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杉的心理連載小說｜仙人掌與方十一（七）

“仙人掌！”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仙人掌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是媽媽正拎著大包小包的水果和做好的菜，跟她打招呼。

自從搬出來之后，仙人掌常去看望媽媽，一開始是覺得內疚，所以跑得比較勤，工作不忙的時候，恨不得一天兩三次地往媽媽的住處跑，后來莫名形成了習慣，都是她去看媽媽，媽媽卻很少來她的小家。

今天看媽媽帶著這么多東西專程過來，仙人掌心里隱隱覺得，媽媽一定是有事要跟她說。

媽媽這次顯然是有備而來。一進門，她一邊連忙開飯盒，把帶來的菜一一擺出來，招呼仙人掌來吃，一邊不停地夸仙人掌的小屋收拾得好，夸女兒懂事、能干、長大了。

待氣氛正好，媽媽開口了。

“上次你說，都是因為我和你爸吵架，讓你變得特別乖、特別懂事，媽媽雖然一下子不想接受也不想承認，但是，你走了以后，媽媽也想了很多。

你知道，你特別小的時候是個挺沒心沒肺的孩子，在森林里帶著小伙伴到處瘋跑，還偷了象叔葡萄園里的葡萄，被你象叔臭罵一頓，把你直接拎回了家。

但是，后來，你變得越來越乖，我那會兒還跟你爸聊過這事兒，你爸說，女孩子長大了自然就懂事了。直到那天你跟我說，都是因為我和你爸吵架，才讓你變得處處喜歡討好別人。

我當下是不愿意承認的，也怕你會因為這件事指責我。

但是，媽媽知道，你說得對。

我之前還常常騙你說，大人吵架是大人的事兒，跟你沒關系。

但是，那天你走以后，我想了很多……你的性格發生那么大的變化，都是為了我和你爸能好好的，咱這個家能好好的。”

媽媽一邊開始抹眼淚，一邊說：“都是媽媽不好，沒有保護好你。”

仙人掌一直假裝低著頭吃飯，但是碗里的米一直翻來覆去地攪動，都沒少幾粒。

她不想不爭氣地流淚，但是，媽媽說的每一句話都扎在她心里。

這些天來，她反復回想著小時候的事情，心里充滿了憤怒，好多次她想直接沖到媽媽家讓她道歉。

但是，現在聽到媽媽跟她說這些話，她只想哭。

剛開始，眼淚默默地流，后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碗里，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媽，我一直想問你，為什么你跟爸爸有那么多的架要吵呢？”這句話在仙人掌的內心不知憋了多久。

那個時候，她只知道爸媽總有吵不完的架，卻幾乎從來沒有搞清楚爸媽究竟為什么吵，只記得外婆說過的那句“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那些年，你爸工作一直不順利，你奶奶又一直想要個孫子，你出生的時候，奶奶看到你是個女孩，轉身就走了。

你爸心里有脾氣，他不敢跟你奶奶發，更不敢跟同事發，所以，只能在家里，借著酒勁，跟我發。后來，酒越喝越多，脾氣也越來越壞。

我不想跟他吵，你外婆說，誰讓咱生的是個女孩呢，也勸我忍。

我總以為忍忍就過去了，沒想到后來你爸工作情況有所好轉，就跟我提了離婚，他還是想要個兒子。”

說這些話的時候，媽媽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平靜了許多。

“媽，你不難受嗎？生女孩也不是你的錯，更不是我的錯啊。”

“難受有什么用啊，你奶奶想抱孫子，你爸想要兒子，他們也沒錯啊。我最后悔的是自己無能，那些年沒有把你保護好。媽媽最對不起的是你啊。”

媽媽這一句“對不起”，讓仙人掌哭得更兇了。

這些天，雖然她很渴望媽媽說這句對不起，但是此刻，她只覺得自己是個壞人，媽媽已經夠難的了。

外婆怕事，讓媽媽忍；奶奶自從她出生起，就對媽媽不聞不問；爸爸借著酒勁跟媽媽吵架，最后還跟她離婚并娶了別人。

而現在，媽媽還在給自己唯一的女兒道歉。仙人掌雖然很心疼那個使盡渾身解數保全家庭的自己，但是，她更心疼媽媽。

自己至少還在努力掙扎、努力改變，身邊有像方十一這樣的好朋友幫著她一塊改變、走出困境。

而媽媽似乎軟弱了一輩子，從自己出生起，媽媽就放棄了掙扎，認命了。

仙人掌終于想明白了，為什么在自己的記憶里，媽媽都是虛弱的、不堪一擊的樣子，這些年更是生病不斷，常常躲在家里不愿意出門。

因為，她已經放棄了讓生活變好的一切希望。一個生活沒有希望的人，又怎么有力氣支棱起來呢？

想到這里，仙人掌再也無心指責媽媽，只想好好抱抱她。

原生家庭所帶來的傷害，往往看起來是父母的失職，但其實是一個家族對于“缺失”的傳承。當孩子在指責父母的不盡職時，往往會發現，父母表面上的失職，是因為他們也有著難以逾越的局限性。

