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對話佐藤學：未來教師的形象，應該是什么樣

人工智能時代呼嘯而來，教師會被替代嗎？未來，教師該如何從“教的專家”轉變成“學的專家”？在第三屆宛平教育論壇沙龍環節中，96歲的中國教育學會名譽會長、北京師范大學資深教授顧明遠與74歲的東京大學教授、日本教育學會前會長佐藤學通過一場深度對話，為這些問題提供了深邃而溫暖的答案。這場對話由84歲的當代教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成尚榮主持。以下是對話主要內容。

『從“教學型教師”轉變為“專家型教師”』

成尚榮：顧明遠先生和佐藤學先生有過多次對話，我記得在其中一次對話中，你們提到“教師應該是學習專家”，這一觀點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請問兩位大家：如今兩位再次提及“教師的專家形象”，為什么要提出這個命題？它究竟意味著什么？

顧明遠：今天非常高興，又一次和佐藤學先生見面。我們認識很多年，我記得我與佐藤學先生第一次對話的題目就是“從‘教’轉變到‘學’”。佐藤學先生對中國的教育非常關心，他曾經走訪了幾百所中國學校。他感覺到，我們的教學確實需要改革，改革的方向就是從“教”轉變到“學”。過去我們的教學都是教師按照課標、按照課本滔滔不絕地講，學生靜靜地聽，這種教學方式對學生創造性思維的培養顯然是不夠的。要把“教”轉變為“學”，讓學生自己去學習、自己去探討，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談的話題。

今天的話題要更進一步，未來，我們要引導教師從“教學型”轉變為“專家型”，讓他們成為教育專家。我自己的理解是，所謂專家型的教師就是研究型的教師，他們要對教學工作不斷研究，不僅要研究教材、研究課程，更要研究學生。因為每個學生的天賦都是有差異的，他們的性格、特長都是不一樣的，只有研究學生，才能真正做到因材施教。

成尚榮：“教師的專家形象”這個概念是佐藤學先生提出來的，剛才顧先生說到，隨著教育改革的進一步推進，教師需要被重新定義，研究型教師就是未來教師很重要的一個形象。佐藤學先生，您有什么補充嗎？

佐藤學：就教師的專家形象來講，顧先生曾經提出了一個非常著名的理念，那就是“沒有愛就沒有教育”，強調作為教師一定要有仁愛之心。我和顧先生的交往已經有20多年了，每次想起顧先生提出的“沒有愛就沒有教育”的理念，我就知道我們對教育的主張、對教育哲學最本質的認識是非常相近的。教師的工作，如果不能獲得家長和學生的信任與尊重是無法開展的，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教師首先要學會信任學生、尊重學生。只有真正能夠信任學生、尊重學生的教師，才能從學生身上獲得相應的尊重和信賴。

教師工作的另一個核心環節，就是他們要承擔這一工作的公共使命，在我看來，這一使命就是“實現每一名學生的學習權利”。學生的學習不僅是學生權利的核心，也是點亮學生未來希望的曙光。我們不妨回溯，19世紀、20世紀的教師和當今時代的教師區別在哪里？過去的教師是“教學的專家”，作為權威知識的傳授者，他們更注重對學生固定知識體系的掌握和服從性的培養。而當今的教師是“學習的專家”，教師的角色轉向學習引導者。教師的主要工作，首先是學習的設計，其次是對學習內容與過程的調整、統籌，最后是作為學習的反思者，在反思中提升自我。我認為這是教師的三項主要工作。

成尚榮：關于教師的專家形象，佐藤學先生講了幾個關鍵詞：第一，信任學生，尊重學生；第二，承擔起教師的公共使命；第三，成為學習的專家。他認為，教師的專家形象應該是一個終身學習的形象，是“兒童研究者”的專家形象。

顧明遠：沒錯，我非常同意佐藤學先生的觀點。專家型的教師要研究學生，特別是要尊重學生，包括尊重學生的興趣愛好，尊重學生的學習自主權。所以，就像佐藤學先生提到的，教師最主要的特質是要學會設計學習，同時又要自我反思。新時代的教師不僅要成為“教”的專家，更要成為“學”的專家；不僅要教會學生如何學習，更要讓自己成為一名終身學習者。

中國教育學會名譽會長、北京師范大學資深教授顧明遠 （資料圖片）

『人工智能時代教師應該如何育人』

成尚榮：兩位先生，我讀過你們的書，比如顧先生最近出版的《教師的五項修煉》、佐藤學先生的《靜悄悄的革命》《課程與教師》，你們對教師的專家形象在書中都有描繪。那么，在人工智能時代，教師應該以什么樣的形象去迎接未來？

