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張二冬《借山十年》：一個人的終南山，與萬物的對話

2013年底，26歲的張二冬決定在終南山住下。當年，他因“借山而居”的生活選擇在互聯網上一度走紅，許多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想看看他何時離開。如今，十多年過去，他依然在終南山，只是遷往了更深的山中，也守住了內心的寧靜。繼《借山而居》《山居七年》后，張二冬攜新作《借山十年》從終南山更深處出發，以愈發澄澈的目光與山對話，傳遞他對生活的思考。

《借山十年》

張二冬 著

無界｜中信出版集團

文｜張二冬

播種

廚房門口長出一株南瓜，開始我不確定是什么瓜，想著是西葫蘆或什么野生大葉植物之類，這幾天看果子，才確定是南瓜。

不是我種的，應該是去年吃的南瓜，掏出來的籽扔到這里了。其實很多菜自己都會播種的，比如今年種過的菜地，種完撂荒不種的話，來年過去看，就會有很多菜苗重新長出來。西紅柿的這種能力就很典型，就是果子熟了，落到地上，被塵土落葉覆蓋，第二年雨水充足的時候，便和野草一起發芽，重新長出來。只不過長多少，純靠概率。所以第二年長出來的并不多，再加上沒人打理，果子數量逐年減少，久了繁殖能力就越來越弱。

直接靠種子傳播的，像麥子、油菜存活的周期就更久一些，尤其紫蘇、藿香這種，可能直接安營扎寨，和野草一樣，成了這片土地上的一份子。記得之前李娟聊過一件好玩兒的事，具體怎么表述的我記不大清了，當時路過一條干涸的河道，閑聊時就說起新疆有一種樹，依著河溝兩邊生長，那些河溝也基本是長年干涸的狀態，但每年那個樹的種子落完后，源頭的雪山上就會化一些雪，變成水，流到那些河溝里，把種子沖走。每年附近的雪山就只在那個季節化那么一回，那個河溝的水也就只流那么一次，就好像那點水，是專門為了給那些樹的種子播種而存在的，很默契。

雪山、氣候、河溝、植物、種子，它們之間就好像溝通過。據說沙漠里咕嚕咕嚕滾成一個球的風滾草，和風的關系也是這樣的，它們長熟了，風一吹，就到處播種。

植物和植物之間的關系，也很迷。自然界大多野草都是抱團扎堆的，共同協作，一起結籽，靠量播種，根并根，長期占據一塊領地。印象中，最明顯的一次，是在重慶的一個山里，看到一大片蒿草，方方正正的，里面一棵雜草都沒有，全是它們的族群。最有意思的是，那塊蒿草地四周的邊界，都生長著單獨的一排蒿草，向外傾斜，齊齊整整地圍著那塊蒿草地，是用來抵擋和過渡邊界的，非常明顯，就像守城的衛兵。

但我也見過很多野草，放眼望去，周邊就它一株，孤身只影，自循環，感覺更有生命力。不過有天我看到一種蟲子，隱身在樹葉上，竟然可以做到和葉子完全融為一體，當時就很感慨：昆蟲和造物的關系，才是最大的謎。

驚蟄記

就我本人的體感而言，真正春天到來的那天，是驚蟄。很直觀的變化，驚蟄前一天，屋頂還有積雪，路面上也結著冰。驚蟄那天早上，我還在質疑二十四節氣的準確性，不是說驚蟄一到，春雷震動，百蟲驚醒嗎？這一醒來，又是大霧又是冰，還繼續睡不？但我的質疑還沒過兩小時就動搖了——沒有太陽，也沒有風，九點多后，空氣突然就開始變得溫和，地面上的冰開始融化，房頂的雪也變成水啪嗒啪嗒像下雨一樣滴下來。

很神奇，也沒有陽光，一天的時間，空氣里一點兒寒氣都沒了，所有陰坡的積雪也都在一天內化完。于是我就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就是當古人說“春雷動，蟄蟲醒”的時候，那個雷動，顯然不是天上的雷，而是來自地下的雷。地動，是地心的某種開關打開了，熱氣從下至上蒸騰開來，冬眠的蟄蟲才被叫醒。地氣，自下而上地傳輸，而且有速度，像武俠電影里，高手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能聽見十幾公里外騎馬追來的敵人，只是蟲子更靈敏，天生神覺，直通地心。

其實人作為萬物的一員，這種能力也有，不止這種聽覺，各種神覺、感應能力，我相信人類都有，只是在走出叢林后，人類就不需要這些能力了，就像通信，能打電話發語音，自然就關閉了手寫書信的能力，一種能力的進化帶來的就是另一種能力的退化。所以我從來不屑那些把“神通”搞得很玄乎的人，哪有什么神通，不過都是物種本能。

而地心的熱氣，在定時準點的節氣里，像開關閥一樣精準交替時，就說明地球是個生命體，四季之變，即是呼吸，地球才是唯一的神。就像動物冬眠，植物也會在冬天的時候，把根收縮起來，儲存養分，等到開春，天氣變暖了，再伸展開，春展冬縮，一呼一吸，周而復始，地球亦如此。

瞎折騰

三四月綠得很快，日新月異。植物蘇醒的順序不等，不記得最早的是誰，只知道合歡樹最晚。

初春的顏色很豐富了，層次分明，而且很甜，透明度都很高。月初，把房前的地翻了一遍，打算把菜地開到離院子近點，方便澆水什么的。附近河溝邊還有很多萱草發了出來，挖了幾株栽院子里，栽到了門口那棵合歡樹下，古人說“合歡蠲忿，萱草忘憂”。到時試試。

