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畔的38年之約：4.2萬只紅嘴鷗為何年年奔赴昆明的冬日之約？

清晨七點的滇池海埂大壩，薄霧還未完全褪去，一陣清脆的鳴叫聲便劃破了湖面的寧靜。數百只紅嘴鷗展開翼展，掠過波光粼粼的水面，翅尖掃過之處激起細碎的漣漪。岸邊已有早起的游人等候，手中捧著專用鷗糧，看著這些白色精靈盤旋而下，精準啄走指尖的食物，眼底滿是溫柔。這樣的場景，每年冬季都會在昆明如期上演，從1985年紅嘴鷗首次大規模飛抵滇池越冬開始，這場跨越數千公里的奔赴，已持續了38個年頭。

2026年1月中旬，昆明正式進入最佳觀鷗期，約4.2萬只紅嘴鷗從西伯利亞腹地啟程，穿越荒漠與草原，最終在滇池及周邊水域安營扎寨。海埂大壩、海洪濕地、翠湖公園等地，隨處可見人鷗同樂的熱鬧景象。

來自哈爾濱的游客裹著輕便的外套，舉著手機追拍紅嘴鷗掠過頭頂的瞬間，語氣里滿是驚喜。在北方早已是冰天雪地的時節，昆明溫潤的氣候、清澈的湖水，成了這些候鳥最理想的越冬家園。而對于游客而言，親手投喂紅嘴鷗，早已不是簡單的旅游體驗，更像是一場與自然的溫柔邂逅，是昆明獨有的冬日儀式感。

很多人習慣將這些白色水鳥稱作“海鷗”，但嚴格來說，它們并非分類意義上的海鷗，而是紅嘴鷗。這種體長不足半米的水鳥，有著標志性的鮮紅色喙部和橙黃色腳掌，繁殖季節頭頂會生出黑色羽毛，如同戴上了一頂小禮帽。它們是典型的候鳥，每年10月中旬，“先頭部隊”便會率先抵達昆明，11月大部隊陸續集結，12月基本全部到齊，待到次年3月中下旬，隨著北方氣溫回升，它們便會踏上返程之路，飛回蒙古國西部、俄羅斯貝加爾湖地區乃至北極圈內的繁殖地。

紅嘴鷗的遷徙路線充滿未知與挑戰，數千公里的旅程中，它們要應對惡劣天氣、食物短缺以及棲息地變化等諸多考驗。為何偏偏對昆明情有獨鐘？這背后既有自然稟賦的加持，更有人文關懷的滋養。從自然條件來看，昆明屬低緯高原季風氣候，冬季平均氣溫維持在10℃左右，即便在最寒冷的時節，滇池及周邊水域也不會封凍，為紅嘴鷗提供了充足的覓食和棲息空間。更重要的是，經過多年治理，滇池流域的生態環境持續向好，濕地面積不斷擴大，水質穩步提升，為包括紅嘴鷗在內的多種水鳥提供了絕佳的生存環境。

云南野生動植物保護協會鳥類專業委員會的觀察顯示，近年來滇池水域的水鳥種類愈發豐富，除了紅嘴鷗這一“?？汀?，還陸續記錄到三趾鷗、細嘴鷗等珍稀鳥類的身影，白腹錦雞、赤麻鴨、普通鴜鷺等水鳥的數量也明顯增加。其中，普通鴜鷺的數量較前幾年翻了一倍多，達到30多只。這一變化的背后，離不開滇池十年禁漁政策的落地實施，漁業資源的恢復讓水鳥們有了充足的食物來源，也讓滇池真正成為了候鳥的樂園。

如果說良好的生態環境是吸引紅嘴鷗的硬件基礎，那么全城上下的愛鷗護鷗氛圍，便是留住這些精靈的軟件保障。1985年12月，昆明市政府首次公布保護紅嘴鷗的通告，開啟了系統性護鷗工作的序幕。此后數十年間，相關政策不斷完善，2023年11月1日，《昆明市文明觀賞紅嘴鷗規定》正式施行，從法律層面為紅嘴鷗保護提供了支撐。政府每年都會安排專項經費用于紅嘴鷗保護，組織人員開展監測、救助工作，同時規范鷗糧生產與銷售，確保紅嘴鷗的飲食安全。

