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薄霧還未完全褪去,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從江縣翠里瑤族壯族鄉的山谷間,已飄來渾厚悠揚的蘆笙聲。1 月 17 日,苗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九,岑豐村與南岑村的苗族群眾身著盛裝,踩著笙聲節拍踏歌起舞,一年一度的傳統蘆笙節在此拉開帷幕。這場橫跨黔桂邊界的民俗盛會,不僅是苗族同胞喜迎新春的儀式,更是千年文化在鄉村振興浪潮中鮮活生長的生動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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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笙聲穿透晨霧,在錯落有致的吊腳樓間回蕩。寨老們身著繡滿古老紋樣的長衫,手持精致的蘆笙站在隊伍前列,銀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碰撞出清脆聲響,與笙聲交織成穿越時空的旋律。中青年男子們肩扛長短不一的蘆笙,笙斗由上好杉木掏空而成,黃銅簧片經過反復打磨調校,每一次吹奏都凝聚著匠人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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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們綰著偏髻、插著木梳,百褶裙上的苗王方印圖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裙擺翻飛間,針線繡就的花鳥紋樣仿佛有了生命。孩童們追著蘆笙隊奔跑,清脆的笑聲與銀飾叮當聲相融,為這場古老盛會注入鮮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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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村寨的蘆笙隊陸續趕來,高忙村、高加村等十余支隊伍帶著各自的特色曲調匯聚于此,形成 “千笙合奏、千人踩堂” 的盛大場面。不同于現代競技的復雜規則,這里的蘆笙比響更顯純粹,評判的核心只關乎聲音本身 —— 音色的純凈度、音量的穿透力、節奏的協調性,至于著裝華麗與否、陣容規模大小,都不在考量范圍內。吹奏者們挺直腰板,用腹部發力,渾厚的笙聲在山谷間輾轉騰挪,最遠能傳到一公里外的山坡,那是屬于苗族先民的語言,無需刻意解釋,便足以抵達人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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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蘆笙節并非孤立的慶典,而是扎根于苗族歷史血脈的文化儀式。苗族先民在戰亂中跋山涉水,最終在九萬大山麓的林深草茂之地定居,蘆笙便成為他們記錄歷史、寄托情感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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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開場的祭祖儀式莊嚴肅穆,寨老們帶領眾人面向東方,邊吹奏蘆笙邊退步進入蘆笙堂,這一獨特禮儀承載著對先祖遷徙之路的追思 —— 傳說苗族祖先是從東方遷徙而來,每一次退步,都是對歷史的回望與致敬。祭祀完畢,各村蘆笙隊輪番登場,既有傳承千年的傳統曲目,曲調中藏著狩獵、農耕的生活記憶,也有融入現代節奏的創新演繹,在古今碰撞中延續文化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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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笙本身早已超越樂器的屬性,成為苗族文化的精神圖騰。這種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簧管樂器,由笙斗、笙管、簧片和共鳴管四部分構成,制作工藝繁雜,僅選料、烤料、打制簧片和調音等工序,就需要匠人花費數天時間精心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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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從江境內,不同村寨的蘆笙各有特色,有的體型碩大,最長笙管接近兩米,吹奏出的旋律雄渾豪放;有的纖細精巧,音色悠揚婉轉,藏著地域文化的細微差異。岑豐村的老蘆笙匠說,每一把蘆笙都有自己的靈魂,選料要順應木材的天性,調音要貼合村寨的水土,唯有如此,才能吹出最動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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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苗族同胞而言,蘆笙節是情感聯結的紐帶,更是文化傳承的課堂。未婚男女會帶著提前準備好的糯米飯和肉食品,在蘆笙堂后的山坡上架起舞火,借著笙聲對唱情歌,讓古老的旋律見證青春情愫。長輩們則在一旁細細叮囑,講述蘆笙曲背后的故事,那些關于遷徙、抗爭、豐收的記憶,順著笙聲代代相傳。孩子們追隨著蘆笙隊的腳步,模仿著大人的舞姿,不知不覺中便接過了文化的接力棒。在這里,文化傳承從不是刻意的教導,而是浸潤在節慶氛圍中的耳濡目染,是笙聲里的耳提面命,是舞步中的潛移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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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深山里的盛會,早已打破地域與民族的界限。桂黔毗鄰村寨的群眾紛紛趕來,苗族、侗族、壯族、瑤族等多個民族的同胞齊聚一堂,以笙會友,增進情誼。來自廣西融水的蘆笙隊凌晨便出發,輾轉數小時抵達這里,他們的蘆笙曲調帶著桂北苗族的獨特韻味,與貴州本地的雄渾笙聲相互呼應,碰撞出別樣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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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間隙,各民族同胞自發聚在一起交流,苗族匠人分享蘆笙制作技巧,壯族同胞展示刺繡工藝,語言不通時便用手勢比劃,或是吹奏簡單的笙調溝通,笑容成為最通用的語言,笙聲成為跨越隔閡的橋梁。