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最為人們所熟知的是他的繪畫作品,尤其是他畫的蝦,可謂婦孺皆知。其實,齊白石是集詩、文、書、畫、印為一體的大家。他多次說過“我的詩第一,篆刻第二,字第三,畫第四”這樣的話,認為在自己的各項藝術成就中,詩歌是排在第一位的,這并非虛言。齊白石的詩歌創作達到了非常高的水準,但是由于他的畫名太盛,導致“畫名竟把詩名掩”,長期以來人們對他的詩作缺乏足夠的了解。
今年(癸卯年)農歷十一月二十二日,是齊白石先生誕辰160周年的日子。北京畫院作為齊白石藝術研究重鎮、全球收藏齊白石作品數量最多的機構,從去年起就籌備了一系列紀念活動。當前,北京畫院美術館正在展出一個以“借山吟:齊白石的畫意詩心”為主題的展覽。筆者日前專程前往,認真觀賞了展陳的100余件作品,從而對齊白石的詩歌創作歷程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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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山圖之十六 齊白石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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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篆刻 龍山社長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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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楷書 借山館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艱難起步 自燒松火讀唐詩
齊白石有一首題為《往事示兒輩》的詩,真實記錄了他學詩初期的艱難歷程:
村書無角宿緣遲,
廿七年華始有師。
燈盞無油何害事,
自燒松火讀唐詩。
他在這首詩后自注:“余少苦貧,二十七歲始得胡沁園、陳少蕃二師,王仲言社弟,友兼師也。朝為木工,夜則以松火讀書。”
齊白石出生在湖南湘潭的一個小山村,這里離著縣城尚有一百多里地,屬于典型的窮鄉僻壤。齊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齊白石幼年家境十分貧寒。他一生所受的全部“正規”教育,就是八歲那年在外祖父的私塾里讀了大半年書。《白石老人自述》里說,“外祖父又教我讀《千家詩》,我一上口,就覺得讀起來很順溜,音調也挺好聽,越讀越起勁……有幾首我認為最好的詩,更是常在嘴里哼著,簡直成了個小詩迷了。”這是他與詩歌最早的接觸。
當年秋天,由于田里收成不好,齊白石不得不輟學回家,先是幫著砍柴、放牛,十五歲開始學做木匠活兒。他自幼就對畫畫有著強烈的興趣,二十歲那年偶然見到一部《芥子園畫譜》,便將其勾影下來,翻來覆去地臨摹了好多遍,以后開始為鄉民畫神像、人像,廣受鄉里稱譽。二十七歲那年春節過后,當地鄉紳胡沁園將齊白石收為弟子。胡沁園有較高的文化修養,收藏了不少名人字畫,自己能寫漢隸,會畫工筆花鳥草蟲,作詩也作得很清麗。齊白石本名純芝,他后來所用的名字“璜”、號“瀕生”、別號“白石山人”,都是胡沁園為他取的。胡沁園教齊白石畫工筆花鳥草蟲,考慮到“畫畫總要會題詩才好”,而齊白石“光會畫,不會作詩,總是美中不足”,遂又讓胡家的教讀老夫子陳少蕃教齊白石,從讀《唐詩三百首》入手,學習作詩。那年三月,胡家的藕花吟館前面,牡丹盛開,胡沁園約集詩會同人,賞花賦詩,也叫齊白石加入。齊白石鼓足勇氣作了一首七絕,其中有兩句“莫羨牡丹稱富貴,卻輸梨橘有余甘”,胡沁園大為稱賞,令齊白石學詩的信心大增。這是齊白石創作的第一首詩。
