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歐婭：將森林的健康歷史研究，從宏觀的、均質的統計規律還原到個體的、異質的生命故事

“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學考察研究叢書《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近日由科學出版社出版。

本書作者方歐婭副研究員接受了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圖書館獨家專訪，就一些讀者關心的問題一一解答。她希望通過這本書，讓更多人關注這片距離天空最近的森林。

非常榮幸能參加這次訪談。我是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副研究員方歐婭。長期從事樹木年輪生態學研究，尤其關注樹木健康與生態韌性。近期，在青藏高原二次科考專題“藏東南森林和灌叢生態系統與資源管理”的支持下，我所在的研究組在組長張齊兵研究員帶領下共同完成了一本專著，題為《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這也是我們組近些年在青藏高原地區關于森林樹木健康的一些工作的總結。

Q1

研究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的歷史演變，對我們理解整個高原生態系統有怎樣的核心意義？

研究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對于理解整個高原生態系統，我覺得核心意義在于將今論古和以史為鑒。我們基于樹木年輪這一長時間尺度高分辨率的數據，可以很直接地得知森林中樹木的長期生長狀態，從而理解氣候變化背景下的森林生態系統的變化規律和風險閾值。

張齊兵老師打過一個比方我覺得很有道理，他說就像做控制實驗一樣，我們的研究是基于自然界在歷史上做了無數次實驗得到的結果。這種歷史的數據有助于我們對各種事件的全過程有更好的理解，從而通過歷史規律更加科學地管理現在和指導未來，從而讓生態保護從“被動的應對”轉向“主動的預警和適應”。

Q2

您認為書中最具突破性或最能引發讀者關注的核心觀點是什么？比如在青藏高原森林健康的歷史變遷規律、關鍵影響因素等方面，是否有顛覆傳統認知的發現？

我認為這本書最核心的觀點就是：樹，是生命。我們將森林的健康歷史，從宏觀的、均質的統計規律，還原到個體的、異質的生命故事。

在傳統認知當中，森林常被作為一個綠色整體和資源單元，其健康和活力往往都用“平均生長狀態”，或者說“植被指數”、“覆蓋率”等等宏觀指標來衡量。而我們的研究多是基于樹木個體水平，我們關注每一棵樹的生長。森林里的樹木由于氣候的變化，有共性的響應，也有它不同的、獨特的生態韌性，這使得我們捕捉到的個體生命信息是多姿多彩的。例如，有一些樹經歷了一些逆境，可能會形成類似于人類“記憶”的東西，使得它能夠更好地應對下一次類似的事件。

我們的研究發現，影響森林樹木健康的關鍵因素，不僅僅在于外在的干擾強度，其內在的具有個性的生態韌性其實發揮了更加重要的作用。因此保護森林，不僅僅基于構建一個氣候變化下的響應公式，維護一個綠色的空間覆蓋，更是要去理解和維護這種復雜的生命多樣性特征。

Q3

青藏高原環境惡劣、地形復雜，開展森林樹木健康歷史的研究必然面臨諸多挑戰。能否分享一些您在野外考察或樣本采集過程中印象深刻的經歷？比如在獲取樹木年輪樣本、調研不同林區狀況時遇到的困難及解決辦法？

高原上確實存在海拔高、環境惡劣等等挑戰，但是就我個人的實地經歷而言，我特別想說：我們這一代研究者所面對的困難，與老一輩科學家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是2011年讀研的時候開始參與野外考察工作的，第一次去高原是12年。其實當時交通條件就已經很好了，我們通常的工作模式也很簡單：清晨從鄉鎮出發，駕車到樣點附近，然后徒步進入林區，完成當天的工作任務之后，再返回鄉鎮或趕往下一個鄉鎮。那邊確實是非常廣袤，抵達目的地的距離非常遠，所以我們總在趕路，那時候我又暈車得厲害，所以前幾年全程都比較難受。讓大家見笑，這就是我覺得最困難的事情了。

總有人會關心，我們有沒有高原反應，車輛會不會在外面出什么狀況，有沒有野生動物，或者有沒有露宿山林等等。是的，這些狀況都有，但很非常偶爾。我們也在經驗當中有一些應對之策，能夠最大程度地保障安全。一般來說，在取樣或者調查方面，我們會事先與當地的林業部門取得聯系，得到許可之后再進入林區就不會有什么問題。有時林業部門也會配合我們，派人引導我們入山，也給我們的安全也增加了保障。

