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前那一刻,沈知語只看見陸辭衍扔下槍,瘋了一樣朝那個歹徒撲過去的身影。
再次醒來,是在市一院的普外病房。
腹部的傷口雖然避開了要害,但縫了十幾針,麻藥勁過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皮肉。
病房里很空,只有宋綿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見她醒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沈知語,你命挺硬啊,這都沒死。”
沈知語閉上眼,沒理她。
“今天在地下車庫,你是不是以為師父很愛你?”宋綿把削好的蘋果皮扔進垃圾桶,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嘲諷,“別傻了,今天換成任何一個人質被挾持,哪怕是路邊的乞丐,他都會為了救人下跪,這是他的職業本能,跟你是不是他老婆,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沈知語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知道σσψ,宋綿說得對。
陸辭衍是警察,在他心里,職責永遠高于一切,她沈知語在他那兒,從來就不是那個“特殊”。
宋綿見她不說話,越發得意,湊近了一些:“這一年,師父把隊里發的用品都給了我,你省錢沒舍得買的那個大牌面霜,師父隨手就送了我一套,甚至你排了好久隊才買到的那家網紅甜品,最后也進了我的肚子。”
“沈知語,別再死纏爛打占著茅坑不拉屎了,現在連那個能綁住他的拖油瓶女兒都死了,你拿什么跟我爭?”
沈知語猛地睜開眼,眼神冷得嚇人。
宋綿卻像沒看見一樣,忽然壓低聲音,貼在她耳邊像吐信的毒蛇:“實話告訴你吧,商場起火那天,我根本沒缺氧,也沒被卡住,還有昨天那一槍,我也是故意打偏的。”
沈知語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兩件事竟然都不是意外?是為了拖延陸辭衍救念念的時間?是為了激怒歹徒借刀殺人?
是宋綿……是她害死了念念!
就在這時,宋綿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笑:“就算火災那天那死丫頭沒死,我以后也會想辦法送她下去的。”
那一瞬間,沈知語腦子里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崩斷了。
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撐起上半身,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宋綿臉上:“宋綿!你這種爛心腸的人,根本不配穿那身警服!”
“啪”的一聲脆響,宋綿被打得臉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
她眼底閃過一絲怨毒,瞥見門外的人影,忽然抓起床頭柜上剛打滿熱水的保溫壺,擰開蓋子就要往沈知語身上潑。
門把手轉動,宋綿眼珠一轉,手腕一抖,滾燙的開水盡數潑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啊——!”她慘叫一聲,保溫壺應聲落地。
陸辭衍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滿地狼藉和宋綿燙得通紅起泡的手背。
“怎么回事?”他臉色驟沉,質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沈知語身上。
沈知語看著他,心口像是被人捅了個對穿,透著風。
宋綿把手藏到身后,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沒事師父,知語姐心里有氣,拿我撒氣也是應該的,我皮厚,不疼。”
“解釋。”陸辭衍看著沈知語,壓抑著怒火。
又是這樣,連問都不問一句,就直接給她定了罪。
沈知語定定地看著他,聲音沙啞:“陸辭衍,如果我說,火災那天宋綿根本沒事,昨天那一槍她也是故意打偏想害死我的,你信嗎?”
“夠了!”陸辭衍拳頭攥得咯咯響,“沈知語,你編理由也得講點基本邏輯!宋綿是警察,她怎么可能拿人命開玩笑?”
他滿眼失望,語氣冰冷:“我知道因為念念的事你受了打擊,精神狀態不好,但這不是你被迫害妄想、遷怒宋綿的理由!”
他不信她。
沈知語看著眼前這個牢牢把宋綿護在身后的男人,忽然覺得好累,累得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她閉上眼,翻過身去:“滾。”
陸辭衍被她這副拒絕溝通的態度氣笑了,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強壓下火氣:“這幾天你在醫院反省反省,等出院了,給宋綿道歉!”