齊白石后來回憶說,他剛開始畫像掙錢的時候,家景還是不很寬裕,常常因為燈盞缺油,一家子摸黑上床。“有位朋友黎丹,號叫雨民,是沁園師的外甥,到我家來看我,留他住下,夜無油燈,燒了松枝,和他談詩。另一位朋友王訓,也是沁園師的親戚,號叫仲言,他的家里有一部白香山《長慶集》,我借了來,白天沒有閑暇,只有晚上回了家,才能閱讀,也因家里沒有燈油,燒了松柴,借著柴火的光亮,對付著把它讀完。”這便是“自燒松火讀唐詩”的來歷。
三十二歲那年,齊白石加入了王仲言發起的龍山詩社,并因年齡最大而被推舉為社長,次年他又加入了黎松庵組織的羅山詩社。在學詩學畫的同時,齊白石還刻苦學習篆刻。三十七歲那年,齊白石的畫作與篆刻得到一代名儒王湘綺的贊賞,他成為王門弟子。王湘綺對齊白石的詩作評價不高,稱他“文尚成章,詩則似薛蟠體”。三十八歲那年,齊白石為一個大財主畫南岳全圖,得了三百二十兩銀子,遂搬離星斗塘老屋,典住梅公祠房屋。他在這里添蓋了一間書房,取名借山吟館。那一年他在借山吟館里,讀書學詩,作的詩,有幾百首之多。
近年,北京畫院整理出版了齊白石部分手稿,其中有一部《寄園詩草》,收錄的就是齊白石這個階段的詩作。這些詩帶有很強的模仿痕跡,如《夜雨晤子詮弟話舊》:“暮天斜雨鎖柴關,別久逢君憶故顏。何幸西窗消永夜,談心剪燭話巴山。”這顯然是模仿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齊白石不光借用了李商隱詩中的主要意象,而且連一些詞都直接照搬。王湘綺的評價,就與齊白石此時詩作的這種稚拙有關。
這一時期齊白石的詩作,是他在初學階段為掌握押韻、對仗、用典等詩歌要領而進行的基礎練習,這是一個必然要經歷的過程,有些不足也無可厚非。實際上,齊白石在這一階段的詩作中也不乏佳句,比如“萬卷詩書遺子讀,千秋功業代天謀”“百尺游絲紅板路,牽愁容易系春難”“歸去歲殘驢背冷,一鞭風雪雁橫天”“客窗過雨逢三月,豐骨如梅瘦半生”等,往往用典不露痕跡,對仗工巧雅致。二十七歲還是半文盲的齊白石,只用短短幾年時間就能達到這樣高的水準,反映出他極高的文學藝術天分和遠超常人想象的勤奮程度。
五出五歸 于游歷中求進境
齊白石在四十歲以前,沒有出過遠門。早年做雕花木匠活兒,后來專門畫畫,都是為生計奔波,掙到錢就得趕緊拿回家去,奉養父母,撫育妻兒,所以來來往往,只在湘潭附近各地。
1902年秋,齊白石應好友夏午詒之邀,赴西安為其小妾教畫,次年三月又由西安到北京,夏天經天津、上海、漢口,回轉湘潭。這是齊白石第一次走出湖南省。這次出行,齊白石連教畫束脩帶賣畫刻印的收入,一共賺得兩千多兩銀子。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在穩定家庭生活的同時,也為齊白石繼續外出游歷奠定了經濟基礎。從1902年到1909年,八年之間,齊白石先后五次出遠門,即所謂“五出五歸”,游歷了陜西、河南、河北、北京、江西、上海、江蘇、廣西、廣東、香港,走遍了大半個中國,還短暫到過越南。那時水陸交通很不方便,長途跋涉,走得非常之慢,齊白石卻趁此機會,添了不少畫料。每逢看到奇妙景物,他就畫上一幅。“到此境界,才明白前人的畫譜,造意布局,和山的皴法,都不是沒有根據的。”
