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周六的清晨總是從何蘭芳輕手輕腳的忙碌開始。
她看了看床頭鬧鐘，五點(diǎn)四十。丈夫去世七年，這個點(diǎn)醒來的習(xí)慣從未改變。
窗外天色還是青灰的，樓下的路燈還亮著幾盞。
她穿上那件洗得發(fā)軟的棉質(zhì)家居服，推開房門時特意放輕了動作。
客廳里靜悄悄的，兒子曹博裕和兒媳張若溪的房門緊閉。
小孫子蔣英韶的房間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廚房的燈被按亮，昏黃的光填滿這個她最熟悉的空間。
何蘭芳先淘了米，放進(jìn)電飯煲設(shè)定好預(yù)約時間。
接著從冰箱里拿出昨晚解凍的排骨，冷水下鍋焯去血沫。
她做這些事時幾乎不發(fā)出聲響，仿佛一場練習(xí)過千百遍的默劇。
只有水龍頭的流水聲和鍋具輕微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燉上排骨湯后，她開始準(zhǔn)備早餐。
兒子喜歡吃煎蛋，兒媳喜歡水煮蛋，孫子最愛火腿三明治。
她記得每個人的口味，就像記得自己的心跳一樣自然。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晨曦爬上廚房的窗臺。
何蘭芳擦了擦手，望著咕嘟冒泡的湯鍋出神。
今天又是周末，晚上要去婆婆趙玉棠家聚餐。
每周一次的例行聚會，她已經(jīng)參加了三十年。
從當(dāng)兒媳到自己成為婆婆，那張餐桌旁的位置似乎從未改變。
但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客廳的掛鐘指向六點(diǎn)半，該準(zhǔn)備做拿手菜了。
婆婆最愛吃她做的紅燒肉，兒子喜歡糖醋排骨。
兒媳最近在減肥，得準(zhǔn)備個清爽的涼拌菜。
小孫子總是吵著要吃炸鮮奶。
何蘭芳打開儲物柜，開始清點(diǎn)需要用的食材。
她的手在櫥柜邊沿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是去年搬家時，兒子抬冰箱不小心磕碰留下的。
當(dāng)時兒子連說了幾聲“沒事沒事”，她卻心疼了好久。
新的房子，新的廚房，可日子還是舊的模樣。
她從冰箱深處拿出一盒鮮奶，準(zhǔn)備做炸鮮奶的面糊。
手腕有些酸痛，是上周收拾衣柜時扭到的。
兒子說“媽你放著等我回來弄”，但一直到周末他也沒騰出手。
她也沒再提，自己慢慢收拾完了。
何蘭芳將牛奶倒入鍋中，慢慢攪拌。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
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01
早晨七點(diǎn)半，曹博裕的鬧鐘響了。
他閉著眼睛摸索到手機(jī)關(guān)掉鬧鈴，翻了個身想再睡會兒。
張若溪在他旁邊動了動，含糊地說：“幾點(diǎn)了？”
“還早，再睡會兒?！辈懿┰０涯樎襁M(jìn)枕頭。
客廳里傳來隱約的響動，是母親在收拾什么。
曹博裕沒在意，這個時間母親肯定已經(jīng)在廚房忙活了。
結(jié)婚五年，每個周末都是這樣。
母親總是家里第一個起床的人，準(zhǔn)備好一切等他們。
他又瞇了十五分鐘，終于掙扎著爬起來。
推開房門，早餐的香味撲面而來。
餐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三明治、煎蛋、粥和小菜。
母親正在廚房里翻炒著什么，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媽，早?！辈懿┰４蛄藗€哈欠。
何蘭芳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起來了？快去洗漱，早飯好了?！?/p>
曹博裕點(diǎn)點(diǎn)頭進(jìn)了衛(wèi)生間。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細(xì)紋，頭發(fā)也比以前稀疏了。
三十三歲，正是事業(yè)爬坡的時候。
在公司是個小主管，手下管著七八個人。
房貸、車貸、孩子的教育費(fèi)，像三座山壓在肩上。
每天最放松的時候就是周末能多睡一會兒。
洗漱完出來，張若溪也起床了。
她穿著真絲睡袍，邊打哈欠邊走向兒子房間。
“韶韶，起床啦，太陽曬屁股了?！?/p>
七歲的蔣英韶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著：“媽媽我再睡五分鐘……”
“不行哦，今天要去看太奶奶，得早點(diǎn)起來準(zhǔn)備?！?/p>
張若溪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小屁股。
何蘭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快來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strong>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
曹博裕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媽，你做的三明治比外面買的好吃多了?！?/p>
“喜歡就多吃點(diǎn)?！焙翁m芳笑著給他倒了杯豆?jié){。
張若溪小口喝著粥，忽然說：“對了博裕，下午我想去商場逛逛。”
“又逛街？”曹博裕皺了皺眉，“上周不是剛?cè)ミ^嗎？”
“那能一樣嗎？換季了，得給韶韶買幾件新衣服。”
張若溪轉(zhuǎn)向兒子：“韶韶想不想穿新衣服呀？”
蔣英韶用力點(diǎn)頭：“想！我要有奧特曼圖案的！”
“好，就買奧特曼的?！睆埲粝χ鹤拥念^。
何蘭芳默默吃著粥，沒有插話。
這樣的對話每周都會上演，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媽，晚上去奶奶那兒，您準(zhǔn)備做什么菜？”曹博裕問。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再炒兩個青菜?！?/p>
何蘭芳數(shù)著手指：“炸鮮奶的面糊也調(diào)好了，到了再炸?！?/p>
“這么多啊，太辛苦了?！睆埲粝f了一句。
語氣里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客套，而非真正的關(guān)切。
