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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硬科技投資的底層推演與答案
在融中第十五屆中國資本年會暨大虹橋科創投資大會現場,融中董事長朱閃對話中科創星創始合伙人米磊,開啟了一場融合物理學定律、工業革命史與硬科技信仰的深度交流 。
從“十五五”規劃賦予創投的新地位談起,米磊用“反轉之年”定義即將到來的
在談到如何提前布局“光子、核聚變、商業航天”等冷門賽道時,米磊毫無保留,分享了基于“物質、能量、信息、空間、生命”五大維度的底層研判 。他以能源革命為例,提出能源史經歷了從電子的間接應用(煤炭和石油)到電子的直接應用(氫能源和固態電池),再到原子能利用的躍遷。“從宇宙誕生到今天都逃不開物理定律,”他坦率地說,“按這個角度去預測未來趨勢,大概率是沒有錯的。”
談及AI泡沫與創新文化,米磊以“人類大腦進化”作為類比,指出“胡思亂想”能帶來智慧涌現,但代價就是高能耗。所以,“要鼓勵創新,就必須允許浪費,”他強調,創新是指數思維,“前面投1000億美金算什么?一旦爆發就是超高回報。我們要敢于為未來買單。”
對話尾聲,話題轉向“ESK”投資理念與價值重塑。米磊表示:“投資本質是投知識增量。” 他指出,知識價值是推動經濟增長的原動力,“硬科技企業前5-10年都是知識積累,一旦突破,帶來的不僅是經濟價值,更是對人類文明的貢獻。”
兩人從微觀粒子延伸至大航天時代,從物理學邏輯探討至國家命運,金句頻出、視野宏大,展現出科學家投資人獨特的理性浪漫與歷史縱深感,也讓現場觀眾對“硬科技投資的底層邏輯”有了更透徹的領悟。
以下為“融中對”環節的精彩發言,由融中財經整理,以饗讀者:
創投“反轉之年”:從邊緣走向主流
朱閃:歡迎米磊總來到現場。主持人剛才說你的標簽是“硬科技投資”。兩年前我們為中科創星十周年做過專刊,對你們的長期堅持有所了解。機會難得,借今天把硬科技投資談透。先從宏觀說起:“十五五”規劃中,第一次把創投、科創投資寫進五年計劃,而且放在高技術產業規劃里,分量很重。你怎么看?對硬科技投資、創投行業以及高技術發展趨勢與投資機會,會帶來什么影響?
米磊:創投行業前幾年確實處在低谷,但從今年開始,無論經濟、科技還是創投,都可能是“反轉之年”,是一個重大轉折點。國家從去年起不斷在文件中強調“積極發展風險投資”。今年,國家又出臺一系列政策,例如國家發改委主導設立的創投引導基金,以及社保基金等都在積極參與,支持創投,解決募資難等問題。同時,中國的資本市場的環境也在改善,去年港股表現不錯,A股生態也在逐步向好,這是大趨勢。因此,2026年對創投行業來說,也會是非常好的一年。
更核心的原因,是國家認可創投是真正推動科技創新的有效工具。中國要發展新質生產力,過去以債權為主的間接融資結構需要調整,必須更多轉向以股權為主的直接融資,才能更好促進創新。因為這個大邏輯,國家到今天要發展創新、發展科技,就開始大力鼓勵風險投資、鼓勵創投行業,配套政策也在加速出臺。我們要認識到,創投正在回到時代主流,這是一個很好的機遇。
朱閃:我也認同創投的作用正在“趨于主流”。接下來我們把鏡頭拉近到硬科技投資。
“北坡登頂”:用五大領域推演技術趨勢
朱閃:你們一直提倡“北坡登頂”。我的理解是不走別人走慣的路,提前布局,先投冷門賽道。比如2013年布局光子技術、2015年商業航天、2018年量子計算,甚至可控核聚變也在幾年前開始投資。你們提前布局的研判框架是什么?主要看技術前沿、未來應用可能,還是政策信號?
