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劉宗智
開年影視市場,懸疑劇無疑是各大視頻平臺押注的熱門賽道,多平臺接連推出多部懸疑新作,題材覆蓋刑偵、罪案等多個細分領域。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這些劇集擁有平臺頭部資源支持,演技派明星加盟,制作精良考究,反而陷入了“什么都好,就是不好看”的尷尬境地,口碑尚可卻熱度低迷,屢屢上演“高開低走”的劇情。制作升級的懸疑劇,為何頻頻啞火?
“什么都好,就是不好看”
在國產劇的類型譜系中,懸疑劇曾是電影化敘事與精品化探索的先鋒。《隱秘的角落》《漫長的季節》等作品所引發的討論熱潮,至今仍是行業難以逾越的高峰。
與長劇集整體的“降本增效”形成反差,懸疑劇近兩年在創作邊界上不斷拓寬,試圖探索類型表達的更多可能性。從現代罪案到年代謎云,從古裝奇案到民國傳奇,劇集背景設置愈發開闊。比如,近期播出的《海市蜃樓》將故事置于登州古城,以神秘“蜃景”勾連奇幻與懸疑;《御賜小仵作2》延續古裝探案風,在唐末紛繁復雜的政治外交背景下抽絲剝繭;《樹影迷宮》則回溯1994年的北方胡同,用傳統偵查手段追索跨越十八年的連環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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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風貌也跳出了“東北懸疑”的單一語境,開始描繪更具差異化的故事。《剝繭》深入云南,將奇特地貌與罪案現場結合,譬如洛麗塔案的異域風、植物園案的絢麗風等,營造出視覺與心理的雙重震撼;《罰罪2》則扎根江蘇常州,湖塘片區、西太湖、常州汽車客運站、運河五號、紅梅新村等城市地標與煙火氣成為敘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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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懸疑劇的人物關系與主角設定也十分多元。過往同類型作品里的警察、法醫,常以功能性角色出現,并不作為敘事主體,《剝繭》打破慣有創作思路,以法醫室主任齊思哲與刑警大隊長韓烽共同背負舊案創傷作為劇集主線,在偵破漏斗蛛案、保單案、油畫案等單元案過程中,兩人逐漸追尋到舊案真相;《人之初》以一場車禍牽出的陳年尸骨案,串聯起孤兒高風與富家女吳飛飛原本平行的命運,探討親情與身份認同。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場看似琳瑯滿目的懸疑“盛宴”,卻未能烹制出令觀眾味蕾興奮的“大餐”。在大多數懸疑新作保持住了基本品質的情況下,其播放熱度和全民話題度,遠不及幾年前的巔峰之作。
敘事陷入“同質化”怪圈
擁有頂配資源與成熟劇場品牌護航,為何懸疑爆款依然難出現?懸疑劇制作升級之下,是類型創作陷入同質化漩渦的深層困境。
為在激烈競爭中迅速抓取注意力,“強情節、快節奏”已成為懸疑劇創作的“標準動作”。《樹影迷宮》開篇即拋出胡同連環殺人案的駭人懸念,警察師徒在技術匱乏的年代依靠“土法”追兇,情節密度極高;《命懸一生》 則以一具好友尸體的駭人發現開場,迅速卷入十余年的情感糾葛與跨地域追兇,信息量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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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劇集為維持所謂“高能”狀態,不斷堆砌反轉、制造離奇沖突,導致劇情推進如同機械拼圖,邏輯讓位于刺激,人物淪為情節傀儡。當懸念僅靠外部事件升級驅動,而缺乏內在情感與人性邏輯的支撐時,觀眾初期的興奮感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與疏離。《剝繭》案件很大程度上依賴“偶然發現”的關鍵證據或反派角色的“突然自白”來推進,比如開局的“蛛網裹尸”案,兇手陷入幻覺后奔逃中意外發生車禍致死,這種過于巧合的推進方式削弱了案件本身的合理性。
與此同時,對社會議題的“標簽化嫁接”也成為流行手法。原生家庭、職場不公等吸引眼球的“話題飾品”或能推動劇情的“功能工具”,但并非真正融入敘事血肉進行深刻探討,便會顯得懸浮而生硬。社會議題成了懸浮的“景觀”,而非生長的“土壤”,其結果往往適得其反,因流于表面的消費而引發觀眾反感。《人之初》試圖以一樁陳年尸骨案為線索,串聯起原生家庭創傷、階層差異、性別困境等多重社會議題。然而,影片對每個議題的探討都僅停留在淺嘗輒止的層面,未能深入挖掘這些議題背后復雜的社會根源與人性糾葛;《樹影迷宮》則以1994年北方胡同井中女尸懸案為引子,講述片警師徒跨越十八年追兇的故事,借此剖析兩性關系困境與熟人犯罪的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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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平臺有意進行題材與風格的差異化布局,但最終呈現在觀眾面前的,仍是高度相似的“劇集菜單”。兇殺、復仇、陰謀……這些經典母題已被反復書寫,純粹故事層面的“新意”早已稀缺。同質化的敘事流水線,終究難以為觀眾提供持久的新鮮感。