關于這個話題，我覺得非常有必要向老一輩的研究者致敬。他們面對的很多野外困難是我不曾經歷過的，我們所面臨的困難，其實是在現代化的一個條件下如何更高效地、更精準地去完成這些科學命題的挑戰。

Q4

書中重建了青藏高原森林樹木的健康歷史，具體是一個多長的時間尺度？高原森林樹木健康狀態經歷了哪些關鍵的轉折階段？

多是一個幾百年的時間尺度。其實我們重建的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的時間跨度主要取決于有可信的數量的樣本量的樹輪序列的長度。根據研究的位置或者樹種可能也有所不同。以青藏高原的柏樹為例，我們基于50個樣點的樹木年輪數據，分析了過去350年以來的樹木健康動態。

關于您提到的森林健康是否存在轉折階段這個問題，我們當時在研究做假設的時候也猜測歷史上一些關鍵性事件可能會造成大規模的森林健康狀況的轉變。但實際上，結果證明青藏高原的森林衰退其實是一個非常自然發生的事情，并沒有集中地發生在某些地區，也沒有非常明顯地集中在某些時間。這更進一步說明了樹木不僅僅單純響應外界的變化，其自身的適應性也是維持其穩定性的關鍵因素。

Q5

青藏高原森林是重要的碳匯系統，而樹木健康狀況直接影響森林的固碳能力。您認為樹木健康歷史與碳匯功能演變之間存在什么樣的關聯？對我國“碳中和”目標下的高原森林管理有何啟示？

您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且前沿的科學問題。確實，青藏高原森林作為我國乃至亞洲重要的生態安全屏障，其碳匯功能的穩定和增強對于實現“碳中和”目標是具有非常重要的戰略意義的。而樹木健康是森林生態系統功能實現的一個基礎，其歷史變化直接影響著碳匯能力的變化。穩定成熟的森林，不一定是碳匯，但它一定是一個非常大的碳庫。而歷史上的干擾造成的樹木的不健康呢，可能對于森林碳匯功能發生“脈沖式”的一個波動。我們在書中也提到，由于生態韌性的存在，森林的不健康狀況可以得以恢復，但也可能存在外界干擾超過韌性所能承受的閾值，森林就會發生轉變或者死亡。在這種狀況下，森林發碳匯功能可能急劇下降，生態系統存在著從碳匯向碳源轉變的風險。

對于“碳中和”目標，不能要滿足于森林覆蓋率，更要關注森林內部樹木的健康狀況和活力。我覺得尤其是在青藏高原這種樹木組成比較穩定，個體年齡也比較長的特殊森林當中，維持和提升生態系統的長期健康和生態韌性，是碳匯管理的一個重點。未來的研究和管理，需要緊密地結合歷史數據、實時監測等等，確保我們寶貴的“高海拔碳匯”在未來復雜變化的氣候變化環境當中，能夠持續地、穩定地為國家“碳中和”和生態安全做出貢獻。

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

方歐婭等著

北京：科學出版社，2025.12

(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學考察研究叢書)

ISBN978-7-03-083523-9

責任編輯：郭允允 趙 晶

本書是關于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的系統總結，主要基于樹木年輪學方法，展示青藏高原森林健康動態、衰退及恢復過程，探討高寒森林的生態韌性。本書介紹青藏高原森林健康歷史科學研究的背景及意義；簡述青藏高原主要樹種樹木生長及其與氣候的關系，描繪局地以及高原時空大尺度上森林衰退狀況及其影響因素，分析歷史生態干擾后的森林恢復過程及其影響因素，并從生態韌性角度評估青藏高原森林健康；最后對未來青藏高原森林健康研究提出展望。

本書可供樹木年輪學、全球變化生態學、青藏高原森林生態學、氣候學等領域的科研人員和高校師生，以及青藏高原森林保護和生態建設的管理人員參考使用。

本文轉自：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圖書館微信公眾號，原文標題“《青藏高原森林樹木健康歷史》作者獨家專訪”。

（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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