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種獨特的花卉可以讓我們想到愛情或天堂,它可以象征從政治目標到藥物渴求的任何事例,或是讓我們想到它作為食物、藥物或純粹裝飾物的實用之處。讓人密切產生過興趣的每一種植物,總是會積累出它們自己的文化意涵,所以像蘭花這類非比尋常的花卉當然毫不意外地有一套非常特別的意象、觀念和象征。然而,放眼我們附加在任一植物上的意義,蘭花身上的可能最為奇特。
——節選自“導言 想象蘭花”,《蘭花諸相》
奇異、美艷、古怪、性感、陽剛、誘惑、欺詐、脆弱
一部用植物側寫人性萬花筒的文化小史
自然與人文的互相傳粉,讓我們不斷重新想象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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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浪科學編輯部2023年推出的《意識的河流》中,我們有幸透過醫學界桂冠詩人奧利弗?薩克斯的敏銳之筆看到,《物種起源》出版之后,達爾文完全沒有以一個被外界大眾誤以為老去的、飽經滄桑的形象縮回塘屋(Down House);在接下去的20多年中,他并不是在自己的花園和溫室之間無所事事地轉悠,而是以這里為“啟動論戰的引擎”,在對植物,尤其是對蘭花的研究之中攢足“向外界的懷疑論”發射的“大型的證據導彈”。
閱讀那篇名為“達爾文與花的秘密”的隨筆,我們對達爾文的好奇,也曾被重新帶入無比寬闊的開放境界:
然而,使蘭花專著大放異彩的既不是戰斗精神,也不是論戰的斗志;而是從他的所見所聞中得到的純粹的愉悅和快樂。這種愉悅和勃勃生氣從他的信件里迸發出來: 你無法想象蘭花帶給我多大的歡樂……多么美妙的構造啊!……局部構造的適應之美在我看來無與倫比……我快被蘭花的豐富性弄瘋了……一朵瓢唇蘭屬(Catasetum)的尤物,是我見過的最美妙的蘭花……一個快樂的人,他親眼看到成群的蜜蜂圍著瓢唇蘭紛飛,背上沾著花粉!……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像專注于蘭花那樣如此專注于一件事情。
——“達爾文與花的秘密”,《意識的河流》,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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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塘屋一角
蘭花為什么會在達爾文的植物學研究中占有如此比重?蘭花又為何會帶來如此愉悅?如果在那一次的閱讀中產生過類似的疑問,這樣的朋友很可能遲早會和《蘭花諸相》的作者吉姆?恩德斯比相遇。在今次這部毫不令人意外地也有達爾文出場的作品中,恩德斯比接過專注于蘭花的接力棒,也在正視科學實證之外,同樣接棒了文學研究中不忽視人類想象力之奇異性的一支。這位專業研究生物學史、19世紀英國科學史的學者,愛吃巧克力,也愛看電影;他對達爾文植物學著作的鐘情程度,絲毫不輸于對雷蒙德?錢德勒《長眠不醒》和H. G. 威爾斯科幻小說的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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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捧《長眠不醒》的《長眠不醒》男主角,我們的大偵探菲利普?馬洛(Philip Marlowe)
引自1946年電影版《長眠不醒》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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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找蘭花在哪兒。科幻小說家H. G. 威爾斯的《奇蘭花開》插圖:引自《皮爾遜雜志》,1905
可能也是在某個像今天一樣悶熱的夏夜,剛把一塊香草味巧克力塞進嘴里的恩德斯比正怡然地選好當晚要看的電影:1967年的美國老片《炎熱的夏夜》(
In the Heat of the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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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熱的夏夜》1967版海報