米磊:研判框架其實很簡單。我們是技術出身,也做成果轉化,公司的slogan是“硬科技改變世界”,所以我們是從技術的角度出發去看產業發展的。在這方面,工業革命是繞不開的一個話題,最早英國靠工業革命成為“日不落帝國”,美國的崛起同樣離不開科學革命和工業革命。中國走到今天,也必須依靠新一輪科技革命、產業革命、工業革命,才能迎來新的變化。今年我會出一本新書,里面也會更系統地寫這一套方法。
這套方法基本思想就是來自物理學的“第一性原理”,即從“物質、能量、信息、空間、生命”五大維度來分析技術的發展,這種研判不是看一兩年,而是順著幾十年、幾百年的演進脈絡,甚至從更底層的物理規律出發。實際上,從遠古到今天,人類在這些維度上的技術演進,推動了經濟、社會與文明的發展。把趨勢看清之后,再按趨勢去布局,自然會踩在風口之前。
先說能量領域。能源的發展方向一定是能量密度越來越高、能量利用效率越來越高。過去主要是化石能源,例如石油和煤炭的燃燒,從物理學上看,本質是“電子的間接應用”。而要實現更高的轉換效率和能量密度,必然走向電子的直接利用,于是電池、電動汽車等會出現。物質的能量密度是指單位質量或單位體積的物質所能儲存或釋放的能量。它與元素的質量和核外電子的分布及化學反應特性密切相關。所以,能量密度最高的載體是什么?是氫,因為氫是一個原子帶一個電子;而在固體領域,能量密度最高的是鋰金屬,因此固態電池值得長期關注。但電子利用到了盡頭之后,一定會走向原子能(核能),因為原子核由質子和中子組成,其能量主要來源于核力。核力是一種強相互作用力,其強度遠高于電磁力。人類能源來自太陽光,而太陽光本質就是核能。我們最早燒木頭,后來燒煤炭、石油,本質上是因為當時人類沒有掌握更先進的技術,被迫用了當時能用的技術。但終極方向一定要回到宇宙更高密度的能量——核聚變。基于這樣的推演,我們7、8年前就陸續布局了儲能、氫能、可控核聚變,并持續投入。今年“十五五”也把氫能和核聚變寫進去,從物理學邏輯看,只能走這條路。
信息領域同樣遵循“信息密度越來越高”。2016年,我就提出:“光是人工智能時代的重要基礎設施”,原因就在于光子的信息傳輸速度和密度遠高于電子。過去是光纖替代銅纜,行業里有句話叫“光進銅退”。接下來,在數據中心要替代,在芯片內也會逐步替代。我們判斷未來光在芯片中的比重可能超過電子,甚至出現“集成光路”在某些環節超越“集成電路”的時刻。你會發現今年這一方向越來越熱,資本市場對相關公司的關注度迅速上升,我們早期布局的源杰科技今年股價就翻了不少倍。
空間維度也非常關鍵。人類會不斷拓展空間來獲取外部資源:從“大航海時代”到今天的“大航天時代”。如果從資源獲取的角度推演,下一家可能超越英偉達的企業,大概率會出現在航天領域——外部資源的獲取能力一旦建立,就像大航海時代一樣,會重塑產業格局。
再往下是材料(物質)創新支撐一切;更深處還有生命科學。就不一一舉例了。總之,把趨勢研判清楚,我們就按這個框架去布局。
朱閃:你把底層邏輯講得很清楚——從物理與技術演進推演趨勢,再回到投資布局。對“如何提前布局”這件事非常有啟發。
ESK:知識價值如何轉成經濟價值
朱閃:中科創星還有一個理念叫“ESK”。我的理解是:E是Economic追求經濟回報;S是Social體現社會責任;K是Knowledge強調技術先進性。把三者捏在一起并不容易。ESK真正要解決的矛盾是什么?你們怎么做到平衡?