佐藤學：教師要學會面向未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

當今時代，資本和技術不斷狂奔，甚至出現了逐漸失控的狀態。社會也孕育著許多危機，比如，社會上的貧富差距比以前更加顯著。在未來的教育圖景中，我們可能會讓學生變得更幸福，也可能給他們帶來新的危機。同時，教師的專業發展也會呈現危機與希望的兩面性，我們需要慎重地去對待。因此，我認為教師們應該更加深入地去思考：面向未來我們需要做什么，我們該如何發揮我們的專業性，去促進學生的學習以及促進自己的專業成長。

成尚榮：佐藤學先生認為未來危機與希望同時存在，顧先生，您怎么看？

顧明遠：剛才佐藤學先生講到未來，他有點悲觀。我覺得我們還是要采取樂觀主義的態度。人類總是不斷克服挑戰、追求進步，持續向善發展。

現在，大家對未來的理解，多是從技術的角度出發來看。而我認為，我們要從整個人類的發展、人類的追求這個角度來看待我們的未來，也由此來理解未來的教育。現在，人工智能滲透到教育領域中，正在改變教育的生態、教育的環境。但是我覺得，它也僅僅是從技術上解決了教師存在的一些問題，幫助教師提高教育質量。比如說，人工智能可以收集一些資料、模擬一些場景，使學生在理解問題時更具直觀性。它也可以幫助老師備課，依托大數據進行智能備課、設計課程，可以幫助老師設計作業、批改作業，甚至將來可能代替老師上課。

成尚榮：是的，人工智能可以充當學生的“第三教師”。

顧明遠：那么，在這樣一個時代，教師能做什么呢？我覺得，教師應該把人工智能當作輔助性工具，幫助你解決一些技術性的工作。人身處兩個世界之中，一個是行為世界，一個是精神世界。在行為世界里，人工智能的新技術可以代替教師的部分工作。但在精神世界里，我們要培養人的思想，培養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恐怕這是機器所不能代替的。

那么，教師的作用在哪里？教師更需要的是騰出時間來——既然有人工智能幫你備課、查資料等，教師就能夠有更多時間來與學生交流，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到學生身上，用更多時間了解學生。過去，面對面的交流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一個班40個學生，教師要跟每個學生進行面對面交流恐怕很費時間，而現在，通過互聯網可以隨時聯系、溝通。所以，用技術手段騰出時間，可以幫助教師更好地與學生進行更親近的人際交流。

成尚榮：顧先生對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持積極的、樂觀的態度，他對未來充滿希望。佐藤學先生，您怎么看待人工智能技術在教育領域的應用呢？

佐藤學：如果能夠借助人工智能技術，減輕教師現有的重復性工作的負擔，讓老師有更多的時間去研究學生，把更多的愛給予學生，我們當然應該擁抱新技術。

但是，我們潛意識里認為人工智能一定會促進教師的教學，我理解這種想法的背后，大家認為教學是一種技術。然而，教學活動只是單純的一種技術性工作嗎？其實，教學活動是非常復雜的。教師對于同樣的教學場景，面對不同的學生或不同的時機，他采取的專業判斷以及他當時所做出的教學抉擇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們需要思考：我們要給學生提供什么樣的學習，才能讓學生感受到幸福，才能讓學生獲得更好的未來？老師在進行教學活動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其實是有這樣的價值觀來左右其行為的。

正如顧老師說的，人的世界分為行為世界和精神世界。教師在展開教學的過程中雖然有技術介入，我們可以讓老師的教學技術變得越來越成熟，我們可以培養出一些專業人士，但老師的教學工作主要是價值判斷，他更需要在價值觀上對學生產生積極的影響。教育學其實是一種哲學，教育學家本身必須是哲學家。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們要培養出具有深度思考能力的老師，這樣才更能適應未來的社會需求。

成尚榮：佐藤學先生提出了一個重要命題：人工智能一定能促進教師的專業發展嗎？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在為教師提供技術幫助的時候，我們不要忘記，真正的好教師不僅善用技術，更在于他能夠樹立正確的價值觀，能夠引導學生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

東京大學教授、日本教育學會前會長佐藤學 （資料圖片）

『解放教師的心靈才會有創造型的教師』

成尚榮：我們今天在這里討論教師的專家形象，其實是為了順應人工智能時代的教育。那么在兩位看來，人工智能時代的教育會是什么樣的教育？

顧明遠：這是一個創新的時代，只有創新才能發展。在這樣的時代，教師的教育、教學也需要創新，這樣才能培養學生的創新思維、創新能力。所謂創新，不是要推翻過去，而是要不斷改進我們的教育、教學工作。