何蘭芳搖搖頭：“不辛苦，你們愛吃就好。”
“還是媽的手藝好，奶奶每次都夸?！辈懿┰Ｕf著看了眼手機(jī)。
工作群里又有了新消息，他皺著眉頭開始回復(fù)。
張若溪也在刷手機(jī)，看的是購物網(wǎng)站。
蔣英韶把雞蛋黃挑出來，被媽媽瞪了一眼才不情愿地吃掉。
何蘭芳看著這一幕，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飯后，曹博裕主動收拾碗筷。
“媽您歇著，今天我來洗?！?/p>
何蘭芳沒有堅(jiān)持，她知道兒子最多堅(jiān)持十分鐘。
果然，曹博裕剛把碗碟放進(jìn)水槽，手機(jī)就響了。
他擦擦手接起電話：“喂，王總……是是，那個方案我在看……”
邊說邊往書房走，水槽里的碗碟就那么泡著。
何蘭芳默默地重新系上圍裙。
張若溪帶著兒子回房間換衣服，客廳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水流嘩嘩地沖刷著碗碟，洗潔精的泡沫泛著七彩的光。
何蘭芳洗得很仔細(xì)，每一個碗都擦得干干凈凈。
就像她這些年的人生，努力把每個角色都扮演好。
好妻子，好母親，好兒媳，好奶奶。
可有時候她會想，那個叫“何蘭芳”的人去哪兒了。
窗外的陽光漸漸明亮起來，又是一個晴朗的秋日。
何蘭芳擦干手，看了看墻上的鐘。
九點(diǎn)十分，該開始準(zhǔn)備晚上的菜了。
她從冰箱里拿出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刀起刀落，肉塊被切成均勻的方塊。
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掌握分寸。
就像她在這個家里的位置，總是恰到好處。
不多不少，不近不遠(yuǎn)。
02
中午十一點(diǎn)，曹博裕從書房出來。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著僵硬的脖子。
方案總算改得差不多了，可以放松一下。
廚房里傳來燉肉的香氣，濃郁醇厚。
“媽，做什么好吃的呢？這么香。”
曹博裕走進(jìn)廚房，看到灶臺上燉著兩個砂鍋。
何蘭芳正在切青椒，聞言回頭笑笑：“紅燒肉，小火慢燉兩小時才入味?！?/p>
“難怪這么香?！辈懿┰惤戳丝?，“奶奶最愛吃您做的紅燒肉。”
“你爸當(dāng)年也愛吃?！焙翁m芳輕聲說。
切菜的手頓了頓，又繼續(xù)動起來。
曹博裕愣了一下，才想起父親已經(jīng)去世七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快到他都快忘了父親的模樣。
只記得母親在葬禮上哭得幾乎昏厥，之后卻再沒掉過眼淚。
她只是默默承擔(dān)起一切，照顧奶奶，扶持他成家立業(yè)。
“媽……”曹博裕想說些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
何蘭芳已經(jīng)換了個話題：“下午你們要去逛街？”
“若溪想去，我陪著吧。”曹博裕說，“您要不也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還得準(zhǔn)備晚上的菜?！?/p>
何蘭芳把切好的青椒裝進(jìn)盤子：“你們逛得開心點(diǎn)?！?/p>
曹博裕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出了廚房。
他其實(shí)知道母親不會去，每次邀請都是客套。
母親總說“你們年輕人去玩，我跟著沒意思”。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堅(jiān)持了。
張若溪帶著打扮整齊的兒子走出來。
蔣英韶穿著牛仔背帶褲，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爸爸，你看我?guī)洸粠洠俊?/p>
小男孩在曹博裕面前轉(zhuǎn)了個圈。
“帥，我兒子最帥了?！辈懿┰Ｐχ鹚?。
“媽，我們出去吃飯，您要一起嗎？”張若溪問。
“你們?nèi)グ?，我隨便吃點(diǎn)就行。”何蘭芳在廚房里回答。
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張若溪也沒再勸，拿起包包：“那我們走了，大概三四點(diǎn)回來?！?/p>
“好，路上小心。”何蘭芳走出來送他們到門口。
看著兒子一家三口走進(jìn)電梯，她輕輕關(guān)上門。
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廚房里燉鍋的咕嘟聲。
何蘭芳站在玄關(guān)處，望著空蕩蕩的客廳。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
她慢慢走回廚房，看著灶臺上冒著熱氣的砂鍋。
忽然覺得很累，便在餐桌旁坐了下來。
桌上還擺著早晨的豆?jié){壺，里面剩了一點(diǎn)豆?jié){。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jīng)涼透了。
涼豆?jié){入喉，帶著淡淡的豆腥味。
何蘭芳慢慢喝著，目光落在墻上的全家福上。
那是去年春節(jié)拍的，一家人笑得都很開心。
她站在最旁邊，兒子的手搭在她肩上。
看上去多么和睦美滿的一家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拍照時她剛忙完一大桌年夜飯。
累得連笑的力氣都沒有，嘴角是硬扯上去的。
喝完豆?jié){，她起身收拾餐桌。
動作機(jī)械而熟練，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就像她這些年的人生，按部就班，不出差錯。
燉肉的香氣越來越濃，彌漫了整個屋子。
何蘭芳掀開鍋蓋看了看，肉已經(jīng)燉得酥爛。
她用筷子輕輕一戳，肉塊便松散開來。
火候正好，婆婆會喜歡的。
蓋上鍋蓋，她開始準(zhǔn)備其他配菜。
蒜瓣要拍碎，姜要切片，蔥要切段。
每一樣都要準(zhǔn)備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不能有絲毫馬虎。
因?yàn)槠牌攀莻€挑剔的人，做兒媳的不能讓她挑出毛病。
三十年前剛嫁進(jìn)來時，趙玉棠沒少給她立規(guī)矩。
何蘭芳都一一忍了下來，努力做到最好。
直到公公去世，丈夫去世，她成了婆婆唯一的依靠。
但有些東西似乎從未改變。
比如聚餐時她永遠(yuǎn)是廚房里最忙的那個。
比如吃飯時她總是最后一個上桌。
比如大家聊天時，她很少插得上話。