在昆明，愛鷗護鷗早已不是政府的單方面行動，而是深入每個市民骨髓的自覺。昆明鳥類協會吸納了數百名專家和鳥類愛好者，他們遍布各個觀鷗點，向游客普及護鷗知識，及時救助受傷的紅嘴鷗。冬日的滇池邊，經常能看到志愿者的身影，他們耐心提醒游客保持安全距離，不要用手捕捉紅嘴鷗，更不要叼著食物投喂——這種看似親密的行為，不僅可能傳播病菌，還可能導致紅嘴鷗誤啄傷人。久而久之，文明觀鷗成為了游客的共識，大家自覺購買專用鷗糧，輕輕撒向空中或水面，看著紅嘴鷗優雅覓食，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有意思的是，紅嘴鷗的到來，也悄然改變著昆明的城市節奏與文旅生態。為了方便市民和游客觀鷗，昆明滇池國家旅游度假區聯合公交集團，在海埂大壩片區開通了兩條免費觀鷗公交專線，運營時間覆蓋整個觀鷗季的周末及法定節假日。數據顯示，自2025年11月8日專線開通以來，累計服務乘客已達8萬余人次。這條專線不僅解決了觀鷗出行的難題，更串聯起了周邊的景區、濕地與特色街區，讓觀鷗之旅變得更加便捷順暢。

在海埂大壩周邊，不少商戶推出了與紅嘴鷗相關的特色產品，印有紅嘴鷗圖案的文創用品、鷗糧禮盒等深受游客喜愛。一些餐廳還結合本地食材，推出了創意美食，讓游客在觀鷗之余，還能品嘗到地道的滇味。這種“觀鷗+文旅”的融合模式，不僅豐富了游客的體驗，也為當地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效益。但昆明并未過度消費這份自然饋贈，而是在開發與保護之間找到了平衡，始終將紅嘴鷗的生存需求放在首位。

隨著觀鷗熱度的攀升，一些潛在的問題也逐漸顯現。部分游客為了拍出驚艷的照片，會穿著鮮艷的衣服近距離追逐紅嘴鷗，甚至故意驅趕它們飛行，這種行為不僅會干擾紅嘴鷗的正常覓食和休息，還可能導致它們受驚受傷。對此，鳥類專家呼吁，觀鷗拍照應保持克制，尊重紅嘴鷗的自然習性，用安靜觀察代替刻意打擾，讓每一張照片都充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溫度。

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的是，近年來有少量紅嘴鷗不再跟隨大部隊遷徙，選擇留在滇池水域越冬，且未發現筑巢繁殖的跡象。云南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教授分析，這可能與人類過度投喂有關。紅嘴鷗原本是雜食性鳥類，以小魚、小蝦、昆蟲等為主要食物，而過度投喂人工鷗糧，可能會改變它們的覓食習性，甚至影響其飛行能力和繁殖本能。這一現象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愛鷗不等于溺愛，適度投喂、科學護鷗，才能讓這份人鷗情誼長久延續。

從1985年首次抵達時的9000多只，到如今的4.2萬只，紅嘴鷗數量的穩步增長，不僅是滇池生態改善的有力證明，更是昆明城市文明程度提升的生動注腳。在很多城市為人與自然如何相處而探索的當下，昆明用38年的堅守，交出了一份溫暖的答卷。這里沒有生硬的隔離措施，沒有冰冷的禁令，而是用包容與善意，搭建起人與候鳥之間的信任橋梁。

紅嘴鷗的到來，也讓昆明多了一張獨特的城市名片。提到昆明，人們不再只想到春城的鮮花與氣候，更會想起滇池畔那些靈動的白色身影，想起那份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美好。每年冬季，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奔赴昆明，不僅是為了欣賞美景，更是為了感受這份獨有的溫柔與治愈。而昆明也因紅嘴鷗的點綴，多了幾分靈動與生機，成為了無數人心中的冬日向往之地。

午后的陽光灑在滇池水面，波光粼粼間，紅嘴鷗時而低空盤旋，時而水面嬉戲，游人三三兩兩散落岸邊，或輕聲交談，或靜靜觀賞，構成了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這場持續了38年的冬日之約，早已超越了候鳥遷徙的自然現象，成為了昆明這座城市的精神符號。它見證了滇池從污染治理到生態復蘇的蛻變，見證了城市從追求發展到兼顧生態的理念轉變，更見證了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最純粹的情感聯結。

三月中旬的腳步越來越近，紅嘴鷗的返程之旅也即將開啟。它們會帶著在昆明積蓄的能量，飛越千山萬水，回到遙遠的北方繁殖后代。而昆明會繼續守護好這片水域，整治環境、培育生態，等待著明年冬季與它們的再次相遇。這份跨越時空的約定，藏著自然的饋贈，更藏著一座城市的擔當與溫柔。

或許，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從來都不是復雜的課題。就像昆明與紅嘴鷗一樣，用尊重代替干預，用包容代替索取，用長久的堅守代替一時的熱情，便能在歲月流轉中，收獲最動人的風景。而這份相處之道，也值得更多城市學習與借鑒——當我們以溫柔對待自然，自然也必將以美好回饋我們。滇池畔的人鷗同樂，不僅是昆明的冬日限定，更應是人與自然共生共榮的永恒模樣。

夕陽西下，最后一縷陽光為紅嘴鷗的翅膀鍍上金邊，它們成群結隊地飛向滇池深處，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聲。岸邊的游人漸漸散去，但這份關于陪伴與守護的故事，還會在每一個冬日里，繼續在滇池畔書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