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AI的討論,外界已經形成了一套相對穩定的敘事框架:算力決定上限,模型決定能力,數據決定智能水平。
但如果你真正置身一家“all-in AI”的企業,會看到另一條并不對稱的曲線——AI能力的提升近乎指數級,而組織的適配速度卻依然是線性的,甚至是階梯式的。瓶頸并不在技術本身,而出現在一個更少被直面的問題上:
AI已經能做什么,已不是關鍵;組織是否敢讓AI去做,才是。
![]()
HBRC專家撰稿團成員,特贊科技創始人及CEO
同濟大學教授、博導、設計人工智能實驗室主任
范凌|撰文
一個“看起來合理”的數字
往往掩蓋了真正的保守
2025年初,我向技術團隊提出了一個看似直接的問題:目前公司里,有多少代碼是由AI完成的?答案是30%。一個在行業里并不罕見,甚至聽起來還不錯的數字。
但這個數字的關鍵,并不在于高或低,而在于比較對象。如果這是從0%到30%,它意味著進步;但如果在技術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本可以接近100%,那么30%反而暴露出組織的克制。這并非效率問題,而是決策邊界的問題。
要真正理解AI如何改變組織,單靠概念討論并不足夠。邊界在哪里?代價是什么?風險會出現在哪一層?這些問題,只有在真實實踐中才能被驗證。
因此,在2025年4月,我重新回到一線角色,與CTO組成了一個最小化團隊,嘗試從零開始,用AI構建一個完整產品。這個項目在兩到三周內完成了第一個可用版本。當我們重新回到最初的問題——“有多少代碼可以由AI完成”時,答案變得令人不適:
幾乎是全部。
這并不是因為模型突然變得更聰明,而是因為組織沒有再人為設置“哪些事情必須由人完成”的分工邊界。
當分工來自工業時代
協作成本會吞噬AI的潛力
傳統組織的分工邏輯,本質上來自工業時代:角色清晰、邊界明確、流程串聯。設計、產品、前端、后端、測試、運維、商業化……每個角色都對應一個切片,每個切片都需要對齊與協調。
這種結構更像砌磚:每個人負責一小塊,而協作成本會隨著規模迅速上升。
但在AI原生的工作流中,協作方式更接近于三維打印——不是逐層堆疊,而是整體生成。你想改一個功能,不再需要在多個角色之間反復拉通,而是基于既有結構重新生成一遍。
在這種模式下,傳統角色的邊界開始被自然稀釋。組織的主軸不再是崗位分類,而逐漸演變為兩類能力的互動:
一類負責理解問題、定義價值、交付結果;
另一類負責把經驗固化為系統,把一次性交付變成可復用能力。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代碼生成這個最成熟的場景中,團隊對AI的評價在一年內發生了顯著變化——從50分,到85分。
這并不是一個技術故事,而是一個組織命題。如果交付標準止于85分,人確實可以退出;但如果目標是100分,那么人的價值,恰恰從85分之后才真正開始。AI抬高了交付的下限,也同步抬高了對人的要求。真正變得稀缺的,不再是執行能力,而是定義“什么是100分”并愿意為之負責的能力。
AI轉型的核心,不在IT
而在組織是否愿意改變
在實踐中我們逐漸意識到:AI轉型并不是IT部門的專項任務,也不是培訓體系的問題,而是一種組織范式的重構。
過去一年,我們做過一些看似具體、實則高度組織性的嘗試:
第一件事:把管理會變成“AI推動會”
我們以前每周/雙周開經營管理會——看數字、對齊,數字沒完成就批評大家。這非常工業時代。今年我們沒有宣布取消,但它確實慢慢就不開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兩周開一個管理者的AI推動會。一開始大家當然會敷衍:“我用Lovable做了個有趣的玩意兒。”我就直接說:別來錦上添花。
慢慢地,它越來越接近業務實質:他們開始講怎么給客戶創造價值,怎么做新品研發。新品節奏從過去一季度/兩季度一次,變成現在幾乎每個月多個。這背后不是工具,而是管理者開始把AI當成業務杠桿,而不是個人技能。
第二件事:做了一個培訓與認證“ABC+”
ABC+(AI Builders & Creators Plus)——我們自己的名字。
請外部講師扎扎實實教非技術背景的同學們怎么用:Cursor、Lovable、Dify、ClaudeCode等各種工具。
當然,我們不可能覆蓋全公司。于是它反而成了一種識別機制:誰愿意主動來學,誰就更可能是下一代的leader。我們用工具引入,篩出了組織里愿意改變的人。
第三件事:Non-Tech黑客松
我們組織了一個給非技術同學參加的黑客松,最終的獲勝項目非常“組織學”:銷售+市場組隊,用Cursor和Dify搭了一個工作流,把我們每年300–600份PRD轉成客戶可以理解的語言的一頁紙。
這件事妙在哪里?
- 業務通過AI直接讀懂研發在做什么,不再需要翻譯層;
- 一頁紙可以直接轉發給客戶,變成600發獨特獲客的子彈;
- 研發沒有增加額外負擔。
它并未增加更多流程,而是在持續減少組織的耦合度:減少對齊、減少拉通、減少會議。而這正是AI的“剩余價值”應該被用在的地方。
隨著AI能力嵌入工作流,組織中的最小可交付單元正在變小——從過去需要數十人、數月協作的項目,縮小為少數人即可完成完整閉環。這并非追求速度,而是追求高內聚、低耦合。
當閉環足夠短,協調本身就不再是主要工作。這也直接影響了組織中的角色結構:協調型中層正在變得尷尬,而真正的leadership,反而更加重要。
從這個意義上看,AI之所以成為CEO推動變革的最佳理由,并不只是因為它是一項新技術,而是因為它是一種共識工具——為長期難以推動的組織變革,提供了一個被普遍接受的起點。
能力可以補,要求卻無法替代
AI可以把人從0拉到85,卻無法替人回答:什么是100分?為什么值得?是否愿意為此負責?
回到最初的問題:AI的瓶頸是什么?
答案已經逐漸清晰:
它不是算力,不是模型規模,甚至也不是技術路線。
而是——人是否準備好改變,組織是否敢于被重新設計。如果組織仍然圍繞工業時代的分工與協調邏輯構建,那么再強的AI,也只能被使用到30%。
真正困難的,并非技術落地,而是是否愿意讓這些工具,反過來重塑我們自己。
范凌 | 文
范凌是特贊科技創始人及CEO,同濟大學教授、博導、設計人工智能實驗室主任
哈佛商業評論中國 專家撰稿團,將匯集來自實戰一線的經營者、管理者,以理論創新結合實踐洞察,分享可落地的管理方法和商業經驗。系列文章將陸續推出,敬請期待。
希望和專家撰稿團成員進一步探討商業、管理經驗?歡迎掃碼加入我們的“商業觀察群”。不錯過每一篇專欄文章,還有機會加入線上研討與線下沙龍,與專家撰稿團直接交流!
聯系方式
投稿、廣告、內容和商務合作
newmedia@hbrchina.org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