何蘭芳把配菜一樣樣裝進(jìn)保鮮盒，貼上標(biāo)簽。
糖醋排骨的醬汁要單獨(dú)裝，不然會泡軟排骨。
炸鮮奶的面糊要放冰箱，不然會發(fā)酵。
每一樣都要考慮周到，這是她的責(zé)任。
時鐘指向下午一點(diǎn)，她終于忙完了。
隨便熱了熱早晨剩的粥，就著咸菜吃了一碗。
然后坐在沙發(fā)上，想休息一會兒。
卻不知不覺睡著了。
夢里她回到了年輕的時候，穿著碎花裙子在田野里跑。
風(fēng)吹起她的長發(fā)，天空藍(lán)得透明。
有人在遠(yuǎn)處喊她的名字：“蘭芳！蘭芳！”
她回頭想看清是誰，夢卻醒了。
睜開眼睛，客廳里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陽光已經(jīng)西斜，在墻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何蘭芳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該準(zhǔn)備出發(fā)了，他們快回來了。
她走進(jìn)臥室，打開衣柜。
里面大多是深色的衣服，樸素而實(shí)用。
挑了一件灰色針織衫和黑色褲子，準(zhǔn)備換上。
手在衣柜深處停住了，那里藏著一個帆布包。
是她上周偷偷收拾好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
或許只是需要一個準(zhǔn)備，一個隨時可以離開的準(zhǔn)備。
何蘭芳輕輕撫摸帆布包粗糙的表面，最終還是關(guān)上了柜門。
換上衣服，她走到鏡子前整理頭發(fā)。
鏡子里的人眼角布滿皺紋，頭發(fā)花白了大半。
她才五十八歲，卻看起來像六十幾歲的人。
這些年太操勞了，她對自己說。
但很快又搖搖頭，哪個母親不操勞呢？
客廳傳來開門聲，兒子一家回來了。
蔣英韶興奮的聲音傳進(jìn)來：“奶奶！我買了新衣服！”
何蘭芳趕緊走出房間，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回來了？逛得開心嗎？”
“開心！”小男孩撲進(jìn)她懷里，“奶奶你看，奧特曼！”
何蘭芳摸摸孫子的頭：“真好看，韶韶穿什么都好看。”
張若溪提著幾個購物袋，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媽，我們給您也買了件毛衣，天快冷了?！?/p>
說著從袋子里拿出一件深紅色的毛衣。
何蘭芳接過來，柔軟的羊毛觸感很舒服。
“謝謝，真好看?！彼p聲說。
曹博裕在換鞋，隨口問：“媽，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嗎？”
“都好了，裝了兩個保溫袋。”何蘭芳指指門口。
那里整齊地放著兩個大袋子，還有一個裝炸鮮奶材料的盒子。
“這么多啊，車后備箱可能放不下?！辈懿┰０櫫税櫭?。
何蘭芳的心輕輕一沉，但還是笑著說：“應(yīng)該可以，我裝得很整齊?！?/p>
張若溪已經(jīng)開始整理買回來的東西，沒注意他們的對話。
蔣英韶纏著奶奶要看動畫片，何蘭芳便陪他去了客廳。
電視里播放著吵鬧的卡通，小男孩看得津津有味。
何蘭芳坐在旁邊，眼睛看著屏幕，心里卻空蕩蕩的。
那句話又在耳邊回響：“車后備箱可能放不下?！?/p>
她太熟悉這個開場白了。
接下來會是“要不您別去了，在家休息吧”。
或者“我們很快就回來，您跑一趟多累啊”。
每一次都是體貼的借口，每一次她都默默接受。
但這一次，她不想再接受了。
何蘭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滿是褐色的老年斑。
這雙手做了多少頓飯，洗了多少件衣服，擦了多少次地板。
如今它們顫抖著，連扣子都扣不利索了。
她輕輕握緊拳頭，又慢慢松開。
電視里的動畫片放完了，開始插播廣告。
蔣英韶?fù)u著她的胳膊：“奶奶，我還要看！”
“好好，奶奶給你換臺?！焙翁m芳拿起遙控器。
手抖得厲害，按了幾次才按對鍵。
新的動畫片開始了，小男孩又安靜下來。
何蘭芳卻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向廚房。
該把湯盛出來了，裝在保溫壺里才不會灑。
她做事時總是想得很周到，這是多年的習(xí)慣。
就像她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生怕出錯，生怕給別人添麻煩。
可是今天，她忽然不想再這么小心了。
03
下午四點(diǎn)半，曹博裕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很洪亮，帶著笑意：“放心吧奶奶，菜都準(zhǔn)備好了?！?/p>
“對，紅燒肉、糖醋排骨……知道您愛吃。”
“我們大概五點(diǎn)半出發(fā)，六點(diǎn)到您那兒?！?/p>
“嗯，車坐得下，沒問題！您就放心吧！”
何蘭芳正在擦拭保溫壺，聽到這句話手頓了一下。
“車坐得下”四個字像針一樣，輕輕扎進(jìn)心里。
很細(xì)小的刺痛，卻足夠讓她清醒。
原來在兒子心里，車從來都坐得下。
只是不想讓她坐而已。
她繼續(xù)擦拭壺身，動作很慢，很仔細(xì)。
不銹鋼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看不清楚表情。
曹博裕掛了電話，走過來說：“媽，奶奶讓我們早點(diǎn)過去?！?/p>
“好，我這邊馬上就好?！焙翁m芳把保溫壺裝進(jìn)袋子。
曹博?？粗鴥蓚€大袋子和一個盒子，又皺了皺眉。
“東西是有點(diǎn)多，后備箱恐怕……”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
何蘭芳直起身，平靜地看著兒子：“放得下，我量過尺寸。”
語氣是難得的堅(jiān)持，讓曹博裕愣了一下。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有些尷尬。
“我知道。”何蘭芳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收拾東西。
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所有東西歸置整齊。
兩個保溫袋并排放好，盒子豎著塞在空隙里。
確實(shí)占了不少空間，但后備箱是放得下的。
前提是沒有其他東西。
張若溪換好衣服走出來，是一件米色針織連衣裙。
“媽，您穿這件會不會冷？晚上可能降溫?！?/p>
她指的是何蘭芳身上的灰色針織衫。
“不冷，我加了件背心?！焙翁m芳說。
其實(shí)她根本沒加，只是懶得再去換衣服。
