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我在給小學生上作文課時,一位五年級的女孩一見我,就拿出了自己正在畫的一幅頭像。她告訴我說:這是日漫故事里的一位女主,她癡迷這位女主很長時間了,但今天才知道,班里有一位女生竟然比她更早“入坑”,這使她很不開心。
我問她:“元旦假期準備去哪兒玩?”
女孩搖搖頭說:“哪兒也不去,沒意思。”
那你準備怎么度過假期呢?
“看手機,追劇。”女孩脫口而出。
這樣的場景正在無數家庭與教室里上演。一部手機仿佛成了孩子一切體驗的入口。在我看來,這不啻于一場寧靜的危機。我們的孩子正在用一種被高度提純卻極度貧乏的虛擬體驗,換走他們豐饒卻需要耐心叩問的真實生命感受。
這可不是簡單的沉迷問題,而是一場關于人類如何感知存在的深刻遷徙。孩子們(很多大人同樣如此)正在用高刺激、低成本的虛擬代償,取代低刺激、高成本的真實體驗,從而導致生命體驗的全面降維。
我們的大腦獎勵機制為何會選擇虛擬?
從神經經濟學角度看,虛擬體驗可以說是一種完美的消費品,它的特點是低成本、高回報、絕對可控等等。
一段短視頻能在15秒內完成“沖突-反轉-情感爆發”;玩游戲每一分鐘都有擊殺的爽感;當你追劇時,情感的波瀾起伏被精準計算到秒。這是一種體驗糖漿,它去除了現實中所有的纖維、渣滓與等待,只留下了最濃烈的甜味。
相反,孩子們真實生活的大部分時間是平淡的、冗余的,就像是一塊需要咀嚼的全麥面包。與家長的一次未必愉快的談話可能充滿尷尬的沉默,一趟不情不愿的旅行伴隨著疲憊與意外,學習一門新功課需要忍受數月毫無成就感的重復。
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指出,人類大腦天生傾向以最小的能耗獲取最大的獎賞。當虛擬世界能為我們提供更密集、更確定的多巴胺刺激時,它自然就會成為大腦的首選。
于是,在孩子們身上(不僅是孩子)出現了一種新型的“體驗厭食癥”,他們對高刺激的虛擬食糧胃口大開,卻對需要耐心品味的真實三餐興趣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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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體驗的最大陷阱,在于它的感官剝奪
無論虛擬世界的特效多么絢麗,音效多么震撼,它所能調動的還是只有視覺與聽覺,而真實體驗的厚度卻建立在一個完整的感官矩陣上:腳踩積雪的酥脆觸感、暴雨前空氣中金屬般的霉味、沖刺好成績失敗時喉頭涌上的苦澀、神經緊張時手心冰冷的黏膩……這些觸覺、嗅覺、味覺、本體感覺的細微訊號,才是構建“我在這里”的存在感的基石。
然而,網絡社會正在養育一代“感官偏食”的孩子,他們對閃爍的屏幕極度敏感,卻對自然世界里風的溫度、光的變化反應遲鈍。他們并不是失去了感受能力,而是這項能力從未獲得過完整的開發。
我問孩子們知不知道啥叫“體驗”、啥叫“感受”?絕大多數孩子都不知道。他們的作文普遍呈現“空心化”的傾向,寫事件的過程時匆匆忙忙,一帶而過,一步跳到結果,然后就是發表看法。
我號召孩子們多寫過程中的“感受”和“體驗”,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反駁:“上課的時候不是要集中精力聽老師講課嗎?誰還會注意什么感受啊?”“坐過山車的時候緊張得要命,哪還顧得上留心自己的感受呀?”
