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解放后，一名身穿旗袍的優雅女子來到35軍：讓你們政委來見我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拂曉，江面上飄著薄霧。伴隨渡江戰役的炮火，長江北岸升起第一縷硝煙，南京這座六朝古都正處在命運的轉折點。人們記得的是第三野戰軍三十五軍攻入總統府，鮮紅旗幟在屋脊獵獵招展；很少有人知道，同一時刻，一條隱秘而漫長的地下戰線也在悄然收尾——她的主角是一位總愛穿著素色旗袍的女子，名叫陳修良。

把時針撥回到一九四五年深秋，抗戰剛結束，南京城燈火初復，商鋪掛起“勝利大酬賓”的幌子，街頭卻已能感到白色恐怖的涼意。彼時三十四歲的陳修良悄然抵達浦口，肩負“第九任南京地下黨負責人”的任務。之前的八位前輩，有的英勇犧牲，有的下落不明。中央只說了一句：“南京不能斷線?！彼龥]有拒絕的理由——早在一九二七年“七一五”清黨時，她就見識過血雨腥風，也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進入南京，她搖身一變成了程蘭如——一位剛喪夫的南洋歸僑闊太。旗袍、珍珠項鏈、雪茄盒里的暗格，一切都按情報處的標準配齊。麻將桌成了她最常用的“談判桌”。國民黨高官夫人們推牌九圈，自然話題無所不包，家中男眷的軍務行程、部隊調防、陸?？哲姷挠土瞎?，都在不經意間落入她的耳朵。有人詫異一個寡婦何以每晚穿梭于各大舞廳，她只是笑笑：“寂寞總要找點樂子?！边@一份優雅與神秘，恰好為她的掩護加了砝碼。

南京是蔣介石自詡“銅墻鐵壁”的統治中樞，軍警憲特超過十萬，內部卻并非銅墻鐵壁。陳修良第一步是“接頭”。僅四個月，因戰爭失散的市委、學委、工委陸續恢復；三十多名埋伏在中央機關里的黨員重新歸隊。曾在國民黨軍政部擔任參議的汪維恒，與黨組織失聯十二年，被她悄悄找到。平日里，汪維恒出入蔣介石官邸，回到家便把會議細節寫成密碼報，經特制香煙紙包好，交到“程太太”手里。解放后他回憶那段暗戰，仍感嘆：“在總統府配菜刀，都要六道簽字，可她卻把文件拷貝帶得干干凈凈?！?/p>

進入一九四七年，解放軍在東北先聲奪人，華東、華北局勢隨之扭轉。南京城里的秘密電臺逐夜點亮，口令、呼號、密碼本不離身。站在幕后的陳修良，逐漸把情報網擴充至兩千多人。值得一提的是，中央社會部專門給她授了一個代號——“二七號”，意為“二七”大罷工精神永在，提醒她莫忘初衷。

一九四八年九月，遼沈戰役打響。華東局向南京地下市委下達兩行密令：力促起義，保存南京。陳修良判斷，兵臨城下之時，一把火能把古城燒成廢墟，必須讓內部瓦解替代正面破城。她走了一步險棋，將目光投向首都警衛師第九十七師。師長陶樹祺對國民黨“棄兵不救”的消極指揮早已心生疑懼，幾次酒會交鋒后，他悄聲問她：“真要站到底，值嗎？”她只回一句，“南京會換旗，你呢？”陶師長沉默良久，抬手敬了個禮。從那天起，九十七師成了解放軍的暗線，同年冬天就地待命。

飛行部隊的策反則更驚險。陳修良摸清了空軍第八轟炸機大隊骨干的家事、經濟困境與思想裂縫，連續半年做政治爭取。十一月一個清晨，五架B–25從大校場機場起飛，本應南下，卻悄然調頭越長江，一路飛至山東萊陽，機腹艙門傾瀉出國民黨空軍作戰計劃。蔣介石當天在官邸大發雷霆，這幾顆炸彈雖未傷及他本人，卻砸碎了空軍的“忠誠”神話。

渡江前夜，擋在解放軍面前的，除了重兵，還有國民黨扣壓的上千艘船只。軍令如山：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籌齊船艇。在極短的七十二小時里，南京地下黨動員了輪船公司、水手行會、長江航道局的同志偷偷把船只開往江北：兩艘大運兵船、三艘巡邏艇，以及近二十條機動渡輪——不少船長上了岸才知自己載的竟是一連連早已待命的解放軍。

當夜十一點，三十五軍當先突擊，凌晨一點半登陸對岸。九十七師前線指揮所舉起白旗，留給守敵的是一條裂縫。火力最猛烈的紫金山炮群亦因彈藥庫提前被破壞而“啞火”。槍炮聲持續了不到十個小時，南京這座古城的城墻尚在，街巷屋宇完好，大報小報次日便能出街，這是三年解放戰爭中少見的“整座完城投降”。

四月二十六日午后，一輛蒙著塵土的美式吉普在總統府前停下。一位青衣綢緞旗袍的女子走下車，低跟鞋踏在青石板上并不發出聲響。崗哨上年輕的三十五軍戰士抬槍攔住她，她掏出一張寫有“南京情報負責人——陳修良”字樣的小卡片?！叭ネ▓竽銈冋?，”她平靜地說，“就說老朋友到了?！眱删浜唵蔚脑?，占領方與地下方的戰場交接，在這扇朱漆大門前完成。幾分鐘后，身著草綠色軍服的政委何克?？觳脚軄?，遠遠便舉手致意：“程同志，您辛苦了！”兩人緊握的雙手，意味著這座城市的陰影徹底散去。

勝利的光環并沒有沖淡陳修良的堅忍。革命時期，她與丈夫鄭超麟各自輾轉，聚少離多；女兒于飛自幼寄養國外，母女分別二十五載，直至一九五五年在莫斯科團聚。新中國成立后，她調任上海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一心栽培干部?？上?，十年動亂中，她被“重點批判”，抄家、監督勞動、隔離審查，種種磨難一古腦壓來，卻沒能撼動她當年在血泊烈火中熬出的定力。一九七九年春，中央下文件為她徹底平反，她淡淡說：“組織沒有忘記我，就夠了?！?/p>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九十一歲的陳修良在上海病逝。她一生留下的物件并不多：幾張已經褪色的地下交通圖、一副邊角磨損的牙牌、還有那件縫滿暗袋的老式旗袍。衣料陳舊，扣子磨亮，可那股沉靜的優雅，卻和四月春風一起，永遠定格在南京解放后的那幕：一位旗袍女子，走到鋼槍林立的總統府門前，輕聲要求——“讓你們政委來見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