米磊:ESK是我們2019年總結提出的,本質是為了解決大家在硬科技投資中的困惑。我們十幾年前就提出硬科技,是因為當時中國對關鍵核心技術投入不夠,風險很大。后來硬科技火了,依然有很多人來問:硬科技“算不過來賬”,因為長期投研發、沒收入沒利潤、虧損大,大家還是不愿意投硬科技。
所以我們把硬科技框架升級為ESK,就是希望從觀念上把這件事梳理清楚:我們愿意投硬科技,是因為首先相信技術具有“知識價值”,我們投的是“知識增量”。比如博士畢業寫論文,就必須有創新點,必須在前人的基礎上,做一點知識增量貢獻;同樣,我們希望所投企業在科技上實現別人過去沒有做到的知識增量。分析人類的文明發展史,科技革命在這里面的貢獻是最大的,這也是很多經濟學家在講的,技術進步對經濟貢獻占到80%以上,這個就是索洛模型。
從這個角度來講,過去經濟學對科技在經濟增長中作用的研究是有一定的缺失和短板。我們一直強調站在工業革命史的角度去思考,其實就是看到了知識增長是推動經濟增長最核心的一點。
硬科技企業也是一樣:先做研發,形成知識增長(知識價值),之后才逐步產生經濟價值。硬科技企業頭5—10年往往是知識價值積累期,一旦突破才可能釋放經濟價值。我們用這個角度去判斷企業,也有很多案例驗證了這一點。2019年我們投智譜時,團隊技術很強,但當時商業模型和經濟回報并不清晰——典型就是先投知識價值,幾年后才逐步顯現商業價值,這就是ESK。
為什么還要強調ESK?這兩年ESG很火。回看價值投資,格雷厄姆在100年前提出的“價值投資”更多指經濟價值;芒格也明確說過不投半導體,因為半導體對下游帶動很大,但一開始自己的直接回報沒那么高,所以作為財務投資人投半導體是不劃算的,這就是經濟價值。可僅靠經濟價值是不夠的:美國也經歷過安然財務造假、環境保護等問題,于是反思提出ESG,強調社會價值與可持續性。
我們認為還不夠,因為知識價值才是推動經濟與社會增長的原動力,所以提出ESK,把它視為“3.0”的價值投資理念,也更符合中國當前的發展階段:中國不能永遠跟在別人后面,必須形成自己領先、獨特的價值,才能真正實現超越。提出ESK,也是希望中國能走出一條自己的價值投資之路。
還有,我們看到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經濟學家,而是研究工業革命史的學者。任何人只要研究工業革命史,都會得出類似結論:知識價值的增長能夠推動經濟價值的增長,這也從另一個角度對ESK的理念形成了呼應。
朱閃:這樣就清晰了:經濟價值、社會價值、知識價值統一起來,也更貼合今天的投資語境。
AI革命:不要被短期泡沫遮住歷史尺度
朱閃:順著智譜聊兩句。市場上到處在談“投中了智譜賺了多少”。中科創星作為智譜的發起股東,確實印證了你說的“北坡登頂”。回到AI本身,盡管很火,但也有爭議:前期投入太大,算力與基礎設施投入極高,未來產出是否匹配?高估值與盈利是否錯配?你怎么看泡沫與未來機會,會更偏大模型算力,還是應用層?
米磊:我認為大家不必過度擔心AI泡沫。我們把時間段拉長,從歷史的視角去看人類崛起。人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本質上是因為進化出了更大的大腦。大腦重量只占人體2%,但功耗占到人體約20%,而且有研究顯示,大腦高速運轉時可能會達到35%-40%,可以說,人體的資源是集中供給了大腦。同時,由于大腦的“胡思亂想”帶來了更多的智慧。基于這個類比,我之前就提出一個判斷:未來AI數據中心的能源消耗可能占到整個人類能源消耗的20%—40%。AI領域的投入也是一樣的,我們要把資源留給“大腦”——投入大、短期看不出回報,甚至會“胡思亂想”,但只要出現一個關鍵創新,人類積累下來的長期回報就極高。AI突破后,對人類文明的改變可能超過蒸汽機時代的工業革命。
而且更現實的是:在全球競爭中,誰奪得新一輪AI科技革命的主動權,誰就可能在經濟、科技、軍事等規則制定上占據優勢。這件事不能只按短期經濟賬來算;短期有一點泡沫,不是太大的問題。
朱閃:科學家出身的投資人談AI,視角確實會把“算力—能源—文明尺度”連在一起。
這里我有個略敏感的困惑:我們在AI上投入的資金規模,跟美國沒法比。對方錢多、容錯率高,嘗試更多;我們資金相對有限,需要更“省著投”。這種差距會不會影響競爭?在資金有限前提下,我們怎么打?
