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六月十日深夜,北京中南海燈光透亮。被剛剛接見完的榮毅仁邁出勤政殿臺階時,腦中閃過一句話:“幸虧那年沒有走。”霎時,他想起了上海解放前后那段繃緊神經(jīng)的日子。
上海的守夜從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算起。街口的沙袋尚未搬走,墻壁上殘留的彈痕還帶著硝煙氣味。榮毅仁握著方向盤,車緩慢駛過延安東路,路兩側(cè)是一排排露宿的解放軍戰(zhàn)士,草綠軍衣褪了色,卻一塵不染。幾天前,國民黨潰兵才在他家門口架過機槍,勒索現(xiàn)洋五百。對比如此強烈,他開始對面前的新時代多了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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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帶到更早的四月,無錫。父親榮德生正為家族紗廠被人拆機運臺的謠風(fēng)煩惱。面對親友“趕緊去香港”的規(guī)勸,他只甩下一句:“生在無錫,死也無錫。”話不多,卻壓住了躁動的人心。無錫日報把這句話登在顯眼位置,大資本家都不跑,一些徬徨不安的商號也按下了準(zhǔn)備好的船票。
同一時間,上海灘流言四起:共產(chǎn)黨來了,工廠要收歸國有,資本家得擠火車去勞改。榮毅仁也聽得心里沒底。更糟的是,國民黨法院忽然以“售爛面粉致軍敗”罪名對他提起公訴,傳票逼到家門口。為求脫身,他幾乎把家里最后十根金條送進了法官口袋。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走上法庭,解放軍渡江成功,審判戛然而止,一紙令旗把他從深淵拉了回來。
五月末,上海大局初定,工廠職員卻亂成一鍋粥:機器停轉(zhuǎn),原料缺乏,市場封閉,人人都在觀望。六月一日上午,一張蓋著“上海市軍事管制委員會”紅章的柬帖遞到榮毅仁桌上,請他翌日下午赴中國銀行大樓開會。陌生的簽發(fā)人——“陳毅”三字,讓辦公室里一陣靜默。幾秒后,他輕聲嘀咕:“終究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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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下午,外灘江風(fēng)送來咸濕空氣,也吹亂了諸多資本家的心緒。“奧斯汀”與“雪佛萊”接踵而至,車窗后是一張張神情各異的面孔。榴花正紅,誰也不知道樓上會不會是一場“秋后算賬”。
大鐘敲兩下,廳里忽然安靜。一個身著洗白舊軍裝的中年人跨上臺階,腳蹬布鞋,面帶笑意。他沒坐主席臺,而是站在眾人之間:“各位朋友,我是陳毅,新任上海市長。”短短一句四川口音,把距離一下拉近。隨后他提起國破家難的血淚,又道出“帝國主義侵略時代一去不返”,話鋒一轉(zhuǎn):“上海要恢復(fù)元氣,少不了諸位。私營企業(yè)照干,盈虧自負(fù),國家?guī)椭慌未蠹也徊鸩贿\,不炒賣,不搗亂。”
會場先是低聲附和,繼而掌聲四起。榮毅仁坐在第四排,他不自覺地攥緊的手松了。那晚回到鴻安紗廠,他對管事的施政度說了句短短幾字:“明天復(fù)工。”就是這一聲決定,把兩千多名工人“救”回了車間,也給他自己的命運畫下了新的起點。
日子緊跟著往前推。年底,上海棉紡業(yè)產(chǎn)量已回升至戰(zhàn)前七成,軍管會先后三次派人到廠里調(diào)研,幫助解決煤炭、棉花和貸款。榮毅仁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沒被這樣當(dāng)作“建設(shè)者”對待過。過去與官吏周旋,逢送必硬著頭皮;如今文件都貼在墻上,流程清清楚楚,誰行誰上,門檻只剩能力與信譽。
一九五一年,他隨工商界代表團赴北京參加政協(xié)擴大會。中南海的簡單飲食讓他想起家鄉(xiāng)粗茶,毛澤東在飯桌上笑談紡織業(yè)前景,問:“現(xiàn)在工人情緒怎樣?”他答:“人心穩(wěn)了,紗線出成也穩(wěn)了。”主席點點頭:“穩(wěn)字不易,得靠大家共扛。”
之后幾年,國家經(jīng)濟布局需要,華東區(qū)請他出任市政府副市長。陳毅一句“你最懂機器,也懂賬本”,讓他放下顧慮。紡織部副部長的任命又緊跟著到來,他在江南、天津、東北奔波,談棉源,拆舊機,裝新機。很多工人說:“榮老板變成榮部長了,可脾氣還是那樣急。”那“急”,更多是急于復(fù)蘇民族工業(yè)的勁頭。
一九七九年一月,改革號角初吹。鄧小平找他談話:“合資企業(yè)得有人出面,你最合適。”中信公司隨之誕生,航運、金融、能源,一步步鋪開。外方合作者驚訝,這位出身舊上海資本世家的董事長,對社會主義原則與市場規(guī)則竟能游刃有余。有人問他圖什么,他笑答:“圖把中國的日子搞得紅火。”
晚年回憶,榮毅仁常提那次外灘會議。他說,若非陳毅那場半天的談話,自己未必留下;若沒留下,中國工業(yè)史上可能少幾頁生動的篇章。歲月悠悠,當(dāng)年那句簡單的“蠻好,復(fù)工”,像一聲進軍令,讓機器再次隆隆,綿延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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