說完,他拉起宋綿的手腕:“走,去燙傷科處理一下。”
沈知語聽著兩人的腳步聲遠去,心里沒有痛,只剩下一片荒蕪的麻木。
接下來的幾天,她一個人在醫院養傷,沒讓任何人陪護。
出院那天上午,她回到空蕩蕩的家,直接撥通了市局督察支隊的舉報電話,實名舉報:“我是刑偵支隊陸辭衍的家屬,我要舉報警員宋綿在‘11·20’火災救援及‘12·05’綁架案中存在重大違規操作及蓄意傷害行為……”
電話那頭記錄得很詳細:“好的沈女士,我們會立刻立案調查。”
一小時后,家里的座機響了。
沈知語接起,聽筒里傳來宋綿壓低的、得意的笑聲:“沈知語,你以為舉報有用?師父會保我的!不信你聽——”
下一秒,背景音里傳來陸辭衍的聲音:“知語情緒不穩定,我會回去說服她撤銷舉報。”
接著是一個嚴肅的中年男聲:“陸辭衍!宋綿入職以來多次違規,這次更是嚴重失職,督察那邊已經掌握了部分證據,必須開除!”
“不行!”陸辭衍聲音急切,“局長,宋綿是我帶出來的徒弟,她要是被開除,這輩子就毀了!她年輕不懂事,所有的錯,我來扛!”
短暫的沉默后,局長嘆了口氣:“你要代她受過?那你今年的評優取消,記大過一次,還要降級留用察看,陸辭衍,為了個徒弟,值嗎?”
“值!”陸辭衍回答得斬釘截鐵。
“啪!”沈知語掛斷了電話。
她在客廳的沙發上枯坐了許久,感覺臉上一片冰涼,伸手一摸,全是淚。
不是為陸辭衍流的,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念念。
她忽然起身,把那些原本整理出來準備扔掉的、屬于她和陸辭衍的共同回憶——相冊、情書、紀念日禮物,連同陸辭衍親手給念念做的那個小木馬,全部搬到了別墅的后院。
點火,焚燒。
火光沖天時,大門被人用力推開,陸辭衍鐵青著臉沖了進來。
“沈知語!你瘋了嗎?去舉報宋綿?你知不知道這對她的前途影響有多大!”
火光映照下,沈知語平靜地回頭:“如果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怎么可能舉報成功?再說,你不是已經替她擺平了嗎?陸大英雄。”
她說這話時,語氣帶著一種極致的冷靜和疏離。
陸辭衍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沈知語變得陌生而遙遠,像一陣抓不住的煙。
前幾天那股不安再次涌上心頭,陸辭衍下意識放軟了語氣,走過去拉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宋綿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年紀小,嚇壞了,知語,這次的事就算了,以后別鬧了,好不好?”
沈知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點頭:“好。”
以后,她都不會跟他鬧了。
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以后了。
沈知語轉身上樓回房。
陸辭衍看著地上那堆已經化為灰燼的東西,眉頭緊鎖。
她燒了什么?
他想去追問,褲兜里的手機又震了起來,城南發生一起碎尸案,情況緊急,他只能再次匆匆離開。
陸辭衍前腳剛走,沈知語的手機就響了,是國外那邊的導師打來的:“沈,你的入學申請已經通過了,簽證大概一周后下來,你準備什么時候出發?”
沈知語握緊手機,看著窗外陰沉的天:“一周后,準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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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知語趁著午休時間去商場買些出國的必需品。
路過二樓女裝區時,她腳步一頓。
專柜巨大的落地鏡前,陸辭衍正陪著宋綿試衣服。
宋綿穿了一件極其艷麗的紅色連衣裙,正在鏡子前轉圈,陸辭衍靠在旁邊的沙發上,眼神里帶著幾分欣賞。
沈知語收回視線,轉身欲走,宋綿卻眼尖地從鏡子里看見了她:“知語姐!”
陸辭衍聞聲回頭,看見沈知語手里提著的購物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快步走過來拉住她。
宋綿拎著裙擺跑過來,故意在沈知語面前晃了晃:“師父給我挑的紅裙子,好看嗎?他說我穿紅色顯白。”
陸辭衍連忙解釋:“知語,這是因為我們要去執行任務,需要......”