種菜不易，山麂太多，還有野豬，都需要提防，所以又搭了個狗窩。下個月菜種上后，就必須得挑一位看菜地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整個四月都沒寫東西，都在玩了，種菜、扎籬笆、養草、吃喝、出去玩、倒騰院子，挺開心的。又栽了不少樹，算是這個春天最開心的事。栽了兩棵櫻桃樹，長挺快的，五年之后就可以坐在樹上吃果子了；給門前栽了一棵因村民多年砍柴而矮化的老槐樹，很難得，精心照料了。想象下，面對一棵跟我身高差不多的老槐樹，開滿槐花，該是多么大的饋贈啊。

大門樓旁邊又栽了棵石榴樹，本來拿不定主意，只是覺得大門墻角處，應該有根線條，豐富門樓的節奏，后來遇到棵石榴樹，就給移了過來。栽好才發現，比想象中的還好看，石榴樹的顏色和粗糙的枝干，與土墻的粗糲感絕配。而且石榴樹還會結果子，作為秋天的意象，掛在樹上，像這個季節掛滿枝頭的柿子一樣，都是“精神食糧”，看看就滿足了。

老院的刺柏我養三年了，不舍得遺棄，也給扛回來了，栽到了門樓的另一邊。月底下了幾場雨，天一晴，趁著泥土松軟，把籬笆也扎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萬物生的季節，總是很沖動，每天捯飭院子，安排了很多活，修修改改。

前天在朋友圈看到一句話，電影臺詞的截圖，說“沒有通向喜悅之路，喜悅本身就是路”。翻地種草、移花栽樹、挖水池，確實都是很折騰的事，但我總是在這種事情上，樂此不疲。可能折騰的時候，帶著憧憬吧，像創作，每完成一筆都很快樂。像斜倚著大門口的石榴樹，栽好后我看著它，和我的院子相映生輝，太美了，那一刻就覺得擁有了旅行中看到壯景的快樂。多好啊，當下的快樂，就是快樂的當下，或者說，當下的喜悅，就是人生的喜悅，人生的喜悅只要足夠多，就是喜悅的人生了。

喜悅本身就是路。

感受力

好久沒抬頭注意過天窗了，這幾天，空氣又藍又透明，非常有凝聚力，頻繁讓人凝注。

前段時間在想一個話題，就是我們都知道“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就是生命本身”這個命題，所以才會感動或感慨于當下。但我發現很多人說到“活在當下”時，卻并沒有理解當下是什么。大多數人都以為當下，就是當下的美，此刻的快樂。所以活在當下，就成了“珍惜此刻的享樂”，但美和好，歡愉和快樂，都只是當下的一個面啊，丑和苦，疼和求不得，不也是當下嘛。所以在我看來，當我們感動或感慨于當下的時候，那個當下啊，其實并非當下的感受和情緒，而是對自身于當下存在著的覺知和觀照。只有這個時候才會發現，甜和疼一樣都是有層次的，熱戀、失戀、歡愉、絕望，都是滋養。就像光、高處、孤獨和痛苦都能讓人觀照到自己的存在。所以凝注時，有極大的安定感和真實感，是很敞亮，很治愈的。

只不過大多時候，我們都只能被那種由特定環境帶來的鏡子給照亮，很少有人能在乏味的、擁擠的、陰郁的環境里，也同時保持覺知和觀照的能力。凡事發生必將有利于“我”，所以在我僅有的少數閱讀經驗里，詩的地位是很高的，詩人寫詩，在我看來，就是在捕捉當下的覺知，并且以文本的形式觀看，寫詩就是在訓練、保持著對一切存在的纖細敏銳的感受力。

不枉此生

在都市里，吃飽喝足，逛累了，也沒什么電影想看時，躺在酒店里，就會蹦出一個詞：虛度。在城市里，如果沒有工作，也沒有什么追求或情感的寄托，就會有種坐吃等死的虛度感。雖然我沒那個條件，但可以想象，財務自由也很考驗人。財務自由后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自我實現或者價值寄托，要不就是不停地找樂子，滿足各種貪嗔癡，主動安排一些可有可無的事，讓自己每天都有點兒事做，否則一停下來，就會感到虛無。

寧浩說，年少時，常去動物園看猴子，看到有只猴子，沒事就掛在樹上晃樹枝，有人看時它在晃，沒人看時它也在晃。每次去，那只猴子就在晃樹枝。寧浩說，它不晃樹枝，它能干啥呢，晃樹枝就是它給自己找的意義，可是我們從外頭看，它也只不過是被關在這里的一只猴子而已。但我覺得，求知求索的重點也不是非要有意義，就只是本能，而且求知無止境，搖樹枝和搖樹枝，獲得感也不同。

想起陳忠實說自己寫完《白鹿原》的那個下午，把最后一個標點符號畫上后，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茫然的感覺，看著桌子上剛剛寫完的堆積的一堆稿紙，自己都不相信竟然給它寫完了。陳忠實說，臘月里頭啊，最冷的時候，順著那個河堤，我走了七八華里遠，一直走到河堤頭上，周圍村莊都沒有了，在黑暗中，坐在河堤上抽煙。那一刻，總覺得這個心里頭，有什么東西憋著。然后回到家，我就把家里所有房間的燈全都打開，把秦腔的磁帶聲量放到最大，慷慨激昂悲壯的聲音，半個村子都能聽見，結果左鄰右舍就來了兩個人，說你今晚上怎么了？我就很高興地說，我把一部小說寫完了！你們都不要走，咱們在這喝酒！于是我就把家里僅有的肉都弄出來，自己湊合兩個菜，和那些小伙子喝，然后就睡覺。

不枉此生。據說古代有禪僧開悟后一個人走到山頂，對著山谷大嘯，應該也是同等層次的孤獨，這是人和猴子最大的不同。

（本文摘選自《借山十年》，內容有刪節，標題、小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