這些年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將就，習(xí)慣了湊合。
張若溪也沒多問，開始對著玄關(guān)的鏡子整理頭發(fā)。
“博裕，我新買的那個包呢？就是米白色的那個?！?/p>
“在沙發(fā)上吧，我?guī)湍阏??！辈懿┰＾D(zhuǎn)身去客廳。
何蘭芳看著兒媳的背影，纖細(xì)苗條，妝容精致。
三十歲的女人，正是最好的年紀(jì)。
不像她，三十歲時已經(jīng)在為全家人的生計發(fā)愁。
丈夫生病，兒子上學(xué)，婆婆年邁。
所有重?fù)?dān)都壓在她肩上，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找到了！”曹博裕拿著包走過來。
張若溪接過來挎在肩上，轉(zhuǎn)了個圈：“好看嗎？”
“好看，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辈懿┰Ｐχf。
蔣英韶也跑過來：“媽媽好看！奶奶也好看！”
童言無忌，卻讓何蘭芳心里一暖。
她蹲下身抱抱孫子：“韶韶最會哄奶奶開心了。”
“因?yàn)槟棠虒ξ易詈茫 毙∧泻⒃谒樕嫌H了一口。
這個吻讓她幾乎要落淚。
這么多年，她所求的不過是這么一點(diǎn)溫暖。
可是為什么這么難呢？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準(zhǔn)備出發(fā)吧?！辈懿┰？戳丝幢?。
何蘭芳站起身，忽然說：“你們先下去，我換件衣服?！?/p>
“媽，這件不是挺好嗎？”張若溪問。
“太素了，你奶奶喜歡鮮艷點(diǎn)的?！焙翁m芳找了個借口。
其實(shí)趙玉棠從來不在意她穿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點(diǎn)時間，一個人待一會兒。
回到臥室，關(guān)上門。
房間里很安靜，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何蘭芳走到衣柜前，再次打開柜門。
這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拿出了那個帆布包。
包很輕，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還有一張存折，是她這些年偷偷攢的私房錢。
不多，但夠她用一段時間了。
她撫摸著粗糙的帆布表面，深深吸了一口氣。
客廳里傳來孫子的喊聲：“奶奶！快點(diǎn)啦！”
然后是兒子熟悉的聲音：“媽，車坐不下你別去了，在家休息吧。”
“我們很快就回來，您跑一趟多累啊?！?/p>
一模一樣的話，一字不差。
何蘭芳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苦。
原來連借口都懶得換一個新的。
她提起帆布包，打開臥室門走了出去。
腳步很穩(wěn)，沒有一絲猶豫。
客廳里的三個人看到她手里的包，都愣住了。
曹博裕最先反應(yīng)過來：“媽，您這是……”
“你們?nèi)グ?。”何蘭芳平靜地說，“我也出門了，歸期未定。”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客廳里炸開。
張若溪瞪大了眼睛，蔣英韶不知所措地看著奶奶。
曹博裕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何蘭芳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到玄關(guān)換鞋。
那雙穿了多年的黑色平底鞋，鞋底已經(jīng)磨薄了。
她仔細(xì)系好鞋帶，動作從容得像只是出門買菜。
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媽！”曹博裕終于喊出聲。
但回答他的只有關(guān)門聲，不輕不重，卻足夠決絕。
電梯正在上行，何蘭芳沒有等。
她轉(zhuǎn)身走向樓梯間，一步步往下走。
帆布包在肩上輕輕晃動，里面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
不多，但足夠她開始一段新生活。
樓梯間的聲控?zé)綦S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
又一盞盞熄滅。
就像她這些年的付出，被看見，又被遺忘。
走到一樓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追下來。
也好，這樣她就不會心軟了。
推開單元門，秋天的風(fēng)撲面而來，有些涼意。
何蘭芳裹緊了針織衫，走到小區(qū)門口。
正好有一輛空出租車駛過，她招了招手。
車停下，司機(jī)幫她放好行李：“大姐，去哪兒？”
何蘭芳坐進(jìn)車?yán)?，報了一個長途汽車站的地址。
車子啟動，駛?cè)朦S昏的車流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區(qū)的大門，那個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路還長，但她終于要為自己活一回了。
04
曹博裕沖到陽臺時，只看到出租車消失在拐角。
他愣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
母親走了？提著包走了？
這怎么可能？母親從來沒有這樣過。
張若溪也跟過來，聲音發(fā)顫：“媽這是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曹博裕喃喃地說。
他轉(zhuǎn)身沖回屋里，拿起手機(jī)撥打母親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p>
冰冷的提示音讓他的心沉到谷底。
蔣英韶拉著爸爸的衣角：“奶奶為什么不和我們一起？”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曹博裕又打了幾次，都是關(guān)機(jī)。
他頹然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插進(jìn)頭發(fā)里。
怎么會這樣？母親為什么突然這樣？
張若溪猶豫著說：“是不是我們說了什么話……”
“不就是和往常一樣嗎？”曹博裕煩躁地說。
說完他自己愣住了。
和往常一樣。
是啊，每次聚餐前他都會說“車坐不下你別去了”。
母親總是笑著點(diǎn)頭：“好，你們?nèi)グ桑以诩倚??！?/p>