這種自發的文化交融,恰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基層的生動體現,無關行政邊界,只關乎文化共鳴與情感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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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笙節的熱鬧背后,是從江地區對傳統文化活態傳承的堅守與探索。在不少苗族村寨,蘆笙制作與演奏技藝曾面臨失傳風險,年輕一代外出務工,讓古老技藝陷入無人傳承的困境。近年來,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當地依托蘆笙文化打造特色文旅 IP,讓傳統節慶成為激活文化活力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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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滾大村,八十多個蘆笙制作坊應運而生,一百多名蘆笙師傅靠著這門手藝創收,年銷售額達八百多萬元,帶動四百多人就業增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返鄉,跟著長輩學習蘆笙制作與演奏,馬貴光這樣的傳承人已培養數十名徒弟,他們在堅守傳統工藝的同時,也會融入現代元素,讓蘆笙文化更貼近當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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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旅融合的深度發展,讓蘆笙節從村寨內部的慶典,變成了吸引外界目光的文化名片。今年的蘆笙節吸引了眾多游客慕名而來,他們沿著石板路走進苗寨,沉浸式體驗踩堂舞、祭祖儀式等民俗活動,感受最原汁原味的苗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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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寨里的吊腳樓被改造成特色民宿,村民們拿出自家釀的糯米酒、腌制的酸魚招待游客,傳統美食成為增收的新路徑。當地村民說,以前過節只是自家熱鬧,現在游客來了,不僅收入增加了,更讓大家意識到傳統文化的價值,傳承的底氣也更足了。這種 “文化 + 旅游” 的模式,既讓游客讀懂了苗族文化的深厚底蘊,也讓村民在傳承中獲得實實在在的收益,形成文化傳承與經濟發展的良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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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地區的苗族群眾,始終保持著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這種理念也深深融入蘆笙節的文化基因中。就像岜沙苗寨流傳的傳統,每出生一個孩子,家里人就會為其種下一棵樹,樹木成為生命的陪伴與見證,毀林開荒被視為與族群作對,村規民約中對樹木保護有著嚴格規定。在蘆笙節的籌備過程中,村民們自覺保護周邊生態,不隨意砍伐樹木,不污染環境,讓盛會在青山綠水間有序開展。這種對自然的敬畏,不僅滋養了一方水土,更讓蘆笙文化有了可持續傳承的生態基礎,也為鄉村振興提供了綠色發展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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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笙聲里,藏著苗族同胞對生活的熱愛與對未來的期盼。節日當天,家家戶戶都會準備豐盛的菜肴,殺牛宰鴨,邀請親朋好友共享盛宴,慶祝一年的豐收,祈福來年風調雨順。已婚男女回到家中招待客人,未婚青年在山坡上對唱情歌,老人在蘆笙堂邊細數過往,孩童在歡聲笑語中追逐嬉戲,每個人都在這場盛會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蘆笙曲時而雄渾激昂,仿佛在訴說先祖遷徙的艱辛;時而婉轉悠揚,恰似對美好生活的深情吟唱,每一個音符都承載著苗族同胞的集體記憶與個體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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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夕陽西下,薄霧再次籠罩山谷,蘆笙聲漸漸平息,但那份文化的溫度與活力卻愈發濃厚。游客們帶著滿滿的體驗與感悟離開苗寨,而苗族同胞則開始期盼下一年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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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蘆笙節,不僅是一次節慶儀式的圓滿舉辦,更是文化傳承與鄉村振興相互賦能的生動實踐。它證明了傳統文化并非博物館里的標本,只要找到合適的傳承路徑,便能在新時代煥發出蓬勃生機;也印證了鄉村振興從來不是千篇一律的復制,依托本土文化資源,才能走出獨具特色的發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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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桂深山的笙聲,還在繼續回響。它穿越千年時光,見證著苗族文化的生生不息;它響徹山谷田野,奏響著鄉村振興的動人樂章。當傳統與現代在此相遇,當文化與發展在此交融,這片古老的土地正書寫著新的傳奇。而那些藏在笙聲里的文化密碼、那些融在節慶中的發展智慧,也將隨著每一次吹奏、每一場起舞,代代相傳,滋養著更多人在鄉村振興的道路上穩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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