就這樣純屬巧合地,本次新書的主角從提取出天然香草香精的香料、溫室、兇殺案和達爾文之間隱隱現身:奇異、美艷、古怪、狡黠,殺過人、使過詐、掀起過狂熱、挑起過爭端,致命,但又脆弱……隨著恩德斯比聚焦于這位主角的探索,籠罩在這位主角身上的文化意象,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人類在其身上投注的豐富、熱烈而又充滿矛盾的想象紛紛向我們涌來。這一切究竟于何時、因何、以何方式積淀出現?作為自然之物,其上生發的文化意象從來不可能與科學解讀切割,那么籠罩在我們這位主角之上的想象為何頑強存在了更長時間,這些想象又如何反過來影響人對它的認知以及與它的關系?且聽露出狡黠一笑的吉姆?恩德斯比教授從古希臘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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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花諸相》作者吉姆?恩德斯比
圖片來源:英國薩塞克斯大學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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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象比類:性意象初現
地中海的夏季有著半干旱的天氣,一類植物為了熬過這樣的環境,在地下發育出了塊狀的貯藏器官。曾在這片地區活躍的古希臘人,取象比類,以球形外觀推斷用途,口耳相傳其能操控生殖。公元前300年左右,民間傳說被采進成卷本的著作,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兩位大賢的學生泰奧弗拉斯托斯在他的《植物探究》中記載道:
至少有一種植物的根同時有這兩種效力。這種植物叫“薩勒普”(salep),有兩個球根,一大一小。大球根與放養山地的山羊之奶同服,可讓人在性交時更加生猛;小球根卻能抑制和禁斷性欲。
在這樣一段短短的文字中,我們的主角悄然完成了在西方科學中的首次登場。它,就是落為orchis之名的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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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幅16世紀的插圖,畫的是今天被稱為雄蘭的蘭花,其中展示了它的其他幾個名字,如
Knabenkraut,意為“男孩草”。[引自奧托·布倫費爾斯《模擬自然的活植物圖志》(
Herbarum vivae eicones ad naturae imitationem),約1530]
這個名字(由它又派生出現代英語形式orchid)并不是泰奧弗拉斯托斯生造出來的,連同這類植物有催情作用的知識都來自所謂的“切根者”(rhizotomai)——一群籍籍無名的草藥師,擅長用植物的根來烹飪或治療(現在意為“根狀莖”的rhizome也和rhizotomai同源)。
幾個世紀后,泰奧弗拉斯托斯的著作可能沒有多少人完整看完過,但關于蘭花能夠喚起激情的傳說繼續流傳——“狗卵子”“狐貍蛋”“山羊蛋”……從不同蘭花在后世不同地方流行的俗名中,我們也可以略窺一二。
訛傳的奧爾基斯:浸透死亡意象
現代意義上用來指稱整整一個科的近緣植物的“蘭花”概念,要等到大約兩千年后的18世紀才會出現。但即使在被理性的分類賦予科學的名稱之后,對蘭花的分類和描述仍然與性密切相關。因為關于催情功效的傳說,蘭花身上的情色意味不減。1704年,法國作家路易·利熱(Louis Liger)起手了一則關于蘭花之名由來的傳說。在這個傳說中,Orchis之名被認為取自“世界上最喜好女人的男人”奧爾基斯,他的父親是一位薩堤耳,母親是寧芙仙子。這名好色之徒在酒神的一次慶典上喝醉了酒,冒犯了女祭司,最后被撕成碎片,還是由他父親從眾神那里求得補償,讓他變成了一朵花。這則完全考證不到確切起源的、很可能是利熱捏造出來的假古典傳說,和林奈大談植物婚禮的語言一并從18世紀往下流傳。自此,性與死亡就緊隨蘭花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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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越多個世紀的各式虛構作品中,帶著伴隨性和死亡意象而來的神秘與鬼魅,蘭花被反復運用,不斷激發人類的幻想。不管是電影、小說、戲劇還是詩歌,從莎士比亞到科幻小說,從冷硬的驚悚片到精雕細琢的現代派小說,蘭花都頻頻現身。
危險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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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流行過一陣殺手植物故事,其中一位作者雷德·M. 懷特(Fred M. White)曾在他的《紫色恐怖》(“The Purple Terror”)中提醒,要小心佩戴蘭花的女人。