在畫畫的同時,齊白石一路上有感而發,也寫下許多詩篇。與之前在湘潭所作相比,這些詩作意境雄豪闊大、情感真切自然,“得江山之助”的效果是明顯的。《癸卯日記》(齊白石1903年日記)在農歷三月十一日那天記下了他在從西安赴北京途中,經過華山時所作的一首詩:
壯觀須上最高樓,勝地重經且莫愁。
碑石火殘存五岳,樹名人識過青牛。
日晴金掌橫天立,云近黃河帶水流。
歸臥南衡對圖畫,刊文還笑夢中游。
從日記手稿中可以看到,這首詩有多處涂改、重抄痕跡,五、六兩句一度改為“日晴金掌傲山色,云近黃河學水流。”直到五個月之后的八月廿四日夜(此時齊白石已返回湘潭),才形成最后的定稿:
光陰不返黃河水,勝賞重經且莫愁。
碑石火殘存五岳,樹名人識過青牛。
晴天金掌欲攀日,滿地白云盡入樓。
歸臥南衡對圖畫,刊文還笑夢中游。
兩相比較不難看出,定稿去掉了初稿中一些空泛虛浮的詞句,轉而運用更為細密切實的語言傳遞出深沉幽邃的思緒。齊白石對詩句反復推敲、錘煉的這種精神,一直保持終身,這是他后來能在詩歌創作方面達到很高造詣的一個重要因素。
甲辰(1904)年七夕,王湘綺召集齊白石等門人在南昌飲酒聯詩,首唱“地靈勝江匯,星聚及秋期”,門人面面相覷,都沒能聯上。齊白石因此認識到,“做詩這一門,倘不多讀點書,打好根基,實在不是容易的事。雖說我也會哼幾句平平仄仄,怎么能夠自稱為詩人了呢?”因此,就把自己的書室“借山吟館”的“吟”字刪去,只名為借山館了。
早在1903年齊白石游歷陜西、北京歸來的時候,胡沁園就曾勉勵他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都是人生快意之事,第二句你做到了,慢慢地再做到第一句。那就更好了。”五次遠游期間,齊白石不斷開闊眼界,深深體會到自己“這幾年,路雖走了不少,書卻讀得不多”。結束“五出五歸”以后,自覺書底子太差,天天讀些古文詩詞,想從根基方面,用點苦功。“晝夜讀書,刻不離手,如渴不離飲,饑不離食。”有時和舊日詩友,分韻斗詩,刻燭聯吟,往往一字未妥,刪改再三,不肯茍且。一直到1917年為避家鄉兵亂而進京時為止,齊白石整整用了七年時間潛心讀書。
1917年農歷五月,齊白石生平第二次來到北京,他將自己這十多年所寫的部分詩作送呈大詩人樊樊山刪定。1928年齊白石公開出版的第一部詩集《借山吟館詩草》,所收的主要就是這個時期的詩作。對于這些詩,樊樊山在題詞中給予了高度評價,“凡此等詩,看似尋常,皆從劌心鉥(shù)肝而出,意中有意,味外有味。”齊白石則在自序中稱:“所作之詩,感傷而已。雖嬉笑怒罵,幸未傷風雅。”兩人用語不同,實則表達了同一個意思——這些詩都是齊白石真情實感的自然流露,同時蘊含了十分雋永的人生思考。在廣泛游歷、深入研讀的合力加持下,齊白石的詩歌創作完全擺脫了早期生硬模仿的路子,已經具備了成為大詩人的全部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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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1920年所作《菊鳥圖》
中央美術學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終成大器 世間無物非詩料
1917年,齊白石為避家鄉兵亂來到北京,當年農歷九月底返回湘潭。1918年,湖南兵亂匪患愈演愈烈,齊白石在家鄉吃盡苦頭,遂決定從1919年起定居北京。1919年農歷三月,齊白石第三次來到北京,一開始并沒有為北京畫壇所歡迎接納。齊白石后來回憶說,他那時的畫,學的是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不為北京人所喜愛,除了陳師曾以外,懂得他的畫的人,簡直是絕無僅有。在陳師曾的支持鼓勵下,齊白石開啟“衰年變法”,自創紅花墨葉一派,終于登上了個人藝術創作的頂峰。
