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斧頭砍出的民族氣節：查子香，中國的安重根

前幾日我們講了朝鮮義士尹奉吉的故事，不少朋友在評論區提起一個名字：查子香。有人說，他是“中國的安重根”，也有人說，他是大連街頭一閃而過卻永不熄滅的火光。今天，咱們就來聊聊這位不該被遺忘的壯士。

查子香這個名字，如今聽起來或許有些陌生。但在1937年的大連，他的那一次出手，卻讓整個日本殖民當局心驚膽寒。那年他二十五歲，是個理發學徒，手里拿的不是槍，而是一把日式短斧。

查子香是湖北廣濟人，1912年生，家里是種地的。他從小聰明，但只念了四年書就輟學放牛。十六歲那年，家鄉鬧紅，他當上了兒童團長，帶著一群半大孩子風風火火打土豪、分田地。那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大概從那時候就埋下了根。后來紅軍轉移，日子復歸舊樣，他心里憋著一股悶氣，總覺得人不能這么糊里糊涂地活。

為了謀生，他學織布，可布賣不出去。后來跟著同鄉師傅吳慶業，千里迢迢去了大連。那是1934年，大連叫什么？關東州，是日本人的地盤。吳慶業的“仁和軒”理發館開在南山區，那兒住的盡是日本達官貴人。

在理發館里，查子香見識了什么叫“二等公民”。日本人來理發，頤指氣使，欺負人是常事，有時連錢都不給。他脾氣躁，想動手，師傅吳慶業總是攔著，勸他忍，說鬧翻了沒好處。吳慶業生意做得順，靠的就是對日本人點頭哈腰。這副模樣，查子香學不來，也看不慣。師徒倆為此沒少吵。后來，師傅變本加厲克扣他，學藝不給工錢，出師了還不讓走，得再白干一年。這口氣，查子香連同對日本人的恨，一塊兒咽進了肚子里，越積越深。

在大連的三年，他聽得最多的，就是日本人在關內又占了哪里，殺了多少人。每天手里拿著推子、剪子，伺候著那些或許沾著同胞鮮血的“顧客”，心里的火苗，悄悄燃成了殺意。他跟同鄉好友說：“東洋鬼子真可恨，我不殺他幾個，不算是中國人。”別人只當是氣話。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這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舉世震驚的慘劇正在發生。而遠在東北的大連，日本殖民當局卻要在中央公園（今勞動公園）的忠靈塔前，大張旗鼓地開什么“慶祝南京陷落祝捷大會”。一邊是三十萬同胞的冤魂未散，一邊是侵略者的彈冠相慶，這無恥的行徑，徹底點燃了查子香。

他悄悄準備起來。先是對來理發的日本人異常殷勤，麻痹了師傅，也麻痹了可能的警覺。他從日本顧客那兒弄來一套日式西服，又去市場買了一把鋒利的日式短斧。目標，他選定了大會上的日本頭面人物——要殺，就殺出聲響，殺出動靜。

13號那天，他穿著筆挺西裝，斧頭藏懷，順利混進了戒備森嚴的公園會場。上千日本人聚集在忠靈塔前，前排是軍政要員、社團頭目，四周憲兵警察荷槍實彈。大會第一項是默哀，祭奠日軍陣亡者。當全場日本人低頭閉目，一片肅殺“哀思”之時，誰也沒注意到，祭臺前那幅垂地的大紅桌布下，藏著一個中國青年。

上午九時許，時機到了。查子香如獵豹般從桌布下一躍而起，手起斧落，對準第一排正中間那個胸前掛滿勛章的光頭，狠狠劈下！那位大連日本在鄉軍人會會長、退役陸軍大佐，當場斃命。緊接著，他斧鋒一轉，劈向旁邊一名軍官。那軍官驚覺偏頭，一條左臂被齊刷刷砍斷，慘叫聲撕破了所謂的“祝捷”氣氛。

會場瞬間大亂，平日耀武揚威的日本人驚惶四竄，哭爹喊娘。查子香手持利斧向外沖，但終究寡不敵眾，被蜂擁而上的憲警用長木棒夾住，押進了警察署。

消息是封鎖不住的。很快，大連的中國民眾私下里都在傳：有個中國小伙子，在鬼子慶祝南京陷落的大會上，用斧頭砍死了他們的頭頭！這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諷刺！日本當局本想用這場大會彰顯武功、震懾人心，沒成想，卻用自己的血，祭了中國人民的抗戰決心。

接下來的審訊，更加凸顯了這位平民壯士的錚錚鐵骨。日本人無論如何不信這是他一人所為，認定必有組織、有同黨。他們用盡酷刑——老虎凳、竹簽扎指、灌辣椒水……想撬開他的嘴。查子香被打得遍體鱗傷，卻始終只有一句話：“要問同黨沒有，只有老子我一個。”

被折磨久了，他冷冷地對審訊者說：“看來不講同黨，你們是不死心的。老實告訴你們吧！大連全體中國市民，中國四萬萬同胞，都是我的同黨。你們去抓去殺吧！看你們能不能把中國人斬盡殺絕。你們認為霸占了南京，中國人就不打你們了？你們是在白白做夢！”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流傳后世、氣壯山河的話：“今天你們殺我查子香，我還賺了半個，我沒有賠本。你們殺吧！不要再廢話。”

何謂“賺了半個”？他一條命，換了一個日本大佐的命，再加半個（一條手臂），當然沒賠。這是底層勞動者最樸素、最硬氣的算賬方式，里面是視死如歸的從容，更是對侵略者極致的蔑視。

他被關進了旅順監獄——巧合的是，近三十年前，朝鮮義士安重根在哈爾濱擊斃伊藤博文后，也是在這所監獄英勇就義。歷史仿佛一個輪回，查子香也被日本人視為“第二個安重根”。在獄中，他惦念湖北老家的父母，曾托人帶回四封家信，信中寫道：“現挺身殺敵即將就義報國，但對父母親未盡孝道是死而有憾。希望家中兄弟姐妹敬愛老人。”鐵漢柔情，令人動容。

1939年9月的一個夜晚，查子香在旅順監獄被秘密殺害，年僅27歲。

查子香的故事，不同于千軍萬馬中的將領，也不同于有組織背景的特工。他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國青年，一個理發學徒。他的反抗，源于最直接的屈辱感知，源于最本真的家國情懷。他沒有接受過特殊訓練，他的武器簡陋得近乎原始，但他的膽魄和決絕，卻撼動了殖民統治的神經。

他讓我們看到，抗日不只在正面戰場，也在每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心里。當民族尊嚴被踐踏到極致時，一個匹夫之怒，也能迸發出星辰般的光芒。他的行動，是對“慶祝南京陷落”最辛辣、最有力的耳光，告訴侵略者：中國人，殺不絕，侮不得。

全國解放后，湖北省廣濟縣（今武穴市）人民政府追認查子香為抗日烈士。歷史終于給了他應有的名分。

今天，大連勞動公園里，當年那座忠靈塔早已拆除，五一塔靜靜矗立。游人如織，孩子們在草坪上奔跑。很多人不知道，八十多年前，就在這里，曾有一個叫查子香的青年，用一把斧頭，砍出了中華民族不屈的氣節。

安重根義士就義前曾言：“一日不義，雖生猶死；一日正義，雖死猶生。”查子香，這位中國的“安重根”，他生命短暫，卻正義充盈。他的名字，值得被我們每一次回望歷史時，輕輕地、鄭重地念起。

因為記住他們，就是記住我們民族脊梁的硬度；講述他們，就是傳承那股在任何絕境中都不曾熄滅的、關于勇氣與尊嚴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