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傅一波
當前,房地產市場交易規模正在從高位回落。
根據國家統計局1月19日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82788億元,比上年下降17.2%;其中,住宅投資63514億元,下降16.3%。另外,新建商品房銷售面積及銷售額分別同比下降8.7%及12.6%。
上述數據表明,房地產市場仍面臨不小壓力。受房地產市場持續影響,地方土地出讓收入在下降。
財政部數據顯示,2025年1-11月份,地方政府性基金中的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約2.91萬億元,同比下降10.7%。相比之下,2021年同期收入為6.76萬億元,兩者相差近3.85萬億元。
土地出讓收入連年下滑,地方政府可用財力相應減少。疊加化解地方債務風險、民生保障等剛性支出加大,地方財政收支矛盾不斷加大。
為此,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重視解決地方財政困難。另外,全國住房城鄉建設工作會議將“穩定房地產市場”列為重點任務,政策導向從“止跌回穩”轉向“平穩運行”。
“要想走出地方財政的困境,就必須首先走出房地產認識的誤區。”
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副理事長趙燕菁,曾任廈門市規劃局局長,兼具地方實踐經驗與學術研究背景。針對土地財政與房地產發展,他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專訪時表示,越是要減少對賣地收入的依賴,越是要維持房地產的價格。
“維持房地產的價格,就是維持一個城市的‘市值’。”
以下是時代周報與趙燕菁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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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副理事長趙燕菁
應區分土地財政與土地金融
時代周報:2025年12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要解決地方財政困難。在你看來,過去和現在地方財政面臨的問題,與此前的土地財政有著怎樣的關聯?
趙燕菁:過去三十年,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與地方政府依賴土地財政密切相關。地方政府,特別是大城市的政府,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方政府。
無論高速城鎮化,還是迅猛的出口;無論高科技突破,還是新產業崛起,背后都離不開地方政府推動。地方政府之所以能如此強大,前提就是財政強大。
簡單講,就是有錢。而地方政府的錢來自哪里?就是土地金融,也就是通過出讓土地使用權獲得的,人們通常喜歡說是賣地收入。之前很多人都認為賣地收入是財政收入的一部分,因而把土地收入稱之為土地財政。
但這是一種理解錯誤。如果土地收入是財政,根本就不會有泡沫。
真正的財政收入,主要來自各種稅費構成的一般性收入。這部分收入主要用來覆蓋政府的經常性支出,這點世界各國都是差不多的。而一部分國家政府的獨特之處,就是在此之外,還有一塊土地收入。
這部分收入和其它國家的市政債類似,屬于資本型收入,是地方政府的直接融資。因此,土地收入的本質是金融,而不是財政。
是金融,就必然有杠桿,信用越好,杠桿越大。過去的地方財政之所以強大,就在于高信用支撐的高杠桿。沒有這些杠桿就沒有中國改革的成功,更沒有所謂的中國奇跡。但有杠桿,也就會有泡沫。
本質上,土地收入是對一個城市基礎建設以及未來的估值。部分地方政府之所以出現財政緊張的問題,部分原因是因為土地金融出了問題。
比如一個地方政府為了建設基礎設施,以土地作為抵押借了100億元地方債,結果到了還債的時候,土地價格回落到了50億元,土地財政一下子就會出現50億元壞賬。這就是為什么一些地方財政突然出現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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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風光
時代周報:你曾在規劃局當過10年的局長,而且十年前就一直說強調房地產市場有泡沫、地方政府要離開土地財政的依賴,但直到現在城市發展還是與之有著強關聯,原因在哪里?是否有解決的途徑?