有的父母缺失情緒管理的能力，有的父母缺失表達愛的能力，有的父母缺失面對困難的能力……

這些缺失，常常在子女身上變成心里的傷痕。就像仙人掌的母親，她又何嘗不想保護自己的女兒，但是，她的軟弱是自己無法改變的。

而對于仙人掌來說，今天母親和她說的這些話讓她釋然，她覺得自己被看見了，這些年，她的討好，她的委曲求全，還有她被迫學會的乖巧，通通都被看見了。

被看見，被理解，也許，她想要媽媽的道歉，不過只是希望有人理解自己。

她想有人告訴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個家最后沒有保住，并不是她的錯。

而今天，她收獲了媽媽的理解，覺得身上背著的那個無形的殼被卸下了，她覺得輕松。

以前總覺得自己要做很多事情讓別人開心才行，現在，身上的擔子開始變輕了一些。

也許，當她身上的殼一點點卸下來以后，她便可以不再專注于討好別人，而是關心自己、感受自己更多一些。

此刻，她除了想抱抱媽媽，也想要去抱抱那個過去的自己，那個辛苦的小孩。

那天晚上，她給小時候的自己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仙人掌，我是長大以后的你。最近發生了好多事，我想和你聊聊。

我知道，你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面臨一場戰爭，爸爸和媽媽總是不知道被觸發了哪個開關，就莫名其妙地吵起來。你總是很害怕、很擔心，不知道什么時候，這個家就沒了。

你怕有一天，就像隔壁小花一樣，被爸爸媽媽問：“如果我們離婚，你要跟誰？”

這個問題，是你一輩子都不想回答的，你想要一個完整的家，想要一進門就可以快樂地喊一句“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為了這個簡單的目的，你過得很辛苦。

因為知道爸爸媽媽會在你成績好的時候很開心，你就努力學習；

為了不讓爸爸媽媽吵架，你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你那么努力，不過是因為恐懼：如果再不努力一點點，家就沒了。

可是最后，爸爸媽媽還是離婚了。

那一天，我知道你有多傷心。

我想跟你說，大人的世界有他們的邏輯，有他們處理不了的事情，他們也想好好生活，但因為彼此的局限性，總是處理不好他們的關系。

這讓你很累。但是，這些原本就不是你該承受的。

你解決不了大人世界的矛盾，這些矛盾也本不該由你來解決。

你要盡可能地做一個可以放肆地哭、可以大聲笑的小孩。

那是小孩該有的樣子。

你不必背負他們的沖突、他們的爭吵，放手讓他們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即使最后的結果是你不想要的。

爸爸媽媽也依舊是你的爸爸媽媽，他們愛你。

而你，要專心做個小孩，慢慢長大。

仙人掌把這封信認真地疊起來，壓在了自己最喜歡的音響下面。她想讓這封信陪著自己，就像小時候的她和自己在一起一樣。

她也想好好照顧那個小孩。

這一天，仙人掌過得很累。

情緒如泄洪一般釋放出來，讓她覺得整個人像經歷了一次巨大的洗禮，但是這種疲憊又讓她覺得很愉悅。

她習慣性地躺在客廳的地毯上，躺成“大”字，給自己充電，但是今天的充電，她覺得心里是暖的。

一直以來，她對自己、對爸爸媽媽都有一種憤怒充斥在心里，恨自己的唯唯諾諾，也恨父母不能給她一個平靜、幸福的家，但是今天，當媽媽跟她說“對不起”的一刻，她覺得恨意在體內消散，她知道媽媽不是不想保護她，而是有太多的不敢和不能。

媽媽的內心，同樣住著一個脆弱的、不堪一擊的、需要保護的小孩。

她又怎么能要求這樣一個媽媽給她全然的保護呢？

對于媽媽，一句“對不起”足矣。有時候，孩子向父母索要的，真的比你想象的要少得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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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杉

若杉心理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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