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有時像個沉默的證人,它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人間上演的悲喜劇。有些時刻,看似偶然的一聲槍響,卻能穿透時光,讓后來人觸摸到一個時代滾燙的脈搏。一百一十多年前,在中國的哈爾濱火車站,就有這樣三聲槍響。
“啪、啪、啪”,干凈利落,一個名叫伊藤博文的日本樞密院議長、前首相、朝鮮統(tǒng)監(jiān)應(yīng)聲倒地。開槍的人沒有逃,他從容地從懷里掏出一面旗幟,青紅太極,上有血書“獨立自由”四字,向著四周驚愕的人群,連呼三聲:“大韓獨立萬歲!”
“愛歷史”修復(fù)的安重根義士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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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叫安重根。
今天在哈爾濱站旁,在首爾的南山,都有他的紀念館。一個朝鮮義士,為何在中國與韓國都被如此銘記?因為那一槍,擊中的是東亞兩個古老民族共同的傷口,濺起的血光里,映照出的是相似的命運與不屈的抗爭。
安重根,生于1879年朝鮮的官宦之家。祖父因他胸前七顆黑痣,仿若北斗,為他取名“應(yīng)七”。父親望他性情能沉穩(wěn)如扎根巨木,改其名為“重根”。可他這“根”,注定無法安生于故土。他成長的年代,朝鮮的天空已被日本“征韓論”的陰云籠罩。軍艦恫嚇,條約勒索,一步步,家國的主權(quán)就像秋葉般被無情剝離。他讀漢文典籍,受儒家熏陶,骨子里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的擔(dān)當;他也善騎射,性剛烈,父親勸他多讀書,他回:“要當文弱之徒,還不如當個堂堂男子漢。”這話,幾乎預(yù)示了他后來選擇的路。
甲午一戰(zhàn),大清慘敗,朝鮮最后的屏障崩塌,徹底淪為日本案上魚肉。安重根曾信天主教,祈望建設(shè)“道德的時代”。可現(xiàn)實是,伊藤博文來了,當上了統(tǒng)監(jiān),成了朝鮮的“太上皇”。教育救國?他變賣家產(chǎn),創(chuàng)辦學(xué)校,可日本一道命令,就能焚燒教科書,禁絕留學(xué)路。武裝反抗?他投身義兵,官至參謀中將,率隊渡江襲敵,終因寡不敵眾,血戰(zhàn)敗歸。路,似乎一條條都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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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冬,在俄國境內(nèi)的克拉斯基諾,安重根與十一位同志做了一件極悲壯的事:各自截斷左手無名指一節(jié),滴血入碗,在一面太極旗上寫下“大韓獨立”,對天盟誓。十指連心,這痛,是亡國滅種之痛,這血,是孤注一擲之志。次年,日本內(nèi)閣通過“日韓合并”決議,最后時刻到了。得知伊藤博文將到哈爾濱與俄國財政大臣會晤,密商瓜分朝鮮與東北權(quán)益,安重根知道,這就是那個“天賜良機”。
后面的故事,驚心動魄又蕩氣回腸。哈爾濱站臺,俄軍儀仗,各國使節(jié),日本僑民揮舞的太陽旗……伊藤博文在簇擁下下車。安重根穿過人群,近距離連發(fā)三槍,槍槍命中。他沒有試圖混入人群逃離,反而高呼口號,束手就縛。這不是陰謀暗殺,這是一次公開的、宣告式的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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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槍響,瞬間震動了遠東,也透過當時中國方興未艾的報章,傳遍了神州。事件第二天起,中國各大報紙便蜂擁報道,一時間,“哈爾濱車站之變”成了街頭巷議的焦點。然而,仔細看去,這輿論的池水被投下石子后,泛起的漣漪卻是截然不同。
最有意思的,是看當時中國人自己辦的報紙怎么說。革命黨人于右任主辦的《民呼日報》,反應(yīng)最為激烈。他們不僅僅報道事件,更連篇累牘發(fā)表社論,直指伊藤此行絕非游山玩水,乃是“為將來統(tǒng)監(jiān)滿洲之預(yù)備”,并大聲疾呼:“滅韓國者伊藤,統(tǒng)監(jiān)韓國者伊藤……伊藤公之滿洲旅行非獨為滿洲,為全中國也!”他們把安重根之舉拔高到“政治暗殺”,是“革命軍補充之方法”,認為這一顆子彈,勝過“萬人之哭訴,千篇之諫書”。《民呼日報》甚至報道了安重根在獄中“大罵中國人”的細節(jié),借這位義士之口,痛斥清廷麻木無能、不知唇亡齒寒。如此旗幟鮮明,自然觸怒日本,報紙在出版幾十天后便被強行查封,于右任也被迫離開租界。這是用筆墨和勇氣,在聲援那一聲槍響。
