痕。
想起郭萬財囂張的嘴臉，葉成業(yè)虛偽的威嚴(yán)。
更想起那張名帖，那個“李”字花押。
江南富庶，卻養(yǎng)出這般蛀蟲。
盛世太平，底下暗流洶涌。
他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字：正本清源。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窗外傳來更鼓，三更天了。
乾隆吹熄油燈，艙內(nèi)陷入黑暗。
只有湖面波光，透過窗欞，微微晃動。
09
次日放晴，西湖水光瀲滟。
杭州大小官員、士紳名流，齊聚孤山行宮。
眾人惴惴不安，皆知昨日郭萬財之事。
乾隆端坐殿上，身著明黃常服，神色肅穆。
“朕南巡至此，本欲觀民風(fēng)，察吏治。”他聲音不高，卻傳遍大殿，“所見所聞，令人痛心。”
殿下眾人屏息垂首。
“杭州織造府，掌管貢綢，責(zé)任重大。”乾隆繼續(xù)道，“然管事葉成業(yè)，勾結(jié)商賈，貪墨國帑，欺壓百姓。”
“杭州知府，身為父母官，對此不聞不問，縱容包庇。”
被點名的知府癱軟跪倒，連連磕頭。
“今日起，革職查辦。”乾隆聲音轉(zhuǎn)冷，“一應(yīng)涉案官吏，皆按律嚴(yán)懲。”
侍衛(wèi)上前，將知府拖出大殿。
余下官員面色慘白，汗如雨下。
“但朕也知，杭州多數(shù)官員，還是清廉勤政的。”乾隆語氣稍緩，“只要恪盡職守，朕不會冤枉好人。”
眾人這才稍松口氣。
乾隆看向新任知府王守義：“王卿。”
“臣在。”王守義出列跪拜。
“杭州絲市積弊已久，朕命你一月內(nèi)重整行規(guī)，還商賈公道。”
“臣領(lǐng)旨！”
“另，郭萬財家產(chǎn)充公后，半數(shù)用于補(bǔ)償受損商戶。具體名錄，由你核實。”
“臣遵旨。”
乾隆又看向新任織造管事：“貢綢采辦，關(guān)系內(nèi)廷用度，也關(guān)系千萬織戶生計。望你清廉自守，不負(fù)朕望。”
那管事叩首：“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議事持續(xù)一個時辰。
乾隆頒下數(shù)道旨意：整頓絲市、減輕織戶稅賦、嚴(yán)查官商勾結(jié)……
每條都切中時弊，殿下士紳暗暗稱道。
議事畢，乾隆獨(dú)留王守義。
偏殿內(nèi)，君臣對坐。
“王卿，杭州的事，朕交給你了。”乾隆溫言道，“莫讓朕失望。”
王守義再拜：“臣定當(dāng)竭盡全力，肅清積弊。”
“郭萬財案牽扯甚廣，尤其京城那邊……”乾隆頓了頓，“你只料理杭州之事，其余不必過問。”
王守義會意：“臣明白。”
“還有那茶樓女掌柜蕭詩雨。”乾隆道，“她一個女子，在郭萬財威壓下經(jīng)營茶樓，不易。今后絲市議價設(shè)在茶樓，你多關(guān)照些。”
“臣記下了。”
乾隆擺手讓他退下，獨(dú)坐殿中。
和珅悄聲入內(nèi)：“主子，京里來密信。”
“李德海……三日前告病，閉門不出。”
乾隆冷笑：“消息倒靈通。”
“可要……”
“不必。”乾隆起身，“讓他再逍遙幾日。等朕回京，一并清算。”
他走到殿外，憑欄遠(yuǎn)眺。
西湖春色正濃，游船如織，笙歌隱隱。
昨日查封郭家的肅殺，似乎已被春風(fēng)吹散。
但乾隆知道，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主子，蕭掌柜在宮外求見。”傅永強(qiáng)稟報。
“讓她進(jìn)來。”
蕭詩雨換了身淡青襦裙，梳著整齊發(fā)髻，神色恭謹(jǐn)。