陽剛
同樣出現在19世紀,小說《蘭花搜尋者》(
The Orchid Seekers)中裝著海盜式鐵鉤的蘭花搜尋者確有其人,這會兒出現也不無帶有意圖:帝國實力漸退,恐慌之下亟須借此形象重喚陽剛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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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自阿什莫爾·拉桑和弗雷德里克·博伊爾《蘭花搜尋者》第一部,1892
致命武器
到了20世紀晚期,我們在邦德系列第11部《鐵金剛勇破金剛城》(
Moonraker,1979)中也再次看到蘭花的身影,這次的它成了可以毀滅所有人類的致命武器。片中兇惡的反派雨果·德拉克斯(Hugo Drax)用虛構的蘭花提取原料、制造致命神經毒氣、計劃消滅人類;見多識廣的邦德也熟知關于這種蘭花的專業知識,還由此贏得了反派對其教養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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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邦德系列電影中虛構的蘭花
Orchidae Nigra
無法定義的激情
20多年后上映,轉眼已來到21世紀的《蘭花賊》(又名《改編劇本》,
Adaptation,2002),呈現給觀眾一種新型的叢林幻想。主人公約翰·拉羅什(John Laroche)是一名現代蘭花竊賊,又有現實原型,因為從一個自然保護區偷竊瀕危的幽靈蘭(
Dendrophylax lindenii)而遭逮捕。同名暢銷書的真人作者蘇珊·奧爾良(Susan Orlean)受到真實事件吸引,追溯調查。改編后的影片中,虛構的奧爾良由梅里爾·斯特里普(Meryl Streep)飾演:粗野的蘭花竊賊,優雅的都市麗人,精致的幽靈蘭——人與蘭花、人與人——蘇珊坦承:“我覺得我自己也有一種令人尷尬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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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拉羅什(克里斯·庫珀飾)與傳奇的幽靈蘭在一起。(引自電影《蘭花賊》,2002)
演進到現代,被人類投射了種種幻想的蘭花早已不是被動的客體(也許從傳其能夠催情開始就不是),其意圖在虛構作品中若隱若現。而當我們再次回到本篇開頭提到的在塘屋蓄力的達爾文,蘭花在自然選擇的機制之中、在達爾文的演化之眼里,又是怎樣一副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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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巧的異花受精機制
在達爾文本人一部私密的帶有自傳色彩的筆記中,他說,自然選擇首先是“一種可以拿來工作的理論”。
在《論不列顛和外國蘭花借助昆蟲受精的各種發明,兼論互交的良好效果》一書中,達爾文詳細說明了蘭花的精巧機制如何促進其進行異花受精。在他常去的蘭坡上,長著英國常見的雄蘭(
Orchis mascula)。雄蘭花朵的底部是一枚擴大的花瓣,術語叫“唇瓣”。達爾文指出,它是昆蟲的“良好落腳點”。為了夠到花蜜,昆蟲把頭扎進花里,蹭過合蕊柱頂端的花粉塊。這會觸動黏囊,使之破裂,然后讓有黏性的花粉塊牢牢粘在昆蟲頭部。昆蟲帶著花粉塊出來之后,如果就這樣帶著花粉塊爬進下一朵花,那只會把前一朵花的雄性花粉塊蹭落。但是達爾文注意到一個現象:
黏盤的“膠”變干后會收縮,這會導致把花粉團連到黏盤的細絲(花粉塊柄)彎曲,從而把花粉塊向前推。這個彎曲效應導致昆蟲身上的花粉負載向前突出(而不是向上突出)——正好可以準確無誤地避開下一朵花的花粉塊,而改與柱頭接觸。花粉塊的附著與向前彎曲之間的短暫時差,已經足夠讓昆蟲飛向另一棵植株,于是每朵花都更可能被另一棵植株的花粉所授精。蘭花的結構與昆蟲的行為結合起來就保證了“互交的良好效果”。
——《蘭花諸相》第108—10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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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爾文用示意圖和解釋展示了蘭花如何用精妙的機制招徠昆蟲,保證異花受精。