“不用解釋,”沈知語打斷他,抽出自己的手,“我不在意,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剛轉身,頭頂忽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沈知語下意識抬頭,只見商場中庭懸掛的一塊巨大的金屬廣告牌因為鋼索斷裂,正搖搖欲墜,直直地朝著他們三人的方向砸下來!
“小心!”
周圍人群尖叫四散。
千鈞一發之際,陸辭衍猛地把沈知語往旁邊一推。
下一秒,他轉身,奮不顧身地撲向了另一側的宋綿,將她死死護在身下!
“砰——!”一聲巨響。
廣告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煙塵。邊緣的金屬架重重砸在陸辭衍的背上,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
沈知語被推得摔在地上,膝蓋和手肘被飛濺的玻璃碎片劃開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對于一個視雙腿如生命的舞者來說,這幾乎是致命的。她顧不上疼,轉頭看去。
一群人沖上去抬廣告牌,宋綿哭喊著去摸陸辭衍的臉,嘴里喊著“師父”。
而陸辭衍,明明疼得冷汗直冒,卻還是強撐著抬起手,擦掉了宋綿眼角的淚,朝她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那一幕,刺眼得可笑。
沈知語勾唇笑了,只覺得眼前這一切像一出荒誕的默劇。
她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沒有上前,而是一瘸一拐地轉身,逆著人流往外走。
陸辭衍似有所感,在被抬上擔架時艱難回頭,只捕捉到沈知語那個決絕離去的背影。
“知語……”
他喊了一聲,聲音破碎在嘈雜的商場里,她沒有回頭。
沈知語回到家,找出急救箱,自己給自己處理傷口。
酒精棉球擦過翻卷的皮肉,疼得她渾身發抖,冷汗一層層往外冒,可她咬著牙,一聲沒吭,更沒有哭。
接下來的兩天,她在家里默默打包行李,把不需要的東西一點點清理掉。
第三天,她接到了刑偵隊副隊長老趙的電話:“弟妹啊……陸隊受傷住院了,挺嚴重的,背部軟組織挫傷加輕微腦震蕩,這兩天他一直念叨著想喝你燉的那個黑魚湯,你看看方便來醫院送一趟嗎?”
“不方便。”
“什……什么?”老趙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
以往陸辭衍受點小傷,沈知語都能心疼得掉眼淚,放下手里所有工作去醫院陪護,恨不得24小時守著。
可現在,沈知語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很忙,沒空,掛了。”
下午,陸辭衍卻自己回來了。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大衣,臉色蒼白地直奔主臥,看見正在疊衣服的沈知語:“你……是不是還在為我先救宋綿的事生氣?”
“沒有。”沈知語把疊好的衣服整齊地放進箱子,頭也沒抬。
陸辭衍走過去,一把按住她的手:“那你為什么不去醫院看我?知語,以前我只要破點皮你都緊張得不行。”
他放軟了聲音示弱:“老婆,我想喝你燉的湯了,醫院的飯難吃死了。”
沈知語終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真的不方便。”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和手肘上那一片猙獰的、還沒結痂的擦傷和玻璃劃痕。
陸辭衍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他慌亂地去拉她:“你也受傷了?怎么弄的?走,我帶你去醫院重新包扎!”
就在這時,門鈴急促地響了。
“師父!師父你在家嗎?”
陸辭衍動作一僵。
沈知語面無表情地撥開他的手,走過去開了門。
宋綿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沖進來,挑釁地瞥了沈知語一眼,隨即換上一副焦急的表情:“師父,那個碎尸案有重大發現!由于我在休假,只有你能看這個加密文件,你快看看!”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頭挨著頭討論案情,沈知語不想看這礙眼的一幕,轉身回了書房。
沒過多久,書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大力將她拽了出去。
她踉蹌著站穩,對上陸辭衍憤怒到極致的雙眼:“沈知語!你有氣沖我來,為什么要這么惡毒地刪掉案卷數據?你知不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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