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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猛發展的人工智能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介入人文研究,不僅為其提供了跨學科融合的新路徑,也深刻改變了傳統人文學問題的提出與解答方式。
01
“消失”的百科全書式學者
人類思想史與學術史上不乏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其知識視域跨越多個領域,思想成果往往兼具廣度與深度。這些學者體現出試圖統攝整個人類知識體系的志向和能力。這類“通才”的出現,不僅與當時知識總量相對有限、學科分野尚未徹底固化有關,更與前現代社會中知識被視為統一整體這一認識論傳統密切相關。
然而,自工業革命及現代性進程加速以來,學術生產機制發生了根本性轉變。隨著社會分工不斷細化,知識領域亦呈現出高度專業化和碎片化趨勢。馬克斯·韋伯所形容的“理性牢籠”在學術領域降臨,學科制度、專業期刊、學術共同體及評價體系日益強調精深與專攻。這一轉變在提升研究效率、深化局部認知方面取得顯著成就,但同時也導致學術視野的窄化和研究壁壘的森嚴。學者往往在特定學科乃至子學科領域深耕,成為執掌一方的“專才”,而那種橫跨文理、融通諸學的“通才”則幾乎消失在現代學術體制的地平線上。
這一現象背后是現代知識生產的內在邏輯:一方面,知識的專業化和爆炸式增長使單個個體無法全面掌握多個學科的前沿內容;另一方面,學術體制的職業化和競爭性鼓勵學者在特定范圍內持續深耕,進而產出可評估、可發表的專門成果。其結果不僅是通才的式微,更在某種程度上造成 C. P. 斯諾所警示的“兩種文化”——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之間的理解鴻溝。
然而,在專才主導的時代中,一種新型的“跨學科通識能力”正逐漸受到重視。它不再追求個體掌握一切知識,而是強調具備跨越學科邊界進行對話、整合與創新的能力。人工智能技術的興起,尤其在大規模知識整合與智能推理方面展現出的潛力,為打破學科壁壘、重構知識整體性提供了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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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人工智能
對人文學科研究視野的拓展
人工智能技術和大語言模型日新月異的發展給人文學者架起了通往多學科的橋梁,使學者擁有了更廣闊的學科、知識和研究視野。
首先,人工智能特別是大語言模型和知識圖譜技術,能夠跨學科語義擴展與關聯識別人文學者輸入的議題。例如,一位研究“漢代絲綢之路物質文化交流”的歷史學者,在利用AI平臺處理出土簡牘、器物銘文及圖像數據時,不僅可以獲得古文字識讀、文本轉錄的輔助,還能觸發AI的跨學科關聯機制。平臺可能會自動推薦環境史中關于距今2000年歐亞大陸氣候重建的數據,展示其中干旱化趨勢與綠洲城邦興衰的關聯;同時關聯分子人類學關于歐亞人群古DNA譜系流動的最新研究成果,提供生物基因層面人群遷徙的證據;甚至提示經濟學中關于“比較優勢理論”和長途貿易模型的討論,為理解絲綢、玉石、玻璃器等特定商品的流通動力與定價機制提供理論框架。AI通過解析“絲綢之路”“物質文化”“多民族交流”等核心概念的深層語義網絡,主動橋接了歷史學、氣候科學、遺傳學和經濟學等多個學科領域,為學者呈現出一個立體、多維度的研究視角,從而助力其重構一個更宏大、更精確的“跨歐亞交流網絡”敘事。
