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鄂南的清晨。濃白的水汽還沒從稻田上散開,悶熱已經(jīng)像一層濕毯子,裹住了整支行軍的隊伍。我的水壺早就空了,舌頭發(fā)黏,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一團溫吞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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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dǎo)員老馬走在我前頭,他關(guān)外帶來的厚棉襖早就扔了,此刻軍裝貼在后背上,能擰出水來。他回頭啞著嗓子說:“這鬼地方……比錦州炮火還熬人。”那時我們不知道,這場和天氣、和莫名疾病的仗,才剛剛開始。
腳下的路也變了。北方是干爽的黃土大道,這兒是黏糊糊的爛泥地,一腳下去,拔出來費老勁,鞋底糊上厚厚一層,越走越沉。汗出得像小溪,軍裝濕了干,干了濕,后背上結(jié)出一圈圈白花花的鹽漬,硬邦邦地磨著皮肉。
起初沒人把這熱太當(dāng)回事。行軍嘛,哪有不苦的。我們?nèi)B有個山東大個兒,叫王德標(biāo),在錦州打配水池那會兒是爆破手,渾身是膽。
進入湖北頭兩天,他還嚷嚷:“這南方的熱,你們兒唧唧的,不如咱關(guān)外的刀子風(fēng)痛快!”可到了第三天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走在隊列里的王德標(biāo)突然晃了兩下。
旁邊的人伸手去扶,手剛碰到他胳膊,那么一條鐵塔似的漢子,就像被抽了骨頭,“撲通”一聲直挺挺砸在爛泥路上,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嘴唇青紫,身子開始一下下地抽。
衛(wèi)生員沖上來,解開他領(lǐng)口,手忙腳亂,卻不知該往哪兒下手。大家圍著,只知道拿帽子給他扇風(fēng),喊他名字。不到一頓飯的工夫,人就沒氣了。眼睛都沒閉上。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熱”能殺死一個活生生的、昨天還生龍活虎的戰(zhàn)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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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里一片死寂,只聽見拉風(fēng)箱似的喘氣聲和知了不要命的嘶叫。我們把他抬到路邊一個槐樹蔭下,用雨布蓋好,連長在他胸口放了一張字條,寫上部隊番號和名字。隊伍繼續(xù)往前走,沒人說話,每個人都覺得,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王德標(biāo)不是第一個,也遠(yuǎn)不是最后一個。熱,成了一個看不見、抓不著的兇惡敵手。它不拼刺刀,不放冷槍,就貼著你的皮肉,鉆入你的骨髓,一點一點地蒸干你的汗,熬盡你的力氣,連帶著把那些支撐你走下去的念頭,也熬得模糊不清。
緊接著,“打擺子”這個聽都沒聽過的詞,成了所有人的噩夢。南方蚊子又大又兇,隔著兩層衣服都能叮進來。
一到傍晚,成群結(jié)隊,黑壓壓的。開始有人發(fā)起怪病,先是大夏天里冷得渾身哆嗦,牙齒磕得咯咯響,裹上所有衣服甚至棉被還覺得掉冰窟窿里。
哆嗦完,緊接著就是高燒,燒得滿臉通紅,說明話,嘴唇干裂起泡。衛(wèi)生員急得團團轉(zhuǎn),這病在東北沒見過啊。后來問了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才知道這叫“打擺子”,學(xué)名瘧疾。知道了也沒用,沒有藥。奎寧金貴得很,只有野戰(zhàn)醫(yī)院才有一點,根本輪不到我們這些一線行軍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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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排的小四川,李滿倉,年紀(jì)最小,人機靈,就是身子單薄。他染上擺子最厲害,發(fā)起冷來,幾個人用力按都按不住他的哆嗦。
燒迷糊的時候,他抓著他班長的手哭:“班長,給我個痛快吧……太難受了……我拖累大伙了……”班長是個老兵,咬著牙罵他:“放屁!拉稀擺帶就熊啦?當(dāng)年過草地,老子啥沒見過?挺住!”
