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2日,成都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網(wǎng)課工作室里,51歲的范美忠正調(diào)試鏡頭。墻上貼著一張手寫課表,上面排滿《史記》《資治通鑒》的章節(jié)。鏡頭外,電腦散熱風呼呼作響,這種簡陋的場景與2008年震后一夜爆紅的“范跑跑”標簽形成了強烈反差。
當年5月12日14時28分,汶川8.0級地震重創(chuàng)阿壩、綿陽、德陽等地。都江堰光亞學校三樓教室震感劇烈,幾秒之內(nèi),范美忠沖向樓梯,隨后跑到操場。班里29名學生自行疏散成功,無一受傷,但“老師先跑”瞬間占據(jù)輿論制高點。十天后,他把親歷記發(fā)到論壇,聲稱“唯有女兒值得用命換”,火上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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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更早。1972年,范美忠出生于四川隆昌市瓜子巖村,父親嗜賭,母親下地。家里六個孩子,他排老三。村小學到縣中學,一路挑燈夜讀,1991年叩開北京大學歷史系大門。在同學眼里,他愛辯論、厭體制,常把“自由”掛嘴邊。畢業(yè)后回川任教,授課速度快得驚人,二十分鐘講完四十五分鐘內(nèi)容,并直言“高三是煉獄”。這種針鋒相對的風格,讓他和體制隔著一道墻。
2000年至2003年,他南下廣州做體育編輯,嘗試都市生活;2004年短暫落腳杭州外國語學校,再次因抨擊應試離職;2007年進入都江堰光亞中學,月薪不足五千,卻自認找到了“能喘氣”的崗位。世事無常,地震打亂一切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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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社交媒體尚在萌芽,博客與論壇是意見集散地。“范跑跑”連同他那篇九千字文章迅速傳播,數(shù)百萬點擊催生井噴式批判。有人痛斥師德,也有人辯護“人性本能”。光亞校長猶豫十余日,終未開除,只是停職。范美忠自覺無法再站講臺,7月提出辭職。
離校后,他嘗試辦講座、出書。2010年在成都開公開課,第一次就被家長集體抵制。朋友建議借流量賣網(wǎng)課,他起初拒絕,2013年開始妥協(xié),轉(zhuǎn)到網(wǎng)絡教授中外通史,收費99元一節(jié)。月收入浮動在三千到六千之間,遠低于同期同齡教師平均水平。“老師,你后悔嗎?”一次直播中,彈幕刷屏。范美忠停頓數(shù)秒,只回一句:“如果今日再遇地震,可能還是那樣選擇。”這段七秒視頻被剪輯傳播,再次引來口水戰(zhàn)。
值得一提的是,商業(yè)領域也曾借勢。2009年底,成都一家公司推出5毛錢的“范跑跑雪餅”,包裝上畫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正向前狂奔。營銷團隊預測銷量會破百萬袋,最終因口碑太差三個月就下架,凸顯“負面流量”并不恒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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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到2016年,范美忠的女兒開始學習滑雪,每月培訓費兩千多,成為家中最大支出。為了支付這筆錢,他增加直播場次,加開《中國近現(xiàn)代史綱要》專題。月均授課二十余小時,嗓子常沙啞,但課程仍難擺脫“黑紅”色彩。部分平臺以“爭議教師”做話題,他屢次要求撤詞未果,只能轉(zhuǎn)向付費群講解。
網(wǎng)絡暴力并未隨歲月消散。微博、短視頻平臺下,偶有匿名賬號貼上“臨陣脫逃”等標簽。2022年,他向平臺投訴十七次,成功刪除三條侮辱言論。范美忠在一次采訪中說:“辱罵是暴力,我不認錯,但也不接受無差別攻擊。”態(tài)度犟勁,與少年時代挑燈苦讀時別無二致。
現(xiàn)階段,他的生活軌跡簡單:上午備課,下午直播,晚上陪女兒寫作業(yè)。有意思的是,光亞中學那屆畢業(yè)生已有人成為醫(yī)生、設計師,還成立過一個微信群,群名叫“跑出塵世的人”,成員自嘲亦調(diào)侃恩師。2018年春節(jié),群里發(fā)起眾籌,湊了五千元快遞到范美忠家,附紙條:“老師,別和時代較勁。”他只回了四個字:“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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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距離地震整整17年。汶川舊址已建成國家地震科普基地,游客絡繹不絕;“范跑跑”卻依舊是互聯(lián)網(wǎng)上揮之不去的注腳。范美忠沒法抹掉過去,他也不打算低頭。或者說,他被困在自己的邏輯里:生命先于職責,天經(jīng)地義。社會輿論則以師德天平衡量,難以讓步。兩條并行線,誰也說服不了誰。
歷史不會因為一個個體的選擇停止記錄。范美忠的故事,夾在2008年那場巨震的斷裂帶里,定格為時代記憶的一角。在信息流奔騰的今天,它被反復點擊、反復議論。究其原因,不在于個人,而在于“在生死瞬間該如何抉擇”這個永恒命題。至少可以肯定的一點:對網(wǎng)絡暴力,他不肯退;對女兒的成長,他從未懈怠。這就是他留下的、和許多人截然不同的生存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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