其次,人工智能可承擔“方法論翻譯者”的角色。不同學科往往使用迥異的研究方法和數據表達形式,如社會網絡的圖計算、語言學中的語料庫分析、經濟學中的回歸模型分析等。人工智能工具能夠將某一學科的問題“轉譯”為另一學科可理解的分析形式,甚至自動生成相應代碼或建模建議。例如,人文學者僅需提出“我想從傳播學角度分析《詩經》版本的流變”,人工智能工具便可給出研究方法和具體路徑。
最后,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假設生成與理論建模方面也表現出卓越的輔助效能。它可基于既有跨學科知識,為人文議題提供創新性的解釋框架或研究假設。例如,探討“宋代山水畫與自然觀念變遷”的學者,可通過AI獲取環境史、認知心理學中關于“自然感知”的研究線索,甚至建議將氣候數據與畫作意象變化進行關聯分析,從而引導學者構建出融合視覺分析、歷史氣候學與思想史的復合論證模型。
因此,在這個由人工智能賦能的時代,人文學者不再需要成為“行走的知識書櫥”,而是應該轉變為知識的整合者和靈活運用者。
03
人工智能
對人文學科研究層次的深化
人工智能不僅是一座連接外部學科的“橋梁”,更是一枚聚焦于學科內部的“透鏡”。它賦予人文學者前所未有的能力,以重新審視、解析并深化其自身領域中的根本問題。這一“透鏡”功能并非將視野引向他處,而是通過增強觀察精度、拓展分析維度與重塑問題意識,使學者得以穿透傳統方法的局限,發掘人文材料中潛藏的深層次結構與意義。
其一,在方法論層面,人工智能提供了大規模文本與圖像數據的精細化分析工具。例如,數字文獻學中,基于深度學習的Transkribus等手寫體識別模型,不僅能夠高效轉錄古代手稿,還能通過筆跡比對、墨跡分析等功能,輔助判定文獻的年代、流傳路徑甚至作者身份。在文學研究中,主題建模、風格計量分析等技術可深度挖掘龐大語料的語義結構,識別出單純靠人工閱讀難以察覺的主題演變、文體影響與敘事模式,從而推動文學史研究的“代表性解讀”走向“系統性理解”。
其二,在闡釋能力層面,人工智能增強了人文學者對復雜符號和文化模型的敏感度與解釋力。例如,在藝術史中,卷積神經網絡可用于畫作的構圖分析、色彩分布與風格傳承研究,量化比較不同時期、流派或個體的視覺特征,進而揭示文化影響、技術條件與審美偏好之間微妙的互動關系。同樣,在歷史學中,借助自然語言處理模型對日記、報刊、檔案進行情感分析或網絡分析,研究者能夠重構歷史事件中的公眾情緒變遷、社會關系網絡或話語策略運作,從而對歷史動因提出更精準化的解釋。
其三,人工智能推動了一種批判性新視角的生成。它不僅是工具性的“加速器”,更可激發學者對本學科核心概念和研究問題的反思。例如,艾布拉姆斯提出的文學活動四要素“世界、作者、作品、讀者”在算法生成文本的挑戰下,需要加以重新檢視、討論和重構;“經典”的形成機制可通過接受歷史數據的計算分析變得有跡可循,不再是看不見的傳播“黑箱”;人工智能的出現也成為倫理學的熱門話題,催生了計算倫理學和人工智能倫理的探討等。人工智能在此扮演著“詮釋伙伴”的角色,它基于計算的“觀察”結果未必提供答案,但常常能提出新的問題,迫使學者回到理論層面深入反思與創新。
因此,作為“透鏡”的人工智能,并未使人文學科脫離其理解人類經驗與價值的復雜性根本使命,反而通過技術賦能和加持,使這一使命以更嚴謹、更系統、更具想象力的方式得以踐行。
人工智能既非取代人文,亦非淹沒其獨特價值,而是在方法論與認識論層面為人文學科注入了新的活力。在人工智能的輔助下,當代人文學者有望超越“專才”與“通才”的傳統二元認知,成為一種新型的“智識策展者”——既不放棄深度,又重新擁抱廣度;既善于提問,又勇于整合。而這或許正是人文精神在技術時代中的一次真正復興:不是在知識的記誦中重復過去,而是在人類創造中開啟未來。
原文標題:《橋梁與透鏡:人工智能時代人文學科的創新向度》作者系武漢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項江濤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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