很多孩子的作文就像是一份“記事報告”,他們只會寫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么,卻不會寫自己的身心感受到了什么。他們只會寫外在的信息,卻不會寫信息的變化對心靈所產生的擾動。
“剪輯思維”給孩子的人生期待加上濾鏡和快轉
更深的危機體現在孩子們認知層面的變化。
虛擬敘事的邏輯就是一種剪輯邏輯:因果報應、善惡分明、好壞對立、庸常的鏡頭全數剪去……這種剪輯邏輯正在重塑孩子們對真實生活的期待。
我教過的許多中小學生,他們無法忍受沒有明確目標和實時反饋的過程,他們一提寫作文就說“沒啥可寫的”,自己卻對日常細節中所蘊含的心跳與美好視而不見;他們期待人生最好就像網絡爽劇一樣,三天練成絕世武功,長大后遇上“霸道總裁”,功成名就,錢多得花不完,但無法接受真正的成長是需要經年累月的笨拙積累的。
在虛擬世界中,他們是無所不能的主角,可以快進、暫停、重播,擁有上帝般的控制權,而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卻需要付出時間、體力和社交風險,結果還充滿不確定性,所以,他們常常因為一點挫折就陷入“我真沒用”的徹底否定。
他們的自我在“全能”與“無能”的兩極之間震蕩,卻無法在真實的、有瑕疵的持續努力中建立起穩固的自我認同。對于那些在現實中倍感壓力、孤獨或失敗感強烈的青少年來說,虛擬世界正在成為一個完美的心理避難所。
在“罐頭情感”的影響下,孩子們還會為真實的體驗而顫抖嗎?
一位母親曾經困惑地問我:為什么我的孩子能為動漫角色的死亡而流淚,卻對親爺爺的去世顯得冷漠無情?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答案或許是殘酷的,因為虛擬的情感是一種“罐頭情感”,它經過了專業調味,是標準化的情感套餐。你可以開罐即食,濃烈而又安全,你可以消費它,為它而感動流淚,當你關上屏幕時一切歸零,它既不要求你付出,也不會為你帶來真正的改變。
真實的情感則完全不同,它往往是模糊的、矛盾的、纏綿的,而且真實情感的發生必然伴隨著責任與負擔。爺爺的去世意味著一把永遠空缺的椅子,一串再也聽不到的咳嗽聲,一份未完全表達的愛意,這些需要心靈來承受的重量是任何戲劇性的BGM都無法比擬的。
如果孩子長期食用“情感罐頭”,他的情感味蕾將會越來越退化,他將會越來越擅長辨識與表演那些被社會命名的標準情緒,卻與自己內心那些未被命名的幽微顫動失去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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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溫柔而堅定的感官運動
問題的出路,不在于粗暴地沒收孩子的手機(那樣只會讓虛擬世界顯得更加誘人),而在于讓真實世界重新變得可進入、有回報。
作為一名作文課老師,我向一些家長提出這樣的建議:
讓孩子每天寫3分鐘“感受日記”:
“今天我最害怕的一刻是……”
“今天我最開心的一刻是……”
“今天我最想再試一次的事情是……”
陪孩子每天玩一個名叫“五感一分鐘”的小游戲,方法是:“安靜地環顧四周,閉上眼睛一分鐘認真感受:你看到了什么顏色?聽到了什么聲音?聞到了什么氣味?身體感覺到了什么?心里又是什么感覺?然后寫下你所感受到的東西。”
這些練習的目的,是將孩子們的注意力從虛擬的奇觀拉回到真實的肌理,從而培養孩子的體驗力。要讓孩子體驗到,一片緩緩爬過樹葉的陽光的戲劇性并不亞于任何特效;一次與家人看似平淡的晚餐對話,其情感的復雜度遠勝過日本動漫。
看視頻是旁觀別人的生活,而體驗是感受自己的生活。體驗式寫作的核心是讓孩子成為生活的參與者而非旁觀者。當一個孩子學會進入體驗,他就不再只是會寫作文的學生,而是一個能感受世界和懂得愛的人。體驗力不僅是寫作的起點,更是培養孩子審美力與人格力的核心,它也是教孩子如何與自己的心靈聯通的必經之路。
重新定義“何謂豐富的人生”
這是一場關于定義權的爭奪。我們要與算法競爭,我們要告訴下一代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一過的人生。
虛擬體驗所提供的是無限的寬度,一秒鐘就能從北京跳轉到上海,手指一滑就能從古代穿越到未來,但真實體驗饋贈的是前者無法速成的深度,那種在專注于一件事、全心愛一個人、深耕一塊土地時所獲得的獨特歸屬感與生命質地。
當一個孩子能夠放下手機,只是因為他發現雨后泥土散發的氣息比任何游戲都更令人心顫時,真正的教育或許才剛剛開始。
我們要教給孩子的不是逃避虛擬,而是一種更珍貴的品味能力,是能辨識并鐘情于那種需要時間發酵、需要親自參與、需要全副身心去擁抱的真實生命的濃郁滋味。
畢竟,除了“我在這里”的重量,屏幕能給你整個世界,而生命的意義恰恰就存在于那份無可替代的重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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