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5日凌晨,首都機場外的夜色格外冷。大霧壓得很低,機場燈光在霧氣中拉出一圈圈暈光。就在這天,將近拂曉的時候,一架從西北飛來的飛機在降落過程中突然失事,火光刺破黑暗,警報聲瞬間響徹跑道周圍。許多人后來回憶,那一夜,北京的冬天仿佛更冷了幾分。
事故發生后,救援人員第一時間趕往出事地點。墜機地點在跑道以外約一公里的玉米地里,殘骸散落一片,濃煙翻卷上空。人們邊撲火邊搜尋幸存者,一路踩著焦黑的泥土往里擠。就在這片燒得通紅的機體碎片中,有人發現了兩具幾乎已難以辨認的遺體——卻緊緊抱在一起。
這場突如其來的飛行事故,并不只是一場普通的安全事件。因為,在1968年的那段時間里,郭永懷所參與的工作,與新中國最核心的國防機密緊緊相連。而他在生命最后幾分鐘做出的本能動作,也讓他的名字在很多年后,被一代代人記下。
一、從“回國”這件事說起
要理解郭永懷的選擇,不得不從更早的年代說起。時間往前推二十多年,還是戰火未平、列強環伺的年代。1930年代,中國不少有條件的青年學者紛紛出國深造,希望從西方發達國家的科學體系中尋找一條振興民族的路。
1935年,24歲的錢學森考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航空系,之后又進入加州理工學院學習,在世界著名空氣動力學家馮·卡門門下做研究。幾乎在同一時期,出生于1919年的郭永懷也開始接觸近代力學。到1940年,他遠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應用數學系學習,緊接著轉入加州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學位,成為馮·卡門的另一位中國弟子。
有意思的是,郭永懷在美國的發展道路,看上去一片光明,但他對自己的定位卻很清楚。每逢有人問起“為什么到美國來”,他都不遮掩,直接回答:“到美國來,是為了將來回去報效祖國。”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下,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討巧”,也意味著他很難被吸納進更敏感的研究部門。他似乎并不在意。對他來說,真正需要考慮的,是回國那一天能不能順利成行。
同一時期,錢學森在美國的研究領域也越走越深。兩家人常常往來,不談名利,多談學問,更談祖國。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的消息傳來,兩家人圍坐在一起,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總要回去的,不能一直在外面。”那是一段很特別的日子,他們一邊在世界一流實驗室繼續推進研究工作,一邊在心里盤算著回家的時間和方式。
二、燒掉書稿的人
新中國成立后的頭幾年,國際形勢復雜,對在美華人科學家來說,回國之路并不順暢。錢學森在1950年代初就因政治原因受到限制,直到1955年才歷經波折攜家人回到祖國。當他終于踏上祖國土地時,已經暗暗記下,還在美國的老朋友,一個也不能落下。
船是“克里弗蘭總統號”郵輪,從美國啟航開往東方。船還沒離港,美國移民局的人員就登船檢查,逐一核對身份、翻查行李。夫妻倆心里也不是不緊張,一個眼神就能看出彼此的擔憂。檢查結束,發現并無異常,這一關總算過去了。就在那一刻,他們大概才真正意識到,把那些稿子燒掉是多么必要。
1956年9月30日,郵輪抵達中國海岸。郭永懷夫婦踏上祖國土地,看到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兩人站了很久,誰也沒多說話,但從神情中能看出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們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條艱難卻清晰的路——從零起步,把力學應用到國家最迫切需要的領域去。
錢學森原本想親自去接他們,卻因為工作脫不開身,只能托人帶去一封信。信中提到,在國內這一年的工作雖然辛苦,卻處處充滿希望,相信郭永懷回來后,“也必定會有一樣的體驗”。這并非客套話。1955年回國后,錢學森投入到中國科學院力學所的籌建工作中,每天都處在各種“從無到有”的忙碌里。一套理論要建立,一個實驗室要搭起來,一支隊伍要訓練成熟,都離不開系統的規劃和一線摸索。
郭永懷抵達北京,和老友再度相見,兩人談起國內的科研情況,說著說著,他的眼眶就紅了。多年海外漂泊,終于回到自己真正想要為之奉獻的地方,這種心情,旁人可能很難完全體會。有一件事,值得一提——中央領導對他的回國非常重視,不久之后,周恩來就在中南海接見了他。面對總理的關切詢問,他沒有提生活條件,也沒有提家屬安排,只說了一句:“我想盡快投入工作。”話不多,卻把自己的心思交代得十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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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錢學森的推薦下,郭永懷被任命為中科院力學所副所長。1957年,他被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1958年,又參與籌建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力學和力學工程系、化學物理系。對他而言,講課、帶學生、搭團隊,都是為后面更高層次的科研任務打基礎。有不少年輕學生后來回憶,他上課不太喜歡照本宣科,更注重推導的邏輯和問題的本質,有時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滿公式,轉身卻隨口加一句:“這個地方,大家將來做實際工作時要特別注意。”
三、隱形戰場上的“關鍵一環”
進入1960年代,新中國最重要的一項戰略工程,就是研制原子彈、氫彈以及配套的運載工具和空間技術。這項事業后來被簡稱為“兩彈一星”。它涉及的學科極多,從理論物理、材料學、核技術,到航天工程、空氣動力學,都要協同推進。