從來沒有任何不滿，沒有任何抱怨。
所以他才覺得理所當(dāng)然，覺得母親真的不想去。
可是今天，母親用行動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她想去，一直都很想去。
只是他從來沒有給過她機(jī)會。
“現(xiàn)在怎么辦？”張若溪問，“還去奶奶那兒嗎？”
“去什么去！”曹博裕猛地站起來，“媽都不見了，還聚什么餐！”
他走到門口，看著母親留下的兩個保溫袋和盒子。
那些菜還熱著，都是奶奶愛吃的。
母親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準(zhǔn)備的。
而他卻用一句“車坐不下”打發(fā)她在家。
曹博裕忽然覺得很羞愧，臉上火辣辣的。
他拿出手機(jī)，顫抖著給奶奶打電話。
“奶奶……今晚我們可能過不去了。”
“什么？”趙玉棠的聲音一下子拔高，“菜不是都準(zhǔn)備好了嗎？”
“是準(zhǔn)備好了，但是……媽她……”
曹博裕不知道怎么解釋，支吾了半天。
趙玉棠聽出不對勁，厲聲問：“蘭芳怎么了？你說清楚！”
“媽她……出門了，不知道去哪兒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怒吼：“曹博裕！你對蘭芳做了什么？”
“我沒做什么啊，就跟往常一樣……”
“往常一樣？往常哪樣？你是不是又說車坐不下？”
趙玉棠的聲音氣得發(fā)抖：“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能那樣對你媽！”
曹博裕愣住了：“奶奶您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蘭芳每次都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老太太在電話里數(shù)落：“她是我兒媳，也是你親媽！你們就這么對她？”
“我……我只是覺得她在家休息比較好……”
“放屁！”趙玉棠難得爆了粗口，“她就是太慣著你們了！”
“你現(xiàn)在馬上給我去找！找不到別來見我！”
電話被狠狠掛斷，嘟嘟的忙音像在嘲笑他。
曹博裕握著手機(j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張若溪小聲說：“要不……我們分頭去找找？”
“去哪兒找？媽手機(jī)關(guān)機(jī)了?！辈懿┰？嘈Φ?。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母親了解得那么少。
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不知道她常去哪里。
除了家和菜市場，母親好像沒有別的去處。
“先看看媽房間里有沒有線索?！睆埲粝f。
兩人走進(jìn)何蘭芳的臥室。
房間收拾得很整潔，床鋪鋪得平平整整。
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幾件，但不多。
抽屜里有些雜物，擺放得井井有條。
曹博裕打開床頭柜，看到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博裕親啟”，是母親的筆跡。
他的手開始發(fā)抖，慢慢抽出信紙。
只有短短幾行字：“博裕，媽出去散散心，別擔(dān)心。
存折在抽屜里，密碼是你生日。
這些年攢的錢，給你們換輛大點(diǎn)的車。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若溪和韶韶。
勿念。”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日期，看來是早就寫好的。
曹博裕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都這個時候了，母親還在為他們著想。
換車的事他提過幾次，說現(xiàn)在這輛車空間太小。
母親當(dāng)時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什么。
原來她一直記在心里，連錢都準(zhǔn)備好了。
張若溪湊過來看信，眼圈也紅了。
“媽她……我們對不起她?！?/p>
蔣英韶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問：“奶奶不回來了嗎？”
“會回來的，奶奶只是出去玩了。”張若溪抱起兒子。
聲音在發(fā)抖，她自己都不相信這個說法。
曹博裕翻出存折，打開一看，愣住了。
里面有十二萬，是母親全部的積蓄。
她每個月退休金只有三千多，要貼補(bǔ)家用，還要給奶奶生活費(fèi)。
是怎么攢下這么多錢的？
曹博裕不敢細(xì)想，因?yàn)榇鸢笗屗麩o地自容。
一定是省吃儉用，一分一分?jǐn)€下來的。
他想起母親那雙穿了五年都沒換的鞋。
想起母親那件領(lǐng)口都磨破了的毛衣。
想起母親總說“我不愛吃這個，你們多吃點(diǎn)”。
原來不是不愛吃，是舍不得吃。
他把所有的好都留給了他們，自己卻過得那么儉樸。
“爸爸，你怎么哭了？”蔣英韶伸出小手給他擦眼淚。
曹博裕抱緊兒子，聲音哽咽：“爸爸做錯事了。”
“做錯了就道歉呀，奶奶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童言稚語，卻像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
是啊，做錯了就道歉。
可是他現(xiàn)在連道歉的機(jī)會都沒有。
窗外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往常這個時候，他們應(yīng)該在奶奶家吃飯了。
母親在廚房里忙前忙后，給大家盛湯夾菜。
自己坐在桌前，和奶奶聊天，逗兒子玩。
多么溫馨的畫面，他卻從未珍惜過。
曹博裕拿出手機(jī)，給母親發(fā)了條短信：“媽，對不起，您回來吧?！?/p>
沒有回復(fù)，也不知道母親能不能收到。
他抱著最后一線希望，又撥了一次電話。
還是關(guān)機(jī)。
母親是真的想離開，不是鬧脾氣。
這個認(rèn)知讓曹博裕渾身發(fā)冷。
05
接下來的幾天，曹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氣壓。
曹博裕請了假，每天開車在城里轉(zhuǎn)悠。
去母親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公園、超市、老鄰居家。
但都一無所獲。