見到乾隆，她跪拜行禮：“民女叩見皇上。”
“平身。”乾隆溫聲道，“找朕何事？”
蕭詩雨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茶樓這些年的流水賬。郭萬財包雅間的銀子，民女都單獨(dú)記賬，一文未動。”
和珅接過查看，果然筆筆清晰。
“民女知道，那些錢……不干凈。”蕭詩雨低聲道，“所以一直存著，等今日歸還。”
乾隆看著她，眼中露出贊許：“你倒有氣節(jié)。”
“先父教導(dǎo)，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蕭詩雨眼圈微紅，“民女雖為女子，也不敢忘。”
“好。”乾隆點頭，“那些銀子，就用作茶樓修繕，以及今后絲市議價的經(jīng)費(fèi)。”
“民女……謝皇上。”
乾隆想了想，又道：“朕賜你匾額，過幾日便送到。今后茶樓便是官許議價之所，你責(zé)任重大。”
蕭詩雨再拜：“民女定不負(fù)皇上厚望。”
她退下后，乾隆對和珅道：“這樣的百姓，才是社稷根基。”
“主子圣明。”
午時，乾隆乘御舟離開杭州。
碼頭跪送百姓延綿數(shù)里，不少人眼中含淚。
他們知道，皇上這一來，杭州的天，真的晴了。
御舟緩緩離岸，西湖漸遠(yuǎn)。
乾隆立在船頭，看著那座茶樓消失在視野中。
清氣長存。
他在心中默念這四個字。
但愿這江南，真能如此。
10
御舟沿運(yùn)河北上，暮春的風(fēng)還帶著涼意。
乾隆坐在艙內(nèi)，翻閱各地奏折。
和珅侍立一旁，稟報沿途查探的消息。
“蘇州織造府已有警覺，開始暗中銷毀賬冊。”
“江寧那邊，幾個大絲商近日閉門謝客。”
乾隆筆下不停：“讓他們銷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朕回京前，他不敢動。”乾隆放下朱筆，“倒是你，這次在茶樓演得不錯。”
和珅躬身：“奴才只是按主子吩咐行事。”
那日在茶樓，乾隆易容成金四爺，和珅則扮作管家。
而簾后那個“和珅”，其實是暗衛(wèi)黃江華假扮。
真和珅一直守在隔壁，見時機(jī)成熟才現(xiàn)身。
這一局，將郭萬財?shù)膰虖垺⑷~成業(yè)的虛偽，盡數(shù)引出。
“郭萬財如今在押，整日胡言亂語。”和珅低聲道，“說他背后還有更大的人物。”
乾隆眸光微凝：“他招出李德海，已算到頭。再往上，諒他也不敢說。”
“主子的意思是……”
“江南三大織造，每年經(jīng)手貢綢數(shù)十萬匹。”乾隆緩緩道，“其中油水，多少人眼紅。李德海一個內(nèi)務(wù)府副總管，吃得下？”
和珅恍然：“主子是說，他背后……”
“朕那位皇叔，這些年可沒少往江南伸手。”乾隆冷笑，“只是他做得隱蔽，每次都通過李德海。”
他說的是果親王，乾隆的堂叔，素來喜好奢華。
江南貢品，多有經(jīng)他手流入王府的。
“那主子準(zhǔn)備……”
“先剪其羽翼。”乾隆淡淡道，“李德海倒了，皇叔自然收斂。若還不悟……”
他沒說下去，但和珅已明白。
御舟行至常州，天色漸晚。
乾隆走出船艙，站在船頭看落日。
運(yùn)河兩岸炊煙裊裊，農(nóng)人荷鋤歸家。
好一派田園景象。
“主子，杭州王知府密奏。”傅永強(qiáng)呈上信函。
乾隆拆開，是王守義的親筆。
信中稟報：郭萬財家產(chǎn)已清點完畢，白銀六十八萬兩，綢緞五萬匹，珠寶古玩價值約三十萬兩。
受損商戶名錄已核實，共一百二十七家。
首批補(bǔ)償銀兩，已于昨日發(fā)放。
茶樓匾額已制成，“清氣長存”四字乃皇上御筆，擇吉日懸掛。