趙燕菁:我們此前對房地產的認識就存在極大誤區。認為房地產發展促進了社會發展,而彼時地方用土地增加政府收入既便捷、又可行,而且全國各地都這樣。土地市場熱度下降所引發的連鎖反應,就是這一認識的后果。如今我們要做的是尋找新的權益市場。
土地作為為政府公共服務定價的載體,權益市場可以分成兩部分,一級市場是土地出讓,相當于企業IPO,更直接地說就是一個城市的土地價值;二級市場是估值,指的就是房地產或者住房的價格。
要想走出地方財政的困境,就必須先走出對房地產認識的誤區。越是要減少對賣地收入的依賴,就越要保持房地產的價格。房價降低會使財政壓力更大,而且也不能減少對土地收入的依賴。所以維持房價上漲的預期,實現債務的持續就是可行的。
需要指出的是,對債務的認識也是當下宏觀政策一大誤區。對于微觀主體而言,債務越少越好,徹底還清債務,才是最好的財政;但對于宏觀而言,債務意味著流動性,完全沒有債務,也就沒有了分工所必須的貨幣。
因此,好的財政不是沒有債務,而是有可持續的債務。如果房地產預期價格不下降,地方政府的權益就足以支持地方債務的延續而無需依賴賣地收入。維持房地產的價格,就是維持一個城市的“市值”。一旦這個住房市場價格崩潰,城市里所有市場主體的資產負債表都會縮水。
時代周報:對于不同的區域,比如北上廣、新一線,或是縣城,在你的觀察中,他們顯露的問題會有區別嗎?
趙燕菁:如果我們把城市看作是一個企業的話,那從資本型增長階段進到運營型增長階段后,城市就會出現“大分流”——一部分城市會逐漸沒落,一部分城市或城市集群會繼續擴張。
這種K型增長會決定每一座城市的命運。跟之前城市化高速擴張階段相比,如今的城市可能會面臨更殘酷的淘汰賽。能否融入頂級城市群的分工,決定了縣一級城市的未來。
土地財政不該輕言放棄
時代周報:你覺得土地財政和房地產的發展,最終應該達到一個怎樣的平衡?或者說,中國經濟會否告別土地財政的依賴?
趙燕菁:之前就提到,土地財政和房地產的關系就像企業IPO和股票的關系,企業不會一直IPO,城市也不會一直賣地。未來土地市場應該是要通過高效、低成本的制度為城市巨大的存量資產定價。這樣一個二級市場會為所有市場主體的權益估值、融資,進而推動經濟的發展。
現在有一種流行的觀點,認為房地產價格再也回不到2021年之前,而且也沒有必要回到2021年之前,因為那時的泡沫太大了。理論上,如果資產恢復不到融資時的貼現率,債務就依然不可能足額償還。
現實中,日本和美國的房地產都恢復到破裂前的價格,差別在于一個時間長,一個時間短。美國次貸危機房地產崩盤一點不比日本小,但由于救市堅決果斷,短短幾年就走出衰退。而日本救市猶豫不決,拖累經濟長達三十年。因此,中國房地產價格回到2021年之前不僅可能,而且必要。
至于2021年時房地產泡沫是否太大了,涉及到最有貼現率的問題。任何資產的價格都是未來收益的估值,既然是估值,就必然有泡沫,這個泡沫就是資產的貼現率。簡單來說,就是未來的錢,要按多大折扣算成現在的錢。
理論上,泡沫越大越好,但相應的風險就越大。這意味著最優的貼現率乃是資產估值和資產風險的權衡——如果泡沫低,就可能被泡沫更高的競爭者淘汰;如果泡沫高,就需要承擔破裂的風險。
時代周報:你在2014年前后曾提及土地財政不應該輕言放棄,要隨著城市化的推進進行升級,最后退出。現在,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城市該如何利用土地財政這一“金融工具”?
趙燕菁:直到今天我的觀點依然沒變。我們放棄的不應該是土地金融,而是要完成土地金融從單純賣地向市值管理這一更高維度的轉型。簡要的說,當下運營會變得比銷售,也就是賣地更重要。
將“十五五”期間的幾個重點工作拆分來看。首先要維護好城市的市值預期,二級市場止跌回穩;其次,應該認識到城市不應該被經濟屬性完全主導,也需要重視城市的社會屬性和文化屬性。人在城市里獲得了幸福感,對城市的預期就會越來越好,否則城市將成為資本循環增值的工具。
實際上,這也是國家提出打造現代化人民城市的底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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