郭永懷所學的力學,在這個龐大體系中處于相當關鍵的位置。核試驗需要精確的爆轟理論和沖擊波傳播規律,導彈和運載火箭的設計離不開空氣動力學數據,人造衛星飛行更要處理高速飛行中的各種復雜環境。換句話說,有些數據如果沒有人算出來、測出來,后面的試驗很難安全可靠地進行。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羅布泊成功爆炸。這一天,許多參與者只是簡短地互相點點頭,知道自己的工作真正得到驗證,但公開場合的慶祝并不多見。因為項目高度保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不能公開說明自己在做什么。外界只看到新聞稿中短短幾行字,卻不知道背后是多少個科研人員在戈壁、荒原、地下實驗室里日夜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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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子彈試驗成功之后,任務并沒有結束。緊接著,是更復雜的熱核武器研制,以及人造衛星工程。1960年代中期,中國開始規劃發射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不論是助推火箭的軌跡設計,還是返回艙的再入氣動力和熱防護計算,都需要大量細致的力學研究。郭永懷的工作,就集中在這些看不見卻決定成敗的環節上。
試驗基地多在偏遠地區,條件很艱苦。風沙大,晝夜溫差大,生活設施也遠不如城市。科研人員居住在簡易房中,白天在試驗場、觀測站、控制室之間來回奔走,晚上對著一堆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紙繼續推算。郭永懷在這樣的環境中,往返于北京和基地之間,是家常便飯。
有人回憶,他經常剛到北京就參加緊急會議,解決某個計算中的關鍵問題,然后又很快趕回基地進行驗證。雖然身體早已過了年輕時期的最佳狀態,但工作節奏一點沒有放緩。他不太愛提“辛苦”兩個字,周圍人見他忙得連吃飯時間都顧不上,提醒他注意休息,他只是擺擺手,說一句:“等這個階段過去再說。”
1968年,是一個局勢復雜、節奏緊繃的年份。年底時,基地方面出現一個重要試驗線索,需要和北京方面的專家組當面匯報、討論。郭永懷在基地已經連軸轉了兩個多月,一旦確認這一線索正確,將直接影響后續某項重大試驗的方案選擇。為了縮短時間、減少誤差,他決定親自帶著資料趕回北京匯報。
四、墜機之后與淚水之后
1968年12月4日夜,飛機從蘭州起飛,向東飛行。接近北京時,已是凌晨時分。按照當時的飛行記錄,飛機在進入首都機場上空時,天氣狀況并不理想,能見度較低。5日凌晨前后,飛機在距離地面四百多米高度準備進近,情況卻突然發生變化。機身失去平衡,偏離原定跑道方向,最終在約一公里外的一片玉米地墜毀,隨即起火。
確認身份的過程并不復雜。根據乘機人員名單和身上僅存的一些標記,很快就確定,這兩人正是郭永懷和警衛員牟方東。有人不禁低聲感嘆:“護的是啥東西?”當得知包里裝的是國家最高級別的絕密資料時,所有人都明白了,在飛機即將墜毀的那幾秒鐘里,他們本能的動作是什么。
郭永懷犧牲時,年僅59歲。那天早晨的噩耗,很快傳到了中南海。周恩來總理當時正在懷仁堂會見外賓。按慣例,這類外交活動程序嚴謹,節奏很難隨意打亂。但當秘書在他耳邊小聲報告“郭永懷出事”的消息時,在場的人明顯感覺到氣氛變了。周恩來停下翻譯的話,整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決定:會談中止。離開會場后,他再也壓不住情緒,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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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學森得知消息時,同樣難以接受。這位在海外并肩多年、在國內又共同參與籌建力學所和科研體系的老朋友,就這樣在工作途中離開人世。在評價郭永懷的學術價值時,錢學森曾經說過一句話:“他頂兩個我。”這并不是出于謙虛,而是對對方能力與貢獻的一種真實判斷。事故發生后,他一度難以平靜,只能遺憾地說:“一個全世界知名的優秀力學專家離開了人世。”
1968年的政治環境特殊,很多事情辦起來都受到限制。即便如此,相關部門仍為郭永懷在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了追悼會。儀式不算隆重,卻很莊重。郭沫若致悼詞,錢學森、王淦昌等一批兩彈一星事業的骨干都到場送別。一些在場者回想那天的情景,用的一個詞是“壓抑”——并非沒有悲痛,而是那種悲痛被強壓在心底,只在極少數細節中流露出來。
不久之后,中央追認郭永懷為“烈士”。在“兩彈一星”工程的參與者中,他是唯一一個既是科研功勛,又被授予烈士稱號的科學家。這一稱號,對熟悉他工作經歷的人來說,并不突兀。畢竟,從決定回國那一刻起,他做出的每個選擇,幾乎都把個人命運同國家命運綁在了一起。
時間再往后推。1999年,新中國成立50周年,中央決定授予23位科學家“兩彈一星功勛獎章”,以表彰他們在戰略工程中的杰出貢獻。名單公布時,其中既有彭桓武、鄧稼先、朱光亞這樣在理論與設計上承擔重任的專家,也有孫家棟、任新民、王希季等在航天工程領域舉足輕重的人物。錢學森的名字自然在列。而在這23人當中,有一位已經不在世、卻依舊被列入其中并注明“烈士”的,就是郭永懷。
在中國空氣動力研究領域的重要試驗基地附近,一處松林山上修建了一座小亭,取名“永懷亭”。不少后來到那里工作的科研人員,都會抽空走過去坐一會兒。有位年輕工程師曾經感慨:“路過的時候,總會想到那只被護在胸前的包。”這種很直觀的感受,說明這段故事已經不再只是史料中的一頁,而成為很多人心中一個具體的畫面。
2018年,國際小行星中心發布公告,將編號為212796號的小行星永久命名為“郭永懷星”。從此,在夜空中的某個角落,有一顆小小的光點,和他的名字綁定在一起。這種命名方式在國際上并不常見,對一位科學家的紀念能延伸到宇宙尺度,本身就透露出一種特別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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