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4月9日清晨,長沙城籠罩著濛濛細雨。電話鈴驟響,把湖南省政府值班人員驚醒——程潛,那個在辛亥、北伐、抗戰、解放諸多關口都押對了籌碼的老人,病情危急。此時距他八十四歲生日不到三個月,“老上司”的稱呼仍偶爾從北京傳來,他卻已站在生命最后一道門檻外。
醫生趕到時,老人神志尚清:“不要為我大費周章。”短短一句,倒像給自己半個多世紀跌宕經歷蓋章。搶救持續到傍晚,最終因肺部大出血宣告無效。噩耗發往北京,周恩來立即批示:“善后務必妥當。”毛主席得知后沉默良久,囑勿驚動更多干部,先穩住家屬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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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撥回十九年前。1949年8月4日,長沙電波四射——程潛與陳明仁和平起義通電傳遍全國。那晚,毛主席憑窗端茶,半開玩笑地對身邊工作人員說:“湖南的米和辣椒,咱們都保住了。”一句輕描淡寫,掩不住對“老上司”投誠的欣慰。正因如此,建國后對程潛的待遇,被中央視作“誠信樣板”。
老將軍進京的那列特快車,車廂里鋪著嶄新被褥,一路護送的中南局干部不下二十人。抵站時,毛主席拉著程潛的手,先問身體,再問家眷,還故意抖落一句俏皮話:“這回可算把你‘綁’到人民陣線來了。”程潛拱手大笑,回應八個字:“生死相托,矢志不渝。”
進入五十年代,國家百廢待興。程潛被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湖南省長,本可在北京逍遙,卻常年往返湘鄂贛山區,拄著拐杖下鄉查堤壩。有人勸他多在首都休養,老人搖頭:“我哪來那么多‘公費旅游’的閑情?”不久,毛主席批示給他每月特別費五千元,且不設報銷清單。湖南干部聽說后大呼羨慕,他反倒囑秘書把一半固定撥給昔日部下和貧困辛亥老人。
節儉幾近刻板。住處的燈泡壞了,他寧肯點蠟燭,理由是“留給辦公室換,不浪費工人師傅的自行車票”。身邊工作人員私下議論:這么摳門的“高薪戶”,真少見。可每當賑濟名單遞上來,他卻痛快簽字,從不討價還價。對自家子女,更是強調“憑本事吃飯”。
1968年,骨折住院期間,程潛曾對妻子郭翼青低聲說:“歷史上我沒欠湖南父老的,別讓后代欠國家。”那時他已感覺病勢不妙,還囑咐秘書把寫好的詩稿寄給黑龍江人民出版社,不用搞追悼版,“免得浪費紙張”。醫生聽了哭笑不得。
老人辭世消息傳開,長沙街頭自發停業半日。很快,中央工作組抵達程府幫助處理后事。程家當晚開了個家庭會議,長子程熙提筆致信毛主席,陳述兩樁請求:一是現居公館太大、保潔取暖開銷沉重,想換套小房子;二是母親無職業、妹妹尚幼,希望能安排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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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由專車連夜送到中南海。毛主席閱畢,提筆僅十幾個字:“第一點我不同意。孩子尚小,生活必得有人照看。工作問題可議。”批示交給周恩來,周總理會意,旋即批復湖南:原居所不動,保留必要服務人員;安排程熙到省文史館任職,工資照高級職員標準執行。
12日夜,周總理率幾位老同志到程府吊唁。郭翼青突然問:“總理,程潛究竟是什么人?咱家算什么成分?”屋內瞬間安靜,連墻上鐘表秒針都聽得見。周恩來邁前一步,目光堅定:“頌公是一位革命干部,你們自然是革命家庭。”言罷,雙手合十,深鞠一躬。
火化問題曾讓家屬遲疑。程潛早年備下的楠木棺槨就存放在宅后,而毛主席提出的倡導火葬指示,又讓家人猶豫。周總理尊重遺愿,連派兩次工作人員確認。最終,程家決定遵從中央倡議,將棺木捐給當地烈士陵園。骨灰安放八寶山,當天參加追悼的各黨派、各界人士超過兩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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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潛走后,湖南民眾最念叨的,是他那句常掛嘴邊的話:“做事先做打算,擇路須擇民心。”這句話像一面鏡子,映出老人六十余年的沉浮:跟孫中山北伐時他這么想;被桂系排擠時他還是這么想;最終在長沙轉身擁抱人民,更是靠這份“未雨綢繆”撐船渡河。
1976年整理檔案時,工作人員發現程潛私人賬戶余額不到三百元,大多為稿費積攢。衣物只有兩件舊呢大衣、三雙布鞋。有人感慨“高薪為何如此清貧”,檔案室老人笑道:“錢都散給需要的人了。”一個小小側面,卻比任何頌詞更有說服力。
湖南資江邊至今仍留一處舊宅,門楣殘存“臨危不懼”四字匾額,字跡已斑駁。當地老人介紹,那是程潛給自己立的座右銘。風聲鶴唳的年代,這四個字或許比萬言書更難寫。如今宅院靜默,與湘江水一起見證過一位老軍人的抉擇與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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