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射雕處，曾有聶衛平

一

本人陰陽怪氣，一直厭惡贏學，抵觸偏激反智之事。

但是作為一個武俠迷，對于為國家民族真正作出卓絕貢獻、于人類文明有突出功勞的人物，一向深深敬仰。

剛剛辭世的棋圣聶衛平，就是這樣一位人物。

許多新朋友對他感到陌生，甚至看了些揶揄、調侃他的內容，不太能感知他的功績。這里講兩件事，大家也先有個概念：

一是1987年，《新聞聯播》專門為他插播新聞：現在報送本臺剛剛收到的消息，在第二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中方擂主聶衛平執黑以二目半戰勝日方擂主大竹英雄九段……

聯播專門插播一場圍棋賽的消息，可見比賽之萬眾矚目。

另一件是授予“棋圣”。這不是聶衛平自封，也不是行業內的美譽，而是國家授予的。1988年，時任副總理、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方毅為聶衛平頒發“棋圣”證書，以表彰他在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功勛。

眾所周知，我們體制的特點，是強調集體主義，講團結協作，不贊同過分突出個人。甚至最重大的榮譽往往都贈予逝者，而非活人。給一個時年36歲的活人封“圣”，這是極其罕有的事。

即便金庸武俠小說里，在武林大會上授一人為“圣”也是從所未有。可見聶衛平擂臺賽上的戰績彪炳到什么地步。

二

聶衛平最主要的功勛，毋庸置疑就是中日圍棋擂臺賽。這是一段比武俠還武俠的傳奇。

經常有人形容一些傳奇巨星的經歷，“連小說也不敢這樣寫”。聶衛平的擂臺賽，便是小說也不敢這樣寫。

1984年，轟動一時的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舉辦，雙方各派8名棋手出戰。

那時中日兩國圍棋差距是巨大的，日本有高高在上的多名“超一流”棋手，還有大批強勁的九段高手，中方完全是仰視、追趕的角色。賽前日媒認為，三人即可取得冠軍。中方的預判是，能夠請出日方第五位小林光一就算勝利。基本無人相信中方能獲勝。

開賽后，日方小將依田紀基先勝，隨即中方江鑄久五連勝，殺至小林光一面前。至此中方已算收獲了大驚喜。然則小林光一反手一波六連勝，又連挑中方六將。

至此，日本隊還剩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三位“超一流”，中國隊僅余一個33歲的獨苗聶衛平。日方三將宣稱，如果輸了就集體剃光頭。

絕境之下，聶衛平脫去西服，換上“中國”字樣的紅色運動服出戰，一舉挑落小林光一。隨后他又連斬加藤正夫、藤澤秀行，為中國隊拿下首屆擂臺賽冠軍。

消息傳來，國內沸騰，萬人空巷，聶衛平成為英雄人物。

1986年第二屆擂臺賽，日本高手卷土重來，欲一雪前恥。中方很快八將皆沒，僅余聶衛平一人，日本還剩五名高手，局勢已極為悲觀。

然而聶衛平奮起神威，連穿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大竹英雄五將，又取得勝利。這已可用“神跡”形容，使國人興奮如狂。

第三屆擂臺賽，中日雙方戰況焦灼，互有折損。戰至末尾，馬曉春先勝武宮正樹，又負于加藤正夫，中方又是僅剩主將聶衛平。聶衛平不負眾望，穩如泰山，執黑中盤勝加藤正夫，中國隊第三次奪魁。

這三次勝利在國內激起的興奮狂潮，堪比女排“五連冠”，圍棋運動也因為他而風靡全國。貼兩張相片：

我一板一眼寫出比賽過程，就是想讓更多人了解聶衛平的功績。

這是北京體育場觀棋現場：

這是華以剛老師展示“膝錐之志”：

三

然而，作為一個80后，我實質上是和那個最輝煌的聶衛平“不熟”的。

從我這代人稍微懂事、偶爾會看棋起，他就是一個下山的神了，似乎更像一個“普通大佬”。抱歉，這是我想到的最符合當時印象的詞。

同一個聶衛平，在幾代人的眼中并不一樣。

“70后”及之前生人，見到的是英雄的聶衛平。他們是傳奇故事的同時代人。他們之中，許多人曾抱著收音機，焦急等待過比賽結果，忍受了煎熬，也體驗過勝利的暈眩。

而80后生人的我，其實看到的是凡人的聶衛平。

電視機和報紙，是起初看到聶老最多的地方，后來又多了網絡。那時的他，似乎和別的行業里的“大咖”沒什么區別，依然受人敬重，卻也不顯得有什么炫目光環，比賽成績也時好時壞，和后來最重要的“世界冠軍”也一直無緣。我眼里的圍棋之王毋庸置疑是李昌鎬。