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李吉林是江蘇南通師范學院第二附小的一名普通語文教師，是中國小學情境教學的開創者，她不幸于2019年因病去世。我記得20世紀80年代，我曾經與李老師在一起探討，當時她在搞情境教育實驗，對此有些老教師不大贊成，但我支持她搞實驗。她就開始研究、探索，到華東師范大學拜劉佛年校長為師，不斷學習、不斷創新，從情境教學發展到情境教育，從語文學科的情境教育發展到全科的情境教育，再對課程進行了系統性改革，形成了一套情境教育的思想體系。我覺得李老師就是在不斷地創新、不斷地思考教育。李老師后來生病住院，她要求住一間窗戶對著學校的病房，這樣她每天早上起來都可以看看學校里的孩子。李老師就是這樣一位老師，她把大愛獻給了孩子，心里頭總是裝著孩子。這樣的老師，我覺得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值得我們去學習、去追隨的。

成尚榮：從小學教室里走出來的教育家李吉林老師，正是代表了專家型教師的形象。謝謝顧老師對一個普通教師給予了這么高的評價。佐藤學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佐藤學：像剛才李老師的案例，雖然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但我們發現，每一個時代的老師都需要這樣的革新精神、創新精神。同時我也認為，所有的老師一定會在生活、教學中感受到，教學是需要有創造性的，是需要有豐富想象力的。如何培養教師的創新能力和創造力，其中什么最重要？我個人認為，自由的思想、多元的思考最重要。

如果以日本教師為例的話，我覺得非常遺憾，日本的教師現在缺乏自由度，老師會受到各種各樣的束縛。比如，老師在自己想去創新教學的時候，他就會想：我要是開展這樣的教學，我的同事會怎么評價？我的校長會如何評價？家長是否能接受？我的學生是不是真的能在這種創新實驗中獲益？他們思前想后，很難付諸行動。

此外，我們需要打破束縛——教學工作是基于經驗的工作，這些經驗既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教學閱歷，同時也讓老師形成了思維定式。他們常常會說：以前我曾經這樣嘗試過，我失敗了，現在做也會失敗。所以，教師需要自由，當然這里所謂的自由，不光是外界提供給教師的自由，更重要的是老師自己要從內部解放自己——不只是行動上的自由，更是內心的自由。要解放自己，解放自己的心靈，只有心靈自由的教師才能帶來具有創新性的教學。老師一定要深入研究教育學，理解教育的本質，從而使自己的素養得到提升，直到足以支撐自己可以自由地去挑戰高難度的教學任務。

所以，要想成為創新型的教師，想擁有豐富的創造力，老師就要深入地去研究關于教育、教學的學問。如果老師不能持續學習、終身學習，那么你將無法為學生提供卓越的教學。

成尚榮：最后想請顧明遠先生、佐藤學先生對一線教師說一句寄語，鼓勵他們努力打造新時代教師的專家形象。

顧明遠：我想對教師朋友們特別是年輕教師說：希望你們“學習學習再學習，實踐實踐再實踐”，實踐以后再學習，學習以后再實踐，這樣不斷螺旋式上升，使自己的教書育人水平不斷提高。我和劉華蓉老師合作撰寫的《教師的五項修煉》，講述了教師專業成長的五大核心路徑：意愿、錘煉、學習、創新、收獲。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是學習，教師一定要保持終身學習的態度，向書本、同行及學生汲取新知，只有持續學習，才能成為一名專家型的教師。

佐藤學：雖然成尚榮先生希望我給老師們講一句話，但我可能稍微說得多一點。我想說，在人工智能時代，教師將會得到更多元的專業支撐和幫助，也能借助技術提高我們的專業性。但與此同時，我們必須認真、慎重地對待新技術帶來的挑戰。

近幾年，日本中小學課堂改革的一個顯著特點是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包括在課堂上頻繁使用平板電腦。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的統計，日本學校在信息技術和計算機使用方面投入的時間相當多。然而，相關的實證研究結果顯示，學生使用電腦的時間越長，其學習成績越可能受到負面影響。這并不是說技術有問題，或者電腦使用有問題，而是目前互聯網技術在教育領域的應用是存在一定問題的。如果不對信息技術的使用方式深思熟慮，不認真考慮如何正確使用，那么日本學生的學習成績可能會進一步下降。所以，面向未來，我希望老師們在應用新技術的時候一定要非常慎重，一定要深入研究如何使用人工智能才能有效地促進學生的學習，確保技術能夠服務于人的發展。

中國的教師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教師群體。最后我想說，只有教師持續學習、終身學習，才能夠真正感受到教師工作、教師職業的幸福感，也才能真正培養出具有幸福感和充滿創造力的學生。

原標題：《顧明遠對話佐藤學：未來教師的形象，應該是什么樣》

欄目主編：龔丹韻

文字編輯：徐蓓

本文作者：顧明遠 佐藤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