這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用鉛筆重復的實驗(但不能因此違法采摘野生蘭花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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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4年一篇精彩的文章《古怪的花》(“Queer Flowers”)的作者格蘭特·艾倫所繪的達爾文實驗示意圖:用一根鉛筆代替昆蟲的喙,以展示蘭花的花粉團在“膠”變干之后如何運動。
愚弄昆蟲的擬態
有些蘭花看上去摹擬了昆蟲、動物或人類的身體部位,這是達爾文都沒有解開的擬態之謎。后來,20世紀的三位業余博物學家分別獨立發現并記錄了實際的過程。我們通過一位法國軍官莫里斯-亞歷山大·普亞納(Maurice-Alexandre Pouyanne)示意圖來看即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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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里斯-亞歷山大·普亞納所繪的土蜂腹部示意圖,展示了它在為蜂蘭屬蘭花傳粉時“近于痙攣般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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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文化
對自然界中假交配的發現,在20世紀晚期啟發了科幻小說作家約翰?博伊德(John Boyd)創作了一部雄心之作:《伊甸園的傳粉者》(
The Pollinators of Eden,1969)。小說中被想象出來的星際蘭花,后來“找到了理想的動物來實現自己的目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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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羅·萊爾(Paul Lehr)所繪的1970版《伊甸園的傳粉者》小說封面
圖片來源:《蘭花諸相》作者收藏
文化→自然
如此狡黠求生的蘭花,在真實的自然世界之中,到了21世紀也遇到了新世紀的問題。在作者吉姆?恩德斯比工作的英國薩塞克斯,生長在這里的早蜂蘭(
Ophrys sphegodes)幾乎所有的異花傳粉都由營獨居生活的黑銅地花蜂(
Andrena nigroaenea)的雄蜂完成。一項由薩塞克斯大學的邁克?哈欽斯(Mike Hutchings)教授執行了32年的生態學研究顯示:春季氣溫每變暖1℃,雄蜂會提前9天飛出,而雌蜂的羽化日期會提前15天之多。這意味著,當早蜂蘭開花時,附近會飛舞著更多的雌蜂,而雄蜂還沒有笨到分不清真蜂和假體的地步。所以早蜂蘭需要新的策略來保障自身的繁衍與存續,這是新的演化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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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手中的早蜂蘭
自然?文化
現實與想象無盡的交匯
像蘭花這樣的植物,人們通常視之為自然的一部分;這里的自然指的是一個存在于外部的、獨立于我們的世界,我們通常把它拿來和文化,也就是人類所創造的世界做對比。然而,自然世界和文化世界之間并沒有穩定的界限;不管我們什么時候想象蘭花,我們都在穿越、擦除又重繪這道邊界。
——吉姆?恩德斯比
如果存在一個由蘭花主宰的星球,面對與地球上的蘭花擁有完全一模一樣的特征和生存策略的植物,明確知道它們存續生命的目標與生存的決心,作為同地球人類一樣的我們,會如何應對?是侵略,還是合作?是單向利用,還是彼此勾結?這是博伊德在《伊甸園的傳粉者》中提出的現實問題。
而往昔亦如異邦,吉姆?恩德斯比教授正是聽從自己興趣的交匯:注意到蘭花,凝視蘭花,再被蘭花牽引。他從古希臘科學探起,途經啟蒙和維多利亞時代,一路走到現代。借歷史、商業、藝術和科學之光,透過古本、小說、電影和自然研究,恩德斯比以蘭花為鏡,試圖尋跡西方文化演變的草蛇灰線。
這場以想象跨過蘭花視界的奇異探險,我們想要邀您一起。
本文大部分內容引自《蘭花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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