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門，遇見千年絲路故事

每當我們提起絲綢之路，腦海中總會不自覺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夕陽下的駱駝商隊踏沙而行，延綿的金色沙丘鋪向天際，東方絲綢在異國集市上徐徐飄展，空氣中浮動著沒藥與肉桂的幽香。然而，歷史的真實遠比想象的圖景更宏大、更生動。跨越千年的歲月里，這條古道流通的不僅是絲綢與金銀，更有不同文明間智慧與創意的碰撞與共生。

近日，澳門保利美高梅博物館的年度大展“絲路”正式向公眾開放。據了解，本次展覽是繼“藍色飄帶——探索神秘海域 邂逅絲路遺珍”展覽的成功舉辦后，將視野從海洋轉向陸地，共同呈現的又一重要國際文化交流項目。本展以歐亞大陸絲綢之路沿線的歷史遺珍為線索，通過四大主題單元、超200件珍貴展品，再現千年絲路東西方文明交融的壯闊史詩。

圖片來源：本報記者 梁信 攝

一條路的誕生與延伸

公元前138年，張騫手持漢節踏上了西行的征程。這一步，不僅打開了東西方對話的第一扇門，更鋪就了一條延續千年的文明通途。漢唐以來，一代又一代行者追隨其足跡，穿越沙漠戈壁、冰峰峽谷，在地理的阻隔中開辟出連接歐亞的通道。政府設立的有序郵驛系統，如同現代物流網絡的雛形，為物資傳輸與信息溝通提供了堅實保障，讓這條古道從偶然的探索之路，成為穩定的文明紐帶。

展覽的開篇，一組出土自甘肅武威雷臺漢墓的銅車馬儀仗俑隊，以其威嚴陣仗，一下子把觀眾帶回那個開拓的時代。這組來自甘肅省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共有24件，分別為最前方持矛及持戟的騎士，后方駿馬揚蹄嘶鳴的從騎，以及帶傘的軺車等，精細還原了漢代高級官員出行的威儀，是漢朝經略西域、守護絲路貿易的縮影。其中，那匹著名的銅奔馬（又稱“馬踏飛燕”）雖未親臨，但其同組文物已足以令人想見漢帝國的氣度與雄心。

霽藍釉天球瓶（帶西洋銅飾）。

東漢銅搖錢樹細節圖。

匠心之路 物以載道

要說絲綢之路最迷人的部分，便是在于它讓物質與精神在流動中融合、再生。橫貫歐亞的絲綢之路，不僅是商貿通道，更是農牧時代技術交流的樞紐。絲織、金工、玻璃、陶瓷、漆器等領域的精湛技藝，循著古道雙向傳播，最終融入人們的衣食住行中。

瓷器，在絲路上書寫了跨越千年的審美傳奇。從商周原始瓷到東漢青瓷，從唐代“類銀似雪”的邢窯白瓷到元代“鈷藍暈染”的青花，中國工匠用泥與火淬煉出“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的東方神韻。在此過程中，也始終離不開文明的互動。

展覽中的雍正年間霽藍釉天球瓶（帶西洋銅飾），就是這種跨文明工藝融合的極致體現。這件天球瓶通體寶石藍般的釉色溫潤華貴，表面裝飾著茛苕、嬰孩等圖案的西洋銅飾，將東方瓷器的典雅與西方金屬工藝的精巧完美結合。據介紹，這種在瓷器表面包覆金屬的做法，最早可追溯至宋代，初衷是遮蔽瓷器缺陷。而隨著明清時期中國瓷器沿絲路大量外銷，銅飾的裝飾功能日益凸顯，歐洲貴族甚至專門聘請銅匠為訂購的中國瓷器添加繁復西洋紋飾。這些精心的“二創”讓其成為了絲路貿易中雙向奔赴的審美見證。

本次展覽中的重磅展品——龍紋寶座毯，更是絲織與織毯工藝交融的典范。這件以羊毛栽絨編織而成的珍品，織入了絲線及金線等貴重原料，質地厚密、顯色純正。毯子上的雙龍獻珠、海水江崖、云紋等紋飾更是狀若浮雕，仿如鑿刻而成。織造技法之精巧，歷經數百年后保存之良好，皆極為罕見。學界普遍認為，中國最早的織毯是2300年前新疆塔里木盆地的羊毛毯。而享譽絲路的波斯地毯，其紋樣元素與織造技巧被明清織毯廣泛吸收，這件龍紋寶座毯便見證了這種工藝創新，成為中國絲織品中的極致之作。

絲路上的文明交融，不僅體現在物質與技術的互通，更深入到文化的層面。在四川綿陽市出土的東漢銅搖錢樹，便是絲路宗教思想交融的最佳例證。這種樹枝上裝飾銅錢的樹狀青銅器，在當時的四川、重慶、云南、貴州及陜西南部等地廣為流行。本次展出的這株搖錢樹上，寓意財源滾滾的銅錢與各類吉祥動物相伴，部分還裝飾著細小的佛像，反映了佛教東傳的歷史軌跡。館方工作人員向本報記者透露，此前展覽中與觀眾見面的為文物仿制品，而今年1月至3月期間，這一見證著絲路精神的珍貴文物原件將正式亮相展廳，為觀眾提供近距離欣賞珍品的難得機會。

絲路精神的當代轉譯

絲路不僅有宏大的歷史敘事，也有鮮活的當代回響，并持續在藝術家的創作里獲得新生。

中國知名藝術家徐冰的《在美國養蠶系列》部分作品同樣在本次展覽中展出。在《蠶書》中，他讓蠶蛾將卵產在空白書頁上，形成如神秘文字的“蟲卵印刷”；隨后幼蟲孵化，如同移動的“黑線”從書中爬出。而旁置的另一件作品《包裹》，吐絲的蠶用層層絲線將書本逐漸包裹，使文字隱沒。徐冰用蠶這種絲綢之源的生命體來進行創作，探討了文化生產、生命循環等哲學命題，為古老的絲路主題注入了當代的思考維度。

與之輝映的是“留法三劍客”藝術大師趙無極的作品。他的《無題（黃金城市）》創作于靈感勃發的歐洲之旅期間，以威尼斯的印象為靈感，畫面中仍可辨識教堂與宮殿的線條，代表其從具象向抽象過渡的探索階段。同時呈現的還有他的《13.02.62》，則已進入其氣勢磅礴的“狂草時期”，將中國書法的筆意與宇宙洪荒般的抽象意境融于一體，展現了東西方美學在更高維度上的精神共鳴。

絲綢之路的偉大，在于它穿越了歐亞大陸最艱險的地形——山脈、冰峰、沙漠、戈壁，卻從未讓人類陷入孤立。相反，它激勵著人們不斷向外連接、探索，謀求物質貿易與精神交流。正如本次展覽策展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蘇丹教授在前言中所說：“（絲綢之路）其精神內核，可概以十六字：‘和合為貴，包容乃大，互鑒生慧，共贏致遠’。此非惟古訓，亦今世‘一帶一路’之圭臬。”本次的展覽不僅是在回顧一條古老的來路，更是向我們傳遞了一種面向未來的智慧：在差異中尋求共鳴，在交流中豐富彼此，正是文明得以延續、人類得以共同繁榮的永恒通路。絲路的故事，依然在路上，在筆下，在每一次新的相遇與理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