“創新”止步于形式
面對同質化與審美疲勞的批評,制作方并非無動于衷,創新求變的嘗試清晰可見。然而,許多所謂的“創新”卻止步于形式與表層,未能觸動類型結構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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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創新往往體現在兩個維度:一是敘事結構的復雜化,二是元素混搭的大膽化。例如 《人之初》采用過去與現在交織的雙線乃至多線敘事,試圖通過時間迷宮折射人性的復雜。過于復雜的敘事,在“技術上”增加了觀看的門檻,敘事本身的價值卻沒有被引導。《樹影迷宮》則嘗試融入心理學分析與超現實意象,野心勃勃地想要打造心理懸疑的深度。《海市蜃樓》更是將懸疑與民俗傳說、奇幻景象結合,試圖構建出一種亦真亦幻的敘事空間。這些創新嘗試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劇集的觀賞性和話題性,卻難讓觀眾維持長久的觀看興趣。
完全遵循成功范式會被斥為保守與懶惰,而進行大刀闊斧的創新,又需要承擔巨大的市場風險。在投資體量日益龐大、商業回報壓力空前的環境下,一種折中的“安全創新”策略成為普遍選擇。《剝繭》制作團隊深入云南山洞,耗費巨力打造震撼場景,“人繭蛛網”視覺奇觀令人嘆為觀止,提升了劇集的電影質感和觀賞性。然而,當創新資源過度向視覺、音效、攝影等感官層面傾斜,而在故事內核、人物弧光、情感深度等本質層面卻踏步不前時,便難免有“本末倒置”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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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為契合短視頻時代的觀看習慣,許多劇集過分追求“秒級吸引”,在開篇和每集開頭極力制造沖擊,卻導致整體敘事碎片化,人物動機和情感鋪墊被嚴重壓縮。觀眾只能被動接受情節推進,失去了主動推理、品味細節的參與感與樂趣。
情感失重缺乏共鳴??
懸疑只是手段,內核終究是對人性的勘探與呈現。許多高配懸疑劇在追求情節密度、視覺沖擊和思想深度的同時,恰恰遺忘了戲劇最原始也最永恒的力量:對人的關懷,對情的刻畫。目前,懸疑劇主角往往是智商超群、技能滿點的“破案之神”,其內心世界的掙扎、脆弱、成長與蛻變卻被嚴重忽略。《御賜小仵作2》中,楚楚的專業技藝令人稱奇,但其作為個體的情感世界卻模糊不清;《罰罪2》里,本可濃墨重彩描繪的兄弟情義與立場撕裂,時常被簡化為推動正邪對抗的情節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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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線讓位于情節線,人物關系淪為敘事的工具。《命懸一生》中,復雜的醫療黑幕網絡占據主導,而身處漩渦中心的醫生所面臨的倫理困境與人性抉擇,卻未能得到足夠深刻和細膩地呈現;《人之初》試圖以多人物碎片拼貼人性圖譜,卻因敘事過于分散,導致每個人物的情感都未能充分扎根。
懸疑劇的真正高度,從來不取決于謎題本身的復雜程度,而在于謎題之下,人的命運如何起伏,情感如何流淌。成功的如《漫長的季節》,其精妙之處恰恰在于超越了類型框架。它以懸案為引,真正書寫的是普通人的命運挽歌與生命韌性。觀眾追索的不僅是真相,更是王響、龔彪、馬德勝等人如何在傷痕中跋涉,在失落中尋找希望。案件是鉤子,鉤起的是普世的人生況味與歲月感懷。近年來那些實現口碑與熱度雙贏的懸疑杰作,無不在人物塑造與情感表達上做到了極致真誠與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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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懸疑劇無疑正站在一個發展的十字路口。一面是制作工業日趨成熟、資金投入不斷加碼的繁華盛景;另一面卻是爆款乏力、情感稀薄、與大眾共鳴漸行漸遠的深層焦慮。市場的喧囂與類型的擁擠,催促著創作者不斷尋找新的“法寶”。但或許,破局的關鍵不在于更復雜的謎題、更炫技的敘事或更熱門的話題,而是回歸到對“人”的真誠關照與對“故事”的扎實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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