何蘭芳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沒有任何消息。
張若溪也請了假在家照顧兒子，同時應(yīng)付婆婆的追問。
趙玉棠每天打三四個電話，語氣越來越焦急。
“找到?jīng)]有？報警了沒有？”
“還沒有，奶奶您別急，媽肯定會沒事的?！?/p>
“我能不急嗎？蘭芳那么老實(shí)的一個人，能去哪兒？”
老太太在電話里哭起來：“都怪我，平時對她關(guān)心太少了?！?/p>
張若溪不知該怎么安慰，只能默默聽著。
其實(shí)她心里也慌，結(jié)婚五年，婆婆一直對她很好。
月子期間無微不至地照顧，孩子出生后幫忙帶。
從來沒有紅過臉，更沒有像別的婆婆那樣挑三揀四。
她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現(xiàn)在才知道不是。
是婆婆在忍讓，在包容，在用盡全力對這個家好。
而她，連一句真誠的感謝都沒說過。
蔣英韶這幾天很乖，不吵不鬧。
只是每天都會問：“奶奶什么時候回來？”
張若溪每次都說“快了”，但心里一點(diǎn)底都沒有。
第四天晚上，曹博裕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他去了母親的老單位，去了父親以前的工廠。
甚至去了墓地，在父親墳前坐了一下午。
希望母親會去那里，但墓園空無一人。
“還是沒找到？”張若溪給他倒了杯水。
曹博裕搖搖頭，眼睛布滿血絲。
“媽的朋友我都問遍了，沒人知道她去哪兒?！?/p>
“會不會回老家了？”張若溪忽然想到。
何蘭芳的老家在鄰省，但她父母早逝，已經(jīng)很多年沒回去了。
“我打電話問過村委會，說沒看到媽回去?！?/p>
曹博裕揉著太陽穴，頭疼欲裂。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么睡，一閉眼就是母親離開的背影。
那么決絕，那么孤單。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是牽著他的手送他上學(xué)。
下雨天把傘都傾向他這邊，自己半邊身子都濕了。
他發(fā)燒時，母親整夜不睡守在床邊。
父親去世時，母親抱著他說：“別怕，有媽在?！?/p>
可是現(xiàn)在，母親不見了。
那個一直說“有媽在”的人，被他弄丟了。
“爸爸，你看這個?！笔Y英韶拿著相冊跑過來。
是家里的老相冊，記錄著曹博裕從小到大的照片。
曹博裕翻開相冊，第一頁就是他滿月時的全家福。
年輕的母親抱著他，笑容燦爛如花。
那時的母親多美啊，眼睛亮亮的，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第二頁是他上小學(xué)，母親送他到校門口。
蹲下身給他整理紅領(lǐng)巾，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第三頁是初中畢業(yè)，母親站在他旁邊，個子只到他肩膀。
但在他心里，母親一直是最高大的存在。
一頁頁翻下去，母親的笑容漸漸少了。
皺紋多了，白發(fā)多了，背也駝了。
到了最近幾年的照片，母親總是站在最旁邊。
笑容很淡，眼睛看著鏡頭，卻沒什么神采。
曹博裕的手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去年他生日，母親做了一桌子菜。
照片里他正在許愿，妻子和兒子笑著看他。
母親在角落里，側(cè)著身子在倒飲料。
只拍到半個背影，單薄而孤獨(dú)。
他忽然想起，那天母親忙了一整天。
晚上切蛋糕時，她說自己牙不好，只吃了一小塊。
其實(shí)不是牙不好，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給他們。
“爸爸，奶奶年輕的時候真好看?！笔Y英韶指著照片說。
是啊，真好看。
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母親不再好看了呢？
是從父親去世，她一夜白頭開始的嗎？
是從他結(jié)婚，她把主臥讓出來開始的嗎？
還是從孫子出生，她日夜操勞開始的？
曹博裕不知道，因?yàn)樗麖膩頉]有認(rèn)真看過母親。
母親就像空氣，一直都在，卻最容易忽略。
直到失去時，才知道多么不可或缺。
“博裕，我們是不是……對媽太不公平了？”張若溪輕聲問。
曹博裕沒有回答，因?yàn)榇鸢柑黠@了。
他們享受著母親所有的好，卻從未回報。
甚至沒有給過最基本的尊重。
那句“車坐不下”，不是真的坐不下。
而是潛意識里覺得，母親不重要。
不重要到可以被隨意留下，不重要到不需要顧及她的感受。
“我要把媽找回來?！辈懿┰Ｕ酒饋恚凵駡?jiān)定。
“可是去哪兒找呢？”張若溪問。
“媽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再找一遍?！?/p>
曹博?？粗鄡岳锬赣H年輕的笑容：“這次我會認(rèn)真找?！?/p>
不是走馬觀花地轉(zhuǎn)一圈，而是用心去找。
去母親常去的菜市場，問問攤主們。
去母親晨練的公園，問問那些老人。
去母親做過義工的老人院，問問工作人員。
他要知道母親平時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怎樣的喜怒哀樂。
而不是只知道她是“媽”，是“奶奶”，是“兒媳”。
第五天清晨，曹博裕很早就起床了。
他來到母親常去的早市，天還沒完全亮。
攤販們正在擺攤，看到他都有些驚訝。
“小曹？怎么是你來買菜？你媽呢？”
“王阿姨，我媽她……出門了。”曹博裕含糊地說。
賣菜的王阿姨五十多歲，和母親很熟。
“出門了？去哪了？蘭芳姐可從來不出遠(yuǎn)門的?！?/p>
“我也不知道?！辈懿┰？嘈Γ巴醢⒁蹋覌屍綍r……都跟您聊什么？”
王阿姨一邊整理蔬菜一邊說：“聊的可多了。”
“聊你工作忙不忙，聊若溪最近瘦了要補(bǔ)補(bǔ)?！?/p>
“聊韶韶上小學(xué)適不適應(yīng)，聊你奶奶身體怎么樣?！?/p>
“就是很少聊她自己。”
曹博裕心里一酸：“那她……有什么喜歡做的事嗎？”
“喜歡做什么？”王阿姨想了想，“蘭芳姐喜歡聽?wèi)颉！?/p>
“每周三下午，文化宮有老年戲曲班，她總?cè)ァ！?/p>
“不過最近幾個月沒去了，說是要在家?guī)O子?！?/p>
曹博裕愣住了，他從來不知道母親喜歡聽?wèi)颉?/p>
更不知道母親為了帶孫子，放棄了自己的愛好。
“還有嗎？”他追問。
“她還喜歡做手工，繡花繡得可好了。”
王阿姨指指自己的圍裙：“這就是蘭芳姐給我繡的?！?/p>
圍裙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精致秀氣。