另，葉成業(yè)在獄中畏罪自盡，留下認(rèn)罪書，供出李德海受賄詳情。
乾隆看到最后，眉頭微蹙。
“葉成業(yè)死了？”
和珅接過信函：“怕是有人滅口。”
“李德海的手，伸得夠長。”乾隆望向暮色，“傳旨王守義，葉成業(yè)之死要嚴(yán)查，獄中相關(guān)人等，一律審問。”
“是。”
暮云沉沉，最后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
運(yùn)河兩岸亮起燈火，星星點點，與星空相映。
乾隆想起那日茶樓窗外，西湖也是這般暮色。
只是那時茶樓里，有人囂張跋扈，有人忍氣吞聲。
如今，該伏法的伏法，該補(bǔ)償?shù)难a(bǔ)償。
“主子，用晚膳了。”和珅輕聲提醒。
乾隆轉(zhuǎn)身入艙，桌上擺著幾樣小菜，清粥一盅。
他坐下，卻無甚胃口。
“你說，郭萬財在茶樓喊出那句話時，心里當(dāng)真以為無人能管？”
和珅斟酌道：“他是囂張慣了，以為織造府能一手遮天。”
“一手遮天……”乾隆重復(fù)這四個字，“多少貪官污吏，就是栽在這四個字上。”
他舀起一勺粥，慢慢喝下。
粥還溫?zé)幔忭樅矶隆?/p>
“回京后，整頓內(nèi)務(wù)府。”乾隆放下勺子，“先從李德海開始。”
“奴才明白。”
御舟夜航，燈火在河面拖出長長光帶。
乾隆批閱完最后一份奏折，已是亥時。
他走出船艙，夜風(fēng)微涼。
運(yùn)河寂靜，只有水流聲和船槳聲。
遠(yuǎn)處有漁火點點，似是夜捕的漁船。
“主子，夜深了，歇息吧。”和珅為他披上披風(fēng)。
乾隆卻道：“你再替朕擬道旨。”
“杭州茶樓議價之制，可在蘇州、江寧試行。每月十五，三地織造管事需親赴茶樓，聽取商戶建言。若有欺壓之事，準(zhǔn)商戶直呈內(nèi)務(wù)府。”
和珅記下，贊道：“主子此法，可解絲市積弊。”
“治標(biāo)而已。”乾隆望向漆黑水面，“真正的治本，在吏治清明，在法度嚴(yán)明。”
他頓了頓，又道：“那日茶樓里，有個年輕書生說要針砭時弊。你可記得？”
“記得，崇文書院的。”
“傳旨杭州學(xué)政，今年鄉(xiāng)試，若此子文章尚可，準(zhǔn)他中舉。”
和珅微笑：“主子這是鼓勵直言。”
“盛世需有直言之人。”乾隆轉(zhuǎn)身回艙，“若都明哲保身，朝廷如何知民間疾苦？”
艙內(nèi)油燈還亮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艙壁上。
那影子端坐如鐘，似在沉思，似在守望。
窗外，運(yùn)河靜靜流淌，穿過江南春夜，流向北方。
而北方那座紫禁城里，有些事，也該清一清了。
御舟破開水面前行，船頭燈籠在夜色中，如一粒星火。
雖微弱，卻堅定。
正如那日茶樓里，乾隆撕下面具的剎那。
但愿這天下，真能如此。
結(jié)語：
清風(fēng)滌蕩西湖水，正氣長存天地間。
民心如鏡照肝膽，法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
濁流滌盡顯清波，盛世根基在民心。
雷霆雨露皆天恩，朗朗乾坤終有清明。
以民為本施仁政，社稷江山萬代春。
（《故事：首富在茶樓囂張趕客，叫板“織造府外誰管我”，簾后竟走出皇帝貼身大臣當(dāng)場抄家》文中姓名部分為化名，圖/源自網(wǎng)絡(luò)，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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