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正月初三的夜里,蕪湖濱江路上寒風凜冽,空氣中卻飄著若有若無的瓜子焦香。執勤民警循味而去,只見路燈底下一位中年漢子挎著竹匾,快手快腳地把報紙包塞進行人衣袋。來不及找零,那漢子已轉身鉆進夜色,人群里響起幾聲低笑。這個膽大又古怪的小販,叫年廣久,外號“傻子”。
年廣久生于一九四二年,家在安徽和縣農村。十幾歲喪父,靠給裁縫店挑水、給糧站抬麻袋糊口。六十年代初,一手捏著鳊魚、一手提著板栗,他闖進蕪湖街頭,用最原始的叫賣換取幾塊錢的進賬。可當時“投機倒把”帽子扣得緊,短短幾年里他兩度入獄。有人勸他認命:“別折騰了。”他卻咬牙回一句:“餓死也不能等。”
一九七三年前后,老街口來了位賣麻酥糖的老藝人。每天收攤后,老人用小煤爐炒瓜子,火候掌得極細。年廣久幫忙扇風,邊學邊記。過了半月,他也擺出小攤,頭天凈賺三塊五,眼睛都亮了。蕪湖話把執拗叫“侉”,小孩嘴拙喊成“傻”,于是“傻子”名號不脛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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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購統銷年代,零售瓜子屬于“個人囤積”。老師傅被查抄時撒手人寰,給周圍小販敲響警鐘。可年廣久沒收手,他換了策略:夜里囤貨,白天閃賣。竹匾一兜,遇見熟客二話不說就遞包,扔下一把零錢轉身就走。有人統計,他常在一條胡同里不到十分鐘就賣光幾十斤。
時間踩進一九七八年十一屆三中全會。政策暖風吹到長江邊,個體經濟的舊枷鎖松動。年廣久嗅覺靈敏,當即把攤位明晃晃支到鬧市口,豎起“傻子瓜子”招牌,還花六十元請人畫了個傻呵呵笑臉。沒幾天,小攤被顧客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生意做大,難題也跟上。瓜子火候配方成了瓶頸。年廣久索性在一九八一年關門謝客三個月,南到廣州北到北京,滿街買瓜子,邊吃邊記——咸度、香料、火候全掛在心里。回蕪湖后,他用自制鐵鍋不斷試炒,夜里燈火通明,鄰居笑他“又在瞎折騰”。可新配方出爐那天,隔壁小孩聞著香味跑來討一把,嘖嘖稱奇。第二天,幾十斤新口味瓜子一掃而空,“傻子瓜子”名聲坐實。
銷售額像坐電梯。一九八二年春,攤口用竹簍裝的瓜子換成了麻袋,日銷上千斤,全年利潤破百萬。要知道,當時國營工廠一名正式工人月工資不過五六十元。有人驚呼:“一個賣瓜子的也能當百萬富翁!”也有人冷眼旁觀,質疑他“發不義之財”。議論聲、舉報信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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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夏天,安徽省委接連收到匿名材料,指控年廣久雇用百余名工人,是“新生資產階級”。調查組趕到蕪湖,進廠一看:簡陋的平房里十幾口大鐵鍋咕嚕作響,十多位女工忙著翻炒、分揀、裝袋。調查報告飛到北京,同年十二月的文件上出現一排手寫藍墨:“放一放,看一看。”落款:鄧小平。
批示六字,一石激起千層浪。省里要求暫緩處理,市里連夜開會,街坊議論“老年這回有靠山了”。商業理論界也借機展開大討論:雇工人數究竟該不該限制八人?個體經濟是不是社會主義毛細血管?一句“放一放,看一看”,硬生生給了探索空間。
年廣久順勢成立“蕪湖市炒貨聯合體”,公方出資三十萬,他以商標和技術入股,自任總經理。合作方案新鮮大膽,引得各地小販紛紛打聽。可管理難題又來找他。幾十名原本在機關拿鐵飯碗的干部進廠領高薪,卻習慣上午看報下午閑談。年廣久上墻貼出新規:“上班看報罰一百。”有人不服,幾回合下來,舉報再度出現。
一九八六年秋,檢方以“經濟問題”立案,罪名從貪污到流氓反復變換。庭審里,公訴人問:“為何隨意處置公司收入?”年廣久干脆回答:“誰干活誰分錢。”法官一時語塞。案件拖了三年,最終判三年緩刑。廠子停產,市場被人分食,傻子瓜子似乎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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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在一九九二年初到來。那年春節后,鄧小平南下深圳、珠海、上海,密集談改革。隨行記者記錄下他的原話:“不讓傻子瓜子再受折騰。”廣播稿傳回京城,安徽檢方很快撤訴,不久法院宣告無罪。蕪湖市委在禮堂迎回年廣久,書記握手時略帶尷尬:“老年,回來繼續干吧。”
廠房塵封多年,機器生銹,工人流散,但“傻子瓜子”四個字依舊有號召力。短短半年,產能恢復七成,新包裝貼上了“鄧公批示,質量保證”幾個醒目大字,南北客商排隊提貨。那一年,全國個體工商戶突破一千萬戶,報紙上把年廣久稱作“活樣本”。
值得一提的是,年廣久的“三進三出”并非孤例,卻極具象征意味:一九七九年示范了“個體攤點可以存在”;一九八三年證明了“雇工也未必必然走向資本主義”;一九九二年則把“私營企業”蓋了鋼印。政策演進的每一步,都在這口鐵鍋里嗞啦作響。
時人常問:那一百萬元是怎樣賺到的?答案很樸實——敢闖、敢降價、敢用人。薄利多銷的策略在計劃經濟尾聲顯得離經叛道,卻恰好契合了市場需求。老顧客回憶:“他那一包瓜子,足秤,還多抓一把,不圖便宜都不好意思走。”口碑就是廣告,排長隊變成免費的品牌展示,一傳十,十傳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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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年廣久并非完人。賬本記錄混亂,口頭承諾欠考慮,加上性格倔犟,難免樹敵。可另一方面,也正是這種軸勁,支撐他在政策灰色地帶摸索前行。改革開放是一條新路,沒有現成腳印,“傻子”們的沖撞讓規則被迫更新,這或許就是鄧小平愿意“看一看”的原因。
一九九三年后,瓜子行業競爭激烈,袋裝休閑食品風頭正勁。年廣久的企業逐步被后來者超越,但他并不懊喪。“賺錢不是本事,能讓大家吃上好瓜子才是真本事。”這句常掛在他嘴邊的話,如今仍貼在廠區車間門口。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年廣久在蕪湖離世,終年七十八歲。葬禮簡單,但各地老伙計送來大筐瓜子,當年的“閃電交易”暗號又一次在人群里回響。有人感嘆:如果沒有那六個字,他的命運和無數小商販會是另一番結局。也有人說,他的一百萬元不只是個人財富,更像一枚硬幣,映出時代的另一面。
四十年過去,老蕪湖人的味蕾仍記得那股帶著花椒香的脆嫩口感。傻子瓜子是否仍舊最好吃,不同的食客有不同答案;但那段在政策與市場夾縫中闖出的故事,卻早已寫進中國個體經濟的編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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