曹博裕從沒見過母親繡花，她總是有忙不完的家務(wù)。
“謝謝你王阿姨，我去文化宮看看?！?/strong>
“小曹啊?！蓖醢⒁探凶∷?，“找到蘭芳姐后，對她好點(diǎn)?！?/p>
“她不容易，一個人撐了這么多年?！?/p>
曹博裕重重點(diǎn)頭：“我會的。”
離開早市，他驅(qū)車前往文化宮。
周三的戲曲班正在上課，一群老人在學(xué)唱黃梅戲。
曹博裕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沒有母親的身影。
教課的老師出來休息，他上前詢問。
“何蘭芳？有印象，學(xué)得很認(rèn)真，但最近沒來了。”
“為什么沒來？”
“說是家里事多，走不開。”老師嘆了口氣，“她唱得挺好的?！?/p>
曹博裕道謝后離開，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原來母親也有自己的愛好，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但她為了這個家，把一切都放棄了。
包括她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曹博裕去了更多地方。
老人院的院長說，母親每月都來做義工，給老人們剪頭發(fā)。
圖書館的管理員說，母親常來借烹飪書，想學(xué)新菜式做給家人吃。
甚至公園里下棋的老大爺都說，母親有時會站在旁邊看一會兒。
“你媽是個好人，就是看著心事重?！?/p>
所有人都這么說。
曹博裕把這些碎片拼湊起來，逐漸拼出一個完整的母親。
不是只會做飯洗衣服的母親，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愛好，有朋友，有喜怒哀樂的人。
而這個人，被他忽略了整整三十三年。
第七天晚上，曹博裕疲憊地回到家。
還是沒有任何進(jìn)展，母親就像消失了一樣。
他坐在母親的房間里，看著那些熟悉的物品。
忽然注意到床頭柜上有一個筆記本。
以前從沒見母親寫過日記，他好奇地翻開。
不是日記，是記賬本。
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天的收支。
“3月5日，買菜42元，肉28元，水果15元。”
“3月6日，交水電費(fèi)156元，給婆婆買藥68元。”
“3月7日，韶韶要買新書包，158元?！?/p>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支出遠(yuǎn)大于收入。
母親的退休金根本不夠用，但她從沒開口要過錢。
總是說自己夠用，讓他們別操心。
曹博裕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幾行字：“今天博裕說想換車，現(xiàn)在的車太小。”
“我得再省一點(diǎn)，給他們湊點(diǎn)錢?！?/p>
“韶韶快上小學(xué)了，用錢的地方多。”
“我不能拖累孩子?！?/p>
字跡有些顫抖，看來是手疼時寫的。
曹博裕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痛哭失聲。
他到底做了什么？把這么好的母親逼到離家出走。
張若溪聽到哭聲走進(jìn)來，看到記賬本也哭了。
兩人抱在一起，第一次為母親流淚。
不是為了找不到她而焦慮，而是真正的心疼。
心疼她的付出，心疼她的隱忍，心疼她的孤獨(dú)。
“我們一定要找到媽?！睆埲粝粮裳蹨I。
“然后好好對她，像她對咱們一樣好?！?/p>
曹博裕用力點(diǎn)頭，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念頭。
窗外夜色深沉，不知道母親此刻在哪里。
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希望母親至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不是像在家里一樣，永遠(yuǎn)在為別人活。
這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念頭了。
06
第八天早晨，曹博裕的手機(jī)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外省。
他心跳加速，顫抖著接起來：“喂？”
“博裕，是我。”母親的聲音傳來，平靜而清晰。
“媽！”曹博裕幾乎喊出來，“您在哪？您還好嗎？”
“我很好，在一個古鎮(zhèn)上?！焙翁m芳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里很安靜，空氣也好，我租了個小院子?！?/p>
“媽，您回來吧，我們都很想您。”曹博裕的聲音哽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博裕，媽不是生你們的氣，只是想透透氣?！?/p>
“這些年太累了，想歇一歇?！?/p>
何蘭芳的聲音很輕，但很堅(jiān)定。
“您在哪？我去接您！”曹博裕急忙說。
“不用接，我想自己待一段時間?！?/p>
“你放心，媽有錢，也會照顧自己?！?/p>
“你跟若溪說，別擔(dān)心，好好上班，照顧好韶韶?！?/p>
曹博裕還想說什么，何蘭芳已經(jīng)換了話題。
“對了，我房間抽屜里有個存折，密碼是你生日?！?/p>
“那錢是給你們換車的，你拿去用吧?！?/p>
“媽不要了！”曹博裕急切地說，“我們不要換車了！”
“那怎么行，你們需要?！焙翁m芳頓了頓，“媽只能為你們做這些了。”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jìn)曹博裕心里。
“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泣不成聲。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嘆息。
“傻孩子，哭什么。媽真的沒事，就是想出來走走。”
“年輕時就想來這種古鎮(zhèn)看看，一直沒機(jī)會。”
“現(xiàn)在總算來了，挺好的。”
曹博裕努力平復(fù)情緒：“媽，您能告訴我具體地址嗎？”
“我不是想去接您，就是……想知道您在哪。”
“怕您需要幫助的時候，找不到我們。”
何蘭芳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說：“我在云溪古鎮(zhèn)，租了個叫‘聽雨軒’的院子。”
“這里很美，早上能聽到鳥叫，晚上能聽到溪水聲?！?/p>
“我每天散步、聽?wèi)颉⒗C花，過得很充實(shí)?！?/p>