而像《申報》這樣的老牌大報,立場則更為深沉復(fù)雜。它一方面詳細報道事件經(jīng)緯,另一方面在評論中感嘆:“伊藤之朝鮮統(tǒng)監(jiān)也,韓人之大辱也。積三數(shù)年亡國之淚,掏其孤忠之血誠,迸發(fā)之于一彈……主張強權(quán)者,慎勿謂弱國之無人也。三思之!”字里行間,是對弱國悲歌的深切同情,也是對強權(quán)邏輯的嚴厲警告。這種聲音,代表了當時中國一大批有識之士的憂患心境。
當然,也有不同的調(diào)子。一些立憲派背景或態(tài)度保守的報紙,如《大公報》,雖然承認安重根的愛國心,卻認為“殺一伊藤不足以救韓國之亡”,刺殺之舉徒然招禍,反令“韓人從此不得安生矣”。至于日本在華主辦的《順天時報》等,則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極力美化伊藤為“東亞和平”的“偉人”,詆毀安重根為“兇犯”,要求嚴懲。一幅輿論的“浮世繪”,清晰映照出各方勢力的立場與盤算。
回到安重根本人。他被引渡到旅順日俄監(jiān)獄。日本人想將這場政治刺殺淡化為刑事兇案,威逼利誘,說世界輿論都指責(zé)他,連韓國同胞也罵他。安重根在獄中,巋然不動。他寫下伊藤博文十五條罪狀,從弒殺閔妃到欺瞞世界,條條擲地有聲。法庭上,他堂堂正正宣稱:“我是大韓國義兵參謀中將,擊殺敵酋,是兩國交戰(zhàn)!你們應(yīng)依國際公法,待我以戰(zhàn)爭俘虜之禮!”面對清一色的日本法官、檢察官,他怒斥這場審判是“啞巴講演,聾子旁聽,真是夢中世界”。連當時旁聽的英國記者都寫道,在這法庭上,道義的勝利者,是那個戴著枷鎖的囚徒。
“愛歷史”修復(fù)的安重根義士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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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必死,只求緩刑一月,要寫《東洋和平論》。在生命最后的144天里,他奮筆疾書,寫自傳,寫政論,也給那些私下敬佩他的日本獄卒、憲兵題字留念。“人無遠慮,難成大業(yè)”、“丈夫雖死心如鐵,義士臨危氣似云”、“為國獻身,軍人本分”。墨跡淋漓,落款處是他斷指左手的殷紅印記。母親捎來口信,告訴他為義而死,便是真孝。1910年3月26日,他穿著母親縫制的民族服裝,走上絞刑架,從容就義,年僅三十二歲。
他留下了《告同胞書》和《最后的遺言》。他希望遺骨暫埋哈爾濱,待祖國光復(fù),再歸葬故土。他說:“我到天國后,仍為國家獨立而努力。”讀之令人鼻酸,又熱血沸騰。
安重根死了,但他的影子,卻長久地投射在東亞反侵略的歷史幕布上。中國的精英階層,用各種方式向他致敬。孫中山題詞“功拜三韓名萬國,生無百歲死千秋”;章太炎稱其為“亞洲第一義俠”,并撰文痛斥日本暴政;梁啟超揮淚寫下長篇《秋風(fēng)斷藤曲》;青年周恩來、鄧穎超在學(xué)校排演話劇《安重根》(又名《亡國恨》)。多年后,周恩來總理更是指出:安重根在哈爾濱車站的槍聲,標志著中韓兩國人民共同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斗爭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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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子彈,雖然未能阻止1910年的“日韓合并”。但它像一粒火種,點燃了后續(xù)數(shù)十年前仆后繼的“義烈斗爭”。從朝鮮義烈團到虹口公園炸死白川義則的尹奉吉,行動前高呼“萬歲”、事后坦然受捕的姿態(tài),與安重根如出一轍。他的精神,成為一種抗爭的范本,也成為了連接中韓兩國抗日志士的一條無形紐帶。
今天我們回顧安重根,不僅僅是回顧一位異國的民族英雄。更是透過他,去審視一個風(fēng)雨飄搖的時代里,個人在面對不可抗拒的傾軋時,所能爆發(fā)出的最大精神能量。當所有常規(guī)的救國途徑都被堵死,一個人,還能拿出什么奉獻給他的祖國?安重根的答案是:一腔孤勇,一身肝膽,以及一顆早已置之度外的赴死之心。他的行動有其特定的歷史語境,其方式或可討論,但其精神內(nèi)核——那種對家國深入骨髓的熱愛,對正義近乎執(zhí)拗的堅守,對強權(quán)毫無畏懼的挑戰(zhàn)——卻超越了時代與國界。
哈爾濱車站的喧囂早已散盡,旅順監(jiān)獄的絞架也已銹蝕。但歷史會記得那三聲槍響,記得那面血書的太極旗,記得那三聲震徹云霄的“萬歲”。它告訴我們,有些脊梁,即使身處至暗時刻,也是寧折不彎的;有些呼喊,即使瞬間即逝,其回聲也必將在漫長的時光走廊中,激蕩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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