米磊:我們一直呼吁中國要鼓勵創新、允許浪費。農業時代強調“粒粒皆辛苦”,不能浪費;但到了創新時代,要允許大腦“胡思亂想”,要允許一些看起來“不靠譜”的嘗試。像馬斯克、奧特曼、喬布斯,在傳統語境里可能會被貼上“不靠譜”,甚至更刺耳的標簽,但創新往往來自少數“異類”:可能99%失敗,1%成功就帶來巨大的回報。
要參與全球競爭,首先要解放思想,在文化層面接受不確定性。科技創新是指數思維:前十年可能一直虧,一旦爆發就帶來超高回報。你看英偉達市值大約4.5萬億美元,SpaceX的估值大約8000億美元,這種超高回報面前,前期投進去的千億美元并不算什么。若只按線性思維算賬,就很難在創新上取得突破。
當然,美國創新能力整體領先,但它也甩不開中國。中國有巨大的市場、人才供給數量充足,而且工程化能力強、成本壓縮能力強。像DeepSeek用更少的錢做出接近的性能,說明我們在效率和性價比上有優勢。很多方向最初創新不一定發生在中國,但大規模工程落地、量產和成本優化往往在中國完成——無論是光伏,還是電池產業,都曾呈現類似路徑。
朱閃:我們除了工程化優勢、人才優勢,也要看到制度層面更強的統籌協調能力。關鍵是機制上敢于試錯,不能把確定性當成創新的前提。
上海實踐:高質量孵化器與早期基金
朱閃:這次峰會在上海舉辦。中科創星這兩年在上海動作很多:兩年前落地孵化器,而且從論文階段就開始深度孵化;去年又成立了早期投資基金,規模40多億,創了行業紀錄。一個是孵化器的差異定位,另一個是基金怎么募、LP怎么構成、未來怎么投——請你一起講講。
米磊:上海這兩年特別重視早期科創,創新環境很好。我們長期做早期,得到上海的支持才敢做更“前置”的超前孵化和深度孵化:上海對高質量孵化器匹配了很多資金支持,相當于把我們的容錯率提升了,我們才有能力也有膽量去做。在其他地方,如果不給這么大的早期支持,這件事很難推進。而且上海的海歸人才、高校資源、長三角一體化產業鏈,也都利于硬科技創新。
我們圍繞科研院所、高校的老師做成果轉化。科學家有技術,但往往缺乏創業認知、產業資源和商業能力。我們希望再往前走一步,把“青蘋果”變成“紅蘋果”,讓更多成果走出實驗室。今天靠傳統科技投資,能真正轉化的成果可能只有5%—10%;通過深度孵化、超前孵化,能夠把更多成果推向產業化,這是很有意義、也值得探索的事情。
再說基金。上海的融資環境確實好,也因此我們選擇在上海募集新一期基金。
朱閃:業內確實有觀點認為,在長三角可以實現“一站式募資”。
米磊:長三角效率確實高。
朱閃:再聊科技成果轉化。國家鼓勵、各地也都想做,但落地并不容易。對科學家創業、教授創業,業內分歧很大,甚至有機構明確“不投科學家項目”,顧慮是科學家有退路,項目不行就撤。你怎么看?怎么判斷、怎么把成果轉化做得更順?
米磊: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科學家創業確實有短板:缺乏商業認知、沒創過業,如果照科研那套邏輯去創業,大概率會失敗。但硬科技時代也有現實:很多前沿科技的創業,科學家成功率更高。比如量子計算,現在很多創業者來自高校和科研院所,因為過去產業界并沒有長期積累,創業的起點更多在實驗室。科學家有“長板”,投資機構要協助科學家把短板補齊,讓長板發揮到極致。
而且我們更關注青年科學家,經過篩選后成功率是可以的。我們更愿意找那些有意愿從科學家轉型為企業家的青年科學家,可塑性更強;如果已經接近院士或院士階段,往往創業動力不足,更適合擔任首席科學家,提供知識與技術,同時我們會尋找年輕人、優秀CEO與之配合共同創業。在美國,科學家創業的模式已經很成熟了,很多科學家都是擔任首席科學家,提供技術、持股即可。
朱閃:總結得很實在:發揮科學家的技術長板,同時通過團隊配置補齊商業短板,才能提高轉化成功率。
時間關系,本來還有很多問題想繼續交流,就先到這里。米磊總從科學家轉為投資家,今天對話讓我感受到你在基礎理論上的底蘊。中科創星從科研院所走出來,順應國家科技創新浪潮,短短十多年已成為國內頂尖早期投資機構之一。期待下一個十年,看到更多致力于硬科技投資、助力成果轉化的優秀機構出現。謝謝米磊總,也謝謝大家!
米磊: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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