曹博裕用心記下：“媽，您什么時候想回來就回來?！?/p>
“家里永遠(yuǎn)有您的位子，車也坐得下，真的坐得下?！?/p>
他說出這句遲到的話，心里滿是悔恨。
何蘭芳輕輕笑了：“知道了。你們好好的，別吵架。”
“不會的，我們不會吵架?！辈懿┰１ＷC。
“那就好。我掛了，電話費(fèi)貴。”
“媽！等等！”曹博裕急忙說，“您能……經(jīng)常打個電話嗎？”
“好，我每周六給家里打一個?！焙翁m芳答應(yīng)了。
電話掛斷后，曹博裕呆呆地坐著。
張若溪跑過來：“是媽嗎？她說什么？”
“媽在云溪古鎮(zhèn)，她說……想在那里住一段時間?！?/p>
曹博裕把通話內(nèi)容復(fù)述了一遍。
張若溪聽完，眼眶又紅了：“媽還是想著我們。”
“是啊，她都離家出走了，還想著給我們換車?！?/p>
曹博裕苦笑著搖頭：“我們配不上媽的好?！?/strong>
他打開微信，發(fā)現(xiàn)母親發(fā)來了一條消息。
是一張照片，青石板路，白墻黑瓦，小橋流水。
母親站在一座石橋上，穿著那件深紅色毛衣。
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背景是蒙蒙的煙雨。
配文只有三個字：“我很好?！?/p>
曹博裕把照片保存下來，看了很久很久。
母親看起來確實(shí)很好，眼神清澈，神情安詳。
這是在家里很少見到的樣子。
在家里，母親總是微微皺著眉，眼神疲憊。
像是在為什么事操心，又像是單純的累。
但現(xiàn)在照片里的母親，是放松的，自在的。
她終于可以只做何蘭芳，而不是曹博裕的母親。
不是張若溪的婆婆，不是蔣英韶的奶奶。
“我們要尊重媽的選擇?！睆埲粝p聲說。
“她想在外面住一段時間，就讓她住?！?/p>
“只要她開心就好。”
曹博裕點(diǎn)點(diǎn)頭：“你說得對?！?/strong>
他給母親回復(fù)：“媽，您好好玩，家里一切都好?！?/p>
“車我們暫時不換了，等您回來再說?！?/p>
“我們等您回家?！?/p>
發(fā)完消息，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知道母親平安，知道她在哪里，就夠了。
至于她什么時候回來，那是她的自由。
他們需要做的不是催促，而是等待。
用行動證明，這個家值得她回來。
接下來的日子，曹家有了微妙的變化。
曹博裕開始學(xué)做飯，從最簡單的番茄炒蛋開始。
第一次把蛋炒糊了，第二次鹽放多了。
但張若溪沒有抱怨，反而鼓勵他：“慢慢來。”
蔣英韶也學(xué)著幫忙，雖然更多是在搗亂。
但一家三口在廚房里忙碌的畫面，很溫暖。
周末，他們?nèi)タ蹿w玉棠。
老太太一見面就問：“蘭芳有消息了嗎？”
“有了，媽在云溪古鎮(zhèn)，說想住一段時間?！辈懿┰Ｕf。
趙玉棠愣了一下，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也好，讓她散散心?！?/p>
“這些年，她太苦了。”
餐桌上，曹博裕主動進(jìn)廚房幫忙。
雖然笨手笨腳，但趙玉棠沒有嫌棄，耐心教他。
“你媽剛嫁過來時也不會做飯，是我教的?！?/p>
老太太一邊切菜一邊說：“她學(xué)得可認(rèn)真了?！?/p>
“你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撐起這個家，不容易?！?/p>
曹博裕默默聽著，心里五味雜陳。
“奶奶，我以前……是不是很不懂事？”
趙玉棠看了他一眼：“現(xiàn)在知道也不算晚?！?/p>
“你媽不是鐵打的，她也會累，也會難過?！?/p>
“只是她從來不說，你們就以為她不會?！?/p>
曹博裕點(diǎn)點(diǎn)頭：“我知道了。”
吃飯時，他特意給奶奶夾菜，像母親以前做的那樣。
趙玉棠看著他的動作，眼眶濕潤了。
“你要是早點(diǎn)這樣，蘭芳也不用走。”
“不過現(xiàn)在也不晚，等她回來，你們好好對她?！?/p>
“我會的?！辈懿┰｀嵵爻兄Z。
飯后，他主動洗碗，收拾廚房。
雖然做得不如母親利落，但態(tài)度很認(rèn)真。
張若溪也幫忙擦桌子，拖地板。
蔣英韶拿著小抹布擦椅子，像模像樣。
趙玉棠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個家，終于開始像個家了。
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家，而是每個人都在付出的家。
回家的路上，曹博裕開車，張若溪坐在副駕駛。
蔣英韶在后座睡著了，懷里抱著奶奶給他做的布老虎。
“博裕，我想學(xué)做媽拿手的紅燒肉?！睆埲粝鋈徽f。
“好啊，我?guī)湍?。”曹博裕笑著說。
“等媽回來，我要做給她吃，讓她也嘗嘗我的手藝。”
“媽一定會很高興的?！?/p>
車子駛?cè)胄^(qū)，停進(jìn)車位。
曹博裕下車時，特意看了看副駕駛的位置。
那里平時都是張若溪坐的，母親從來都坐后座。
但現(xiàn)在，這個位置要一直給母親留著。
他想好了，等母親回來，第一次出門就讓她坐副駕駛。
他要親自給她系安全帶，就像小時候她給他系紅領(lǐng)巾一樣。
回到家，曹博裕打開母親的房間。
窗戶開著通風(fēng)，床鋪整理得很整齊。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jī)看母親發(fā)來的照片。
又翻出相冊，看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兩個影像重疊在一起，都是同一個人。
只是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
“媽，您慢慢玩，玩夠了就回來。”
“我們等您?！?/p>
他在心里默默地說。
然后關(guān)燈，輕輕帶上門。
這間房會一直保持原樣，等它的主人回來。
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照在空蕩蕩的床上。
但這次，空蕩中有了期待。
因?yàn)橹滥莻€人會回來，在某個陽光很好的早晨。
帶著古鎮(zhèn)的煙雨氣息，重新走進(jìn)這個家。
而這一次，他們會用全新的方式迎接她。
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接受，而是滿懷感激的擁抱。
這個家，終于開始學(xué)習(xí)如何真正為每一位成員留出空間。
包括那個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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