回憶當時，我依然喜歡看他講棋、受訪，因為有個性，活人感很強，類似于“話題王”、“爆梗王”，比如他回憶說曾打了總局局長袁偉民兒子等種種，讓人忍俊不禁。但那個時候，尤其是到本世紀初時，老聶在網上已有點“褒貶不一”感，其“大嘴巴”也引來不少揶揄，比如輸棋老強調“昏招”，愛吹自己、噴對手，曹李師徒、崔哲瀚、宋泰坤、李世石等無不被他嘴，有朋友說他是“前期喬幫主，后期白自在”。他的婚姻生活也成為報道乃至爭議的對象。

84年的我之所以對他欽佩敬仰，是因為我會讀回憶錄、傳記。倘非如此，80后真的很難直接切身感受到他的英雄。

而等到了95后眼中，大概已是一個淡出的、乃至陌生的老聶。

他講棋銳減了，尤其大手術過后，拋頭露面也少了。互聯網的主陣地都轉移了，老聶的傳奇還留在紙媒、電腦網頁版上，已是上一個時代的遺跡。說起圍棋，人們甚至可能第一想到的是阿爾法狗和戰鷹。

四

所以，何謂英雄？之前推文曾說過，我們經常有一個誤會，覺得英雄是留給后世的典范，人們會一代代傳誦他們的故事。

其實，在更多的時候，英雄不是什么留給后代的楷模，而是賜給同代人的驚喜，是只有特殊的某一代人才能無損耗分享的幸福。

金庸小說里，多數英雄人物都是“完美老去”的。三十年前的東邪西毒，三十年后仍然是東邪西毒。傳說不容易凋零，華山會一直被牢記，暮年高手的武功也幾乎沒什么折損，反而愈發精深，糟老頭子周伯通還可以對三十六歲的楊過耍五連鞭。

然而事實上，英雄不會完美老去，他們也會失利，會找些借口，會說大話、嘴人，會怪眉日眼。擂臺賽上的壯舉，會在歲月中被許多逸聞趣事消解掉，比如在金庸家吃大閘蟹，比如和人比賽吃94個餃子，比如“前五十手天下第一”，比如后來下棋沒贏、嘴炮沒輸，比如罵哭小陳耀燁，比如為世界杯出線開的好酒；最后，這些逸聞趣事也會變成一個個泡泡，緩緩飄走，歸于忘鄉。甚至某一天，一切和當初擂臺賽相關的，如老聶、如北京體育館、如NEC電器公司、如《新體育》雜志社、如當初狂歡的人群等等，都會成為陳跡，不只英雄淡去，連證明英雄是英雄的載體都會淡去。

所以就想著寫個推文，給老聶多留一個明證，想把他的故事從紙媒、網頁上多搬到手機里一次，再證明一次英雄是英雄。

他的彪炳戰績，于個人層面的啟示，是在艱難困苦中亦不放棄，終于兌現了天賦。1969年，17歲的他下鄉去北大荒，三天三夜的火車，被打倒的父母，不幸離世的恩師，被取締的圍棋，遭關閉的棋社……這一切都沒有將他和圍棋隔絕開，最終迎來云破天開，不負我材。

于國家民族而言，他在棋枰上的傳奇勝利，是對一個傷痕累累的民族的溫暖寬慰，是對同胞心頭之痛的極大紆解，在最需要信心的年代，給了國人以極大的振作和自信。

從體育的角度，他的九連勝，是體育史上的杰出個人英雄主義表演之一。他以一種頂級的智力游戲，給了億萬曾經多年缺乏快樂的民眾以極致的快樂，給了他們競技體育的巔峰感受，讓圍棋這個古老的運動再次風靡大江南北。

僅就圍棋運動普及上的貢獻而言，聶衛平不亞于吳清源、李昌鎬，甚至有過之。

他還是金庸之師。作為一個鐵桿金庸迷，真心喜歡他和金庸的佳話逸事，感激他對金庸的眷愛，對金庸圍棋癮的成全和托舉，謝謝他陪著金庸玩圍棋。

看到一位好友、棋手吳振宇寫擂臺賽的，非常真誠，轉在下面：

鋒鏑初交，旋風驟起。

小林逞六勝之威，加藤挾雷霆之勢。

更有秀行，坐鎮中軍。

當是時也，聶君獨守漢幟。

閉戶懸錐，焚膏繼晷。

效蘇秦之刺股，夜雨青燈；追祖逖之聞雞，晨星素履。

遂使吳宮劍器，光寒富士之巔；漢闕角聲，響徹瀛洲之水。

黑云壓城，赤幟臨關。

天河洗甲，早破小林之壁；礪刃登壇，曾摧加藤之幡。

巨靈劈岳，秀行落馬；蒼龍出海，猛士擒王。

嗟乎!棋運國運，非獨勝負。

民族之氣，中華之英。

自此大國棋興，少年競逐，國手輩出，猶若星火燎原，不可遏抑。

緬懷棋圣。

回看射雕處，曾有聶衛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