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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無法遏制的潮涌蕩起。必須立刻見到她,就此奔向一路顛簸的終點。這樣的夜太長了。
一連多天過去,他不再像過去一樣吃和睡,也難以閱讀。他在屋里走動,拍打堅實的墻壁。大草屋海草混合河泥做成的厚墻,沉實堅厚。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囚徒。坐在那張琴桌前,試著撫弄,不成音調。他覺得冷大人食言了:對方并沒有對自己言說五音之妙。是的,這個人究竟有多忙,外人是難以想象的。他甚至想到這位冷大人每天只用常人十分之一的時間睡眠,通宵達旦忙碌,還會尋一些間隙畫上幾筆。自己是何等有幸,與大人長時間共飲敘談,甚至能夠一起品賞畫作。
又是多日不見冷大人的蹤影。舒莞屏午夜走出屋子,在檉柳和合歡樹間徘徊,看那些長廊連接的屋子透出的燭光。一兩個影子在不遠處游動,那是衛士。他們不會無視他的存在,顯然不想打擾他。
又一個深夜來臨。困倦不見了,這有點怪。他感到驚訝的是,自己住到冷大人隔壁就不再有午夜前入睡的習慣,而是隨著這個時辰的逼近而變得亢奮。常常于凌晨強迫自己睡去,可是一早就會醒來,一整天不覺得疲怠。他甚至懷疑此地隱伏了某種類似于細菌的東西:在同文館學過的解剖醫學中涉及病毒與細菌,知道那是肉眼無察的極細微的活體,有巨大能量。這無測的能量正在左右自己。興奮,躁動,古怪的欲求,已將整個人俘獲了。他無法得知這種后果是什么,只是多少明白了冷大人顛倒的作息,以及超人的精力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正在室內踟躕,響起了敲門聲。是瘦削青年:“公子,大人囑我好好服侍您,他正連日在外巡察,不放心您。”他舉起手里的東西,一個朱紅木盒。有一股香氣漾出。盒中原來是幾個小碟、一壺熱酒。擺上案幾的是幾片紅色臘肉,醋魚,醬瓜,還有從未見過的吃物:三只醉蝦。精美的夜宵太誘人,他感到了饑餓。瘦削青年并未馬上離去,而是站在一旁斟酒。他邀其共飲,對方辭謝。
男子離開時,一陣沖動讓舒莞屏上前一步:“請轉告大人,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拜見萬玉大公。”男子躬身施禮:“知道了,公子。”男子出門后,他即有了睡意,和衣小憩,很快入眠。這是許多天僅有的一次深睡。醒來已是半上午時分。餐后出門,看大城池的秋景:一路匆促躁急,抵達后竟未好好領略一番。碧藍的天空、搖動的樹木;白云走得快了些,一只胖胖的白鳥飛過。這提醒他此地多水,渠河縱橫且離大海不遠。極目遠望,看草頂大屋間摻雜的磚石建筑。所有房舍都很分散,似乎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街巷,也找不到傳統的家居院落,真像曠野上生出的一簇簇巨型蘑菇。
他沿著清澈的渠水走去,路過一些房屋,看到一隊兵士正在操練。他們著裝一致:打裹腿,穿灰衣,戴圓筒帽,腰扎皮帶;沒有發辮,不,發辮挽在帽子里。一旁的木架上放了刀槍,西洋快槍。他站下欣賞了一會兒搏擊,繼續向前。剛走近一個跳蛙作響的蒲塘,有人熱汗涔涔趕來,是那個瘦削青年。“公子讓我好找啊,我該陪您出門的,實在不好意思。”對方喘息著,最后說到一件要事:冷大人回示,說萬玉大公軍務在身,短時間難以回府,還請公子鑒諒。如公子實在寂寞,可去城郊觀事。
又是“觀事”。舒莞屏心中一沉。他自知日日盼念之事再次落空,此刻何止寂寞,而是憤懣和焦灼,還有疑惑:那個馬上女子或許最終只是一個傳說,僅僅活在奇幻之境,無法看到也難以走近,因為并非一種“實在”。“公子想去哪里觀事?”男子稍稍提高了聲音。舒莞屏抬頭,大聲回道:
“我想看大海! ”
四
馬車一直向北。這里謂之“大城池”,是當地人的習慣叫法而已,其實更像幾個互不相連的村莊,撒落在河道水汊間的大片淤沙丘崗上。這是幾千年海風與激流相互作用之下形成的特異地貌,歷經多年營造,一簇簇大草頂屋疏密有致,倒也可觀。道路兩旁植被旺盛,多是檉柳蒲葦。另一些內地樹種,如柳樹和白楊十分常見,不過更加高大生旺。女貞合歡欒樹橡樹黑松,也能見到。舒莞屏發現自渡過界河,有兩個特別之處讓人留意:一是大草頂房多由長廊連接,二是常常見到美人蕉。前者或為防風及私密之需,后者則不太明了。一叢叢美人蕉在院內吐放,好像正探望一個個過客。
隨著往北,風變得涼了。瘦削青年和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兵士一路陪伴。兵士冷冷的面容和腰間的短銃和彎刀,提示這里仍需警戒。三人乘一輛雙套車,廂中沒有軟座,好在道路不太顛簸。瘦削青年說:“我們其實可以坐船的。”原來海邊有幾個小碼頭,河道暢達。“船的用處在這里更大,它們好比蒙古人的馬。”舒莞屏點頭。他記起進入界河之后不斷棄車登船,遠比乘車舒適。不過這次來海邊選擇乘車是對的,他們還要去無法通航的地方。
一道道沙崗生滿了雜樹。鳥兒喧聲逼人,還有其他動物在嘶嚎。偶爾見到崗上閃露的孤單屋頂,那是哨卡。大約穿越了三四道沙崗,一抬頭看到了低平的生滿灌木雜草的沙原,不遠處就是大海。天際線無法分辨,因為天色稍陰,望去是統一的鐵青色。海的深處呈墨綠,越是近岸顏色越淺,最后變成藍色和綠色。鷗鳥多極了,它們起起落落。離岸遠近都有海島:遠的半隱于云霧,近的則很清晰。舒莞屏長時間看著一個近處的海島,那里的房舍也是大草頂,綠樹雜生,看去輪廓清晰。
“這島真好!”舒莞屏發出贊嘆。瘦削青年點頭:“那是‘浪蕩島’,看著近,坐船要一個鐘頭哩。要等南風。”舒莞屏舉袂試過,西南風。“我們能去那個島嗎?”“哦,這得有牒令才行。公子去那里不難,改日可問國師。”“島上都是打魚人吧?”“是,只有魚,糧食菜蔬要從這邊運去。您看!”瘦削青年手指一條剛剛駛出的船,“那是當值的船,兩天一班。”那條帆船不大,好像一動不動凝在水上。“平時島上的人就乘這船進出?”“是的。不過他們不能輕易出島,那也要牒令。島上有一個水營,他們屬于護城副都統管。”舒莞屏在想,如果有進犯者從海上襲擾,那么這個島對于防御太重要了。若是官軍的戰艦,要抵御恐怕不易。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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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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