齊白石的“衰年變法”大致從1917年開始,延續10年左右時間。“衰年變法”是推動齊白石藝術嬗變與進階的重要事件,它將齊白石的獨特藝術個性與“膽敢獨造”的強烈創造性放在突出地位,以花鳥畫為切入點,進而對人物、山水、水族等所有畫種的創作風格與技法帶來了顛覆性影響,最終使得齊白石在繪畫、篆刻、書法作品上具有“超凡之趣”與獨特面貌。齊白石的詩歌也因之躍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1933年,齊白石出版了自己的第二部詩集《白石詩草二集》,他在自序中說:
及至都門,重居法源寺僧舍,以賣畫刻印為活計。朝則握筆把刀,日不暇給,惟夜不安眠,百感交集,誰使垂暮之年,父母妻子別離,戚友不得相見?枕上愁余,或作絕句數首,覺憂憤之氣,一時都隨舌端涌出矣。平時題畫,亦多類斯。故集中所存,大半直抒胸臆,何暇下筆千言,苦心錘煉,翻書搜典,學作獺祭魚也。
正如這篇自序所言,齊白石這一階段的詩作主要是題畫詩,這些詩作對“衰年變法”過程中自己的經歷與感受做了忠實的記錄。比如他在1920年農歷九月應陳師曾之請,為賑災所作的一幅《菊鳥圖》上題詩兩首:
好鳥離巢總苦辛,張弓稀處小棲身。
知機卻也三緘口,閉目天涯正斷人。
老萍對菊愧銀須,不會求官斗米無。
此畫京華人不要,先生三代是農夫。
這兩首詩生動地反映出齊白石開啟“衰年變法”前在北京畫壇受冷遇的情形。
1922年春,陳師曾將齊白石的多幅作品帶到日本,參加第二次中日聯合繪畫展覽會。這次中日聯展成為齊白石人生的重大轉機,他后來在《白石老人自述》中說:“陳師曾從日本回來,帶去的畫,統都賣了出去,而且賣價特別豐厚。我的畫,每幅就賣了一百元銀元,山水畫最貴,二尺長的紙,賣到二百五十元銀元。這樣的善價,在國內是想也不敢想的。還說法國人在東京,選了師曾和我兩人的畫,加入巴黎藝術展覽會。日本人又想把我們兩個人的作品和生活狀況,拍攝電影,在東京藝術學院放映。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經過日本展覽以后,外國人來北京買我畫的人很多。琉璃廠的古董鬼,就紛紛求我的畫,預備去做投機生意。一般附庸風雅的人,也都來請我畫了。從此以后,我賣畫生涯,一天比一天興盛起來。”齊白石特地作詩一首,作為紀念:
曾點胭脂作杏花,百金尺紙眾爭夸。
平生羞殺傳名姓,海國都知老畫家。
與定居北京之前相比,此時齊白石已不再受古體詩體例規則的限制和束縛,也很少套用典故,全以情意為主,常以白話或方言入詩,一吐為快、直抒胸臆、用詞獨有風趣成為齊白石詩作的特色。比如他這一階段的詩句“鄰翁笑道齊家懶,洗腳上床夕照紅”、“不見昔賢為宦后,舊靴腳上底全無”,坦然將一般詩人視為“粗野”、俗趣、避之唯恐不及的“洗腳”、“靴底”等詞匯入詩,不刻意避俗,反成大雅。
正如齊白石在《白石老人自述》中所說:“我的詩,寫我心里頭想說的話,本不求工,更無意學唐學宋。罵我的人固然很多,夸我的人卻也不少。從來毀譽是非,并時難下定論。等到百年以后,評好評壞,也許有個公道。”
在北京畫院所藏的一幅《白菜小雞圖》上,齊白石留下這樣的題款:“余正畫此幅,客謂曰,作詩作畫從何處得來?余曰,世間無物非詩畫料也。”灑落繁華、返璞歸真,齊白石的詩歌最終達到了從心所欲、無施不可的至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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