話雖狠,給李滿倉擦冷汗的手卻是抖的。沒有藥,能做的就是把發(fā)病時間不同的人湊在一起,互相照應(yīng)。你冷的時候我給你捂著,我燒的時候你給我喂口水。
行軍時,病輕的攙著病重的,一步一步往前挪。隊伍變得綿長而沉默,只有雜沓的腳步聲和偶爾抑制不住的呻吟。
比打擺子更折磨人的是拉肚子。南方的水,看著清亮,我們這些北方漢子喝下去,肚子立馬就造反。
后勤供應(yīng)一時跟不上,吃的也差,常常就是一把炒米就著生溪水往下灌。再壯實的漢子,腸胃也造了反,絞痛起來腸子像打了結(jié)。一天拉個七八回是常事,拉到后來腿都軟了,眼前發(fā)黑。俗話說“好漢架不住三泡稀”,何況我們是一邊打擺子一邊拉。人迅速地垮下去,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幾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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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受的是夜里。宿營下來,一個排擠在老鄉(xiāng)家的堂屋或者臨時搭的棚子里。此起彼伏的,不是鼾聲,是肚子里“咕嚕咕嚕”的腸鳴,和忍不住跑出去的腳步聲。
氣味更難聞,汗餿味、泥腥味,還有痢疾特有的那種穢物味道,混雜在悶熱的空氣里,揮之不去。身上也開始癢,先是胯下、腋窩,后來蔓延到全身,撓破了就流黃水,結(jié)成疥瘡,汗水一漬,疼癢鉆心。
有人說用鹽水洗管用,可鹽巴是金貴東西,得緊著吃。后來不知從哪兒傳來個土方,說猛吃辣椒以毒攻毒。那段時間,炊事班做的菜,辣椒恨不得當(dāng)主菜放,吃得人人齜牙咧嘴,滿頭大汗,也不知道是辣的還是病的。
身體垮了,精神那根弦也跟著松。那幾天,連里的笑聲幾乎絕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我們都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那天傍晚,連長從團部開會回來。他走得比往常慢,腳上的泥似乎特別沉。在打谷場上,他讓全連集合。夕陽的余暉斜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時吼慣了口令的臉,此刻繃得像塊生鐵,嘴角抿成一條刀刻的線。他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半晌沒出聲,那沉默比任何責(zé)罵都壓人。
“剛接到上面的通報,”他終于開口,嗓子啞得像是被沙石磨過,“不算槍傷炮傷,光是病倒的、熱死的……咱們一個軍,非戰(zhàn)斗減員,”他頓了頓,像是要把那字眼嚼碎了才能吐出來,“這個數(shù)。”
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了食指和中指,在昏黃的光線里,那兩根手指像兩根被炮火燎過的、沉重的鋼筋。
場子上死寂一片。沒人問那是兩千、兩萬還是更多。那兩根手指戳在那兒,把一路上所有倒下沒起來的戰(zhàn)友——王德標(biāo)紫脹的臉、夜里打擺子抽搐的身影、路邊草叢里虛脫的背影——全都釘成了同一個冰冷的數(shù)字。它不是印在紙上的,它是烙在我們這群還站著的人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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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好像停了,連知了都噤了聲。只聽見一片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然而,就在這沉默快要壓斷脊梁的時候,連長把手收了回去,握成了拳,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絲硬邦邦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力道:“但是!命令也下來了!從明天起,停止追擊,原地休整!上頭的原話:現(xiàn)在的頭等任務(wù),是治病,是讓人和馬,都他娘的活過來!”
轉(zhuǎn)折,就從那一紙命令開始了。
那一瞬間,整個營地好像都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氣。
變化是實實在在的。后方緊急調(diào)運的藥物到了,雖然還是不夠,但至少重傷重病的戰(zhàn)友有救了。漂白粉發(fā)下來,飲水必須燒開。一捆捆嶄新的蚊帳運到,晚上終于能睡個不被蚊子圍攻的覺。
營里、團里建起了臨時休養(yǎng)所,把重病號集中起來照顧。衛(wèi)生員被組織起來緊急培訓(xùn),學(xué)習(xí)怎么防治中暑、瘧疾。上面還發(fā)動我們學(xué)習(xí)南方的生活常識:怎么認(rèn)能喝的水,怎么防蚊蟲,中暑了第一步該掐哪里。
休整也不是光躺著。上頭說了,要“兵強馬壯”。天蒙蒙亮或是日頭西斜,涼快些了,哨子就響了。體力還能支應(yīng)的,出操、列隊,慢慢活動開那副快被拖散架的筋骨。勁兒不能泄,得一點點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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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休整”。指導(dǎo)員、教導(dǎo)員們不再講大道理,而是坐下來,跟我們嘮。嘮北方的家,也嘮南方的見聞,告訴我們?yōu)槭裁匆竭@里來打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還請來當(dāng)?shù)鼗救罕姡涛覀兒唵蔚姆窖裕嬖V我們哪些野果子能吃。慢慢地,那種隔閡感和厭煩情緒,像太陽下的霧氣一樣,一點點散開了。
李滿倉的擺子,在吃到奎寧、睡上蚊帳后,漸漸止住了。雖然人瘦脫了形,但那雙燒迷糊時只剩痛苦和哀求的眼睛,慢慢又有了神采,能跟著人轉(zhuǎn)了。
身上疥瘡,靠著硫磺皂和衛(wèi)生條件改善,也結(jié)痂脫落。肚子,在喝了快一個月的開水、飲食逐漸規(guī)律后,總算消停下來。體重在慢慢回升,臉上有了點肉。
更重要的是,大家互相看著,眼里不再是絕望和疲憊,而是有了笑意,有了神采。休息時,又能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吼兩句二人轉(zhuǎn)或者信天游了,雖然跑調(diào),但聽著提氣。
休整了一個多月,當(dāng)命令再次下達,要繼續(xù)南進追殲白崇禧集團時,隊伍集合的哨音響徹營地。我們站在隊列里,皮膚曬得黝黑,但骨架似乎被南方的風(fēng)雨重新鍛造過一遍,雖然還是不適應(yīng)那潮濕悶熱,但心里有了底。我們知道會有什么困難,也知道該怎么對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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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開拔時,我們依然罵這悶熱的鬼天氣,但罵聲里少了惶惑。水壺里是燒開又涼好的水,背包里多了塊硫磺皂,夜里知道把褲腳扎進襪子里。小四川的擺子還沒斷根,但臉色活泛了些,行軍時總挨著班長走。
我們不再是那頭一頭撞進蒸籠的茫然“東北虎”了。南方的悶熱、疾病和雨水,像一層厚重的泥漿裹過我們,洗掉后,身上卻留下了一層看不見的、笨拙而結(jié)實的殼。那是用教訓(xùn)換來的。前路還有仗要打,但身體里那股被差點熬干的氣,又慢慢地、扎實地,續(x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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