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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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早春的北京西郊機場，殘雪還沒從跑道縫隙里完全消融，伊爾十四運輸機的螺旋槳剛停穩，空軍司令員劉亞樓的軍靴就已經踩在了結著薄冰的停機坪上。
那天他沒戴手套，軍大衣領口敞著，呵出的白氣跟遠處塔臺的信號燈混在一塊兒，整個機場的空氣都透著股說不出的緊張。
前一天空軍常委會結束時，羅瑞卿總長拍著劉亞樓的肩膀開玩笑："再摔飛機，你這個空軍司令就得去跳探戈。"
當時滿屋人都笑翻了，唯獨劉亞樓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別人不知道，他辦公抽屜里還鎖著1962年11月的事故報告甘肅某機場米格-19墜地時，24歲的飛行員連跳傘機會都沒有，后來去慰問家屬，那母親當場哭昏在跑道邊，抓著他的手喊"還我兒子"的力道，現在想起來手腕還發緊。
那會兒空軍上下都繃著根弦。
從1959年到1962年，部隊換裝噴氣式戰機，訓練強度一下提上來，每年總有那么二十來起大大小小的事故。
劉亞樓在各種會議上翻來覆去強調"地面多流汗，空中少流血"，可有些干部總覺得老領導太較真。
就像這次夜航準備檢查，他隨手翻開機務值班表，"王輝球"三個字看著就不對勁這筆跡比平時飄了不少，旁邊還隱約能看見描過的痕跡。
"誰簽的字？"劉亞樓把記錄本往工具箱上一磕，金屬蓋"哐當"一聲在機庫里蕩開回音。
值班機械員臉唰地白了，支支吾吾說王主任感冒發燒，提前走了讓副手代簽的。
話音剛落，那本燙金封面的記錄本就被摔在地上，硬殼邊角磕出個豁口。
"你少寫三個字，明天就可能多三口棺材！"
劉亞樓指著停機坪上的戰機，聲音里的冰碴子比跑道上的還扎人，"1958年那次輪胎爆胎忘了？就是因為值班員圖省事少簽了名！"
被點名的王輝球這時正裹著棉被在宿舍發汗，聽到消息時，體溫計"啪嗒"掉在地上。
這個1937年就跟著蕭克將軍鬧革命的冀中子弟，手上至今留著修螺旋槳時被劃開的疤。
可這次劉亞樓是真動了火。
王輝球趕到機場時，正看見司令員蹲在地上撿摔散的記錄本pages。
"主任的位置坐不穩就換人！"劉亞樓把本子往他懷里一塞，"現在就寫辭職報告，別等出了事讓全軍戳脊梁骨！"王輝球捏著鋼筆的手直抖，筆帽擰了三次才打開。
他本來想辯解自己已經安排副手復查過，可抬頭看見劉亞樓通紅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位從遼沈戰役一路拼過來的老首長，什么時候為簽字這種"小事"發過這么大火？
停機坪的風裹著雪沫子往脖子里鉆，王輝球把軍大衣領子立起來，蹲在飛機輪胎旁邊。
按劉亞樓的命令，他得親手拆開輪胎檢查氣壓，而且不準用儀表，"用你的手量，量不準今天就別進機庫！"機械員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看著他們的主任徒手扒開零下十度的輪胎花紋。
橡膠凍得跟鐵板似的，王輝球的手指剛碰上去就紅了一片，可他硬是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了胎面變形量，嘴里還數著："三指捏壓，下陷兩指，氣壓正常。"
那天晚上劉亞樓辦公室的燈亮到后半夜。
他翻來覆去看著王輝球的辭職報告，鋼筆字透著股不服輸的犟勁"若因我使空軍丟臉，甘受任何處分"。
忽然想起1948年遼沈戰役，當時還是排長的王輝球帶著擔架隊在雪地里跑，棉襖磨破了露出棉花，懷里還緊緊抱著給傷員輸血的鹽水瓶。
后來辦航校缺技術骨干，是自己力排眾議把這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土包子"送進了修理廠。
第二天一早，王輝球被叫到辦公室時，發現桌上擺著兩個凍得硬邦邦的窩頭。
"昨天沒吃飯吧？"劉亞樓把窩頭往他面前推了推，"嘗嘗這個，比當年遼沈戰役的凍土豆強多了。"
王輝球捏著窩頭沒敢動，老首長突然嘆了口氣："你手上的疤是修螺旋槳劃的，我背上這塊是長征時被子彈打的，咱們軍人身上的傷，都是老百姓給的信任狀。"
后來全軍推廣的《機務工作補充條例》里，有十二條特別標注的紅體字，第一條就是"關鍵檢查項必須主任親筆簽名"。
起草這些條款時，王輝球特意在"輪胎氣壓檢查"后面加了行小字："低溫環境需人工復核"。
他知道，那個摔記錄本的早晨，劉亞樓不是跟他過不去，是跟所有可能威脅飛行員安全的"差不多"過不去。
現在西郊機場的跑道早換成了瀝青混凝土，可老機械員們還留著個傳統每次檢查完輪胎，都要用手指在胎面上按一按。
就像王輝球后來常跟年輕兵說的："儀表盤上的數字會騙人，手上的感覺不會，咱們修的不是飛機，是戰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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