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1057年，北宋嘉祐二年，汴梁貢院門口徹底炸了鍋。
榜單揭曉那一刻，原本喧鬧的京城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不可置信的驚呼。
金榜之上，赫然出現了六個名字，他們有著同一個姓氏，來自同一個家族。
要知道，在那個“五十少進士”的殘酷年代，多少人考到白發蒼蒼還是一介布衣，若是誰家能出一個進士，那就得敲鑼打鼓祭祖了，可這家倒好，一口氣中了六個。
這不是神話，而是大宋科舉史上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這一切的謎底，都要從那個排名第五、卻一手締造了整個奇跡的男人——曾鞏說起。
這一年的科舉，被后世稱為“千年第一榜”，含金量高得嚇人。
他在閱卷的時候，手里捧著一份卷子，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可歐陽修猶豫了。
若真把狀元給了自己的學生，恐怕會招來閑言碎語，說他利用職權提拔親信。
為了避嫌，歐陽修大筆一揮，硬是將這份卷子壓到了第二名，另選了一份他覺得稍遜一籌的卷子定為第一。
等到放榜那天，糊名一揭開，歐陽修傻眼了。
那個被他為了避嫌而壓成第二名的“曾鞏”，竟然是一個叫蘇軾的年輕人。
而那個被他誤以為是普通考生的第一名，是章衡。
那真正的曾鞏在哪里？
他在第五名。
這場烏龍讓蘇軾錯失了狀元，卻也讓他一戰成名。
人們津津樂道于蘇軾的絕世才華和歐陽修的大公無私，卻往往忽略了那個考中第五名的曾鞏。
但這一年的真正主角，其實不是蘇軾，而是曾鞏。
因為隨著榜單往下看，人們驚恐地發現：曾鞏的二弟曾牟、三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曾鞏的兩個妹夫王無咎、王幾，全部金榜題名。
一門六進士，震動朝野。
這不是運氣，這是一場長達二十年的苦修。
把時間推回到二十年前，曾鞏還不是那個沉穩的中年人，他也曾是意氣風發的少年神童。
曾家祖上是官宦世家，曾鞏自幼便展現出驚人的天賦，讀書過目不忘，下筆如有神助。
可老天爺偏偏就喜歡跟天才開玩笑。
十八歲那年，曾鞏第一次進京趕考。
結果可想而知，落榜。
就在他準備重整旗鼓時，噩耗傳來。
父親因病去世，家里的頂梁柱塌了。
曾鞏瞬間從一個只需要讀書的公子哥，變成了曾家唯一的依靠。
這一年，他才剛剛二十出頭。
擺在他面前的，不僅是自己的前途，還有一個繼母、四個尚未成年的弟弟、九個待字閨中的妹妹。
全家十幾張嘴都要吃飯，弟弟妹妹們的教育都要他管。
為了生計，曾鞏帶著全家老小回到了江西老家。
那是曾家最灰暗的日子。
沒有經濟來源，他只能一邊種地維持溫飽，一邊教書育人。
在撫州臨川的一處寺廟旁，曾鞏安頓好家人，自己則沒日沒夜地苦讀。
因為買不起好紙，他就蘸著水在石頭上練字；因為天天洗筆，寺廟旁的一口池塘竟被墨汁染得漆黑。
這就是后來名震天下的“墨池”。
這期間，他遇到了同樣年輕氣盛的王安石。
王安石也是個天才，兩人一見如故。
但不同的是，王安石很快就考中了進士，入朝為官，而曾鞏卻因為要照顧這個龐大的家庭，不得不暫時擱置了自己的科舉夢。
他不僅要當大哥，還要當嚴父，更要當老師。
曾鞏深知，在這個時代，想要改變家族的命運，唯有讀書。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弟弟妹妹身上。
九個妹妹陸續長大，曾鞏為她們精挑細選夫婿。
他選妹夫的標準只有一個：必須是讀書種子，必須人品端正。
就這樣，王無咎等人成了曾家的女婿，也成了曾鞏的學生。
這個特殊的“曾氏補習班”，在江西鄉下默默運轉了十幾年。
曾鞏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農夫，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深耕細作。
他壓抑著自己對功名的渴望，把所有的才華都灌注到了弟弟和妹夫們的身上。
直到嘉祐二年，機會終于等來了。
這一年，朝廷風向變了。
曾鞏帶著浩浩蕩蕩的親友團——三個弟弟、兩個妹夫，再次踏上了進京之路。
考場上，題目發下來，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一次考的不是詩賦，而是策論。
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堆砌辭藻的考生抓耳撓腮，不知從何下筆。
但這對于曾家兄弟來說，簡直就是量身定做。
十幾年的寒窗苦讀，十幾年的策論鉆研，在這一刻化作了筆下的千軍萬馬。
他們根本不需要思考如何對仗、如何押韻，只需要把自己對國家大事的見解，用最樸實的語言寫出來即可。
考場內，紙筆摩擦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曾鞏看著埋頭疾書的弟弟們，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他知道，曾家的時代，來了。
放榜那一刻，滿城轟動。
人們只看到了“一門六進士”的風光，卻沒人知道這背后是多少個日夜的墨池盡染，是多少次面對困頓時的咬牙堅持。
曾鞏看著榜單，神色淡然。
對于三十九歲的他來說，這份功名遲到了太久，但也來得正是時候。
有人問他：“若是當年你只顧自己讀書，早該中了，何苦拖累到今日？”
曾鞏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不僅把自己送進了朝堂，更把整個家族送上了歷史的舞臺。
他的三弟曾布，后來官至宰相，是王安石變法的核心人物；他的弟弟們個個都在朝中擔任要職。
嘉祐二年的這場科舉，因為蘇軾的才情而被銘記，卻因為曾鞏的堅韌而顯得厚重。
如果說蘇軾是天上的謫仙人，才華橫溢得讓人嫉妒；那么曾鞏就是地上的苦行僧，用一步一個腳印的踏實，走出了屬于凡人的通天大道。
1057年的那個春天，汴梁城的杏花開得格外燦爛。
喧囂過后，曾鞏帶著弟弟妹夫們去拜謝恩師歐陽修。
看著眼前這一排氣宇軒昂的年輕人，歐陽修感慨萬千。
他問曾鞏：“二十年蹉跎，值嗎？”
曾鞏躬身行禮：“修身齊家，方能治國平天下。
弟妹成才，曾鞏此生無憾。”
在這個浮躁的世間，總有人相信，比起一個人的獨步青云，一群人的相互扶持走得更遠。
曾鞏用半生蹉跎，換來了一個家族的百年興旺，這筆賬，怎么算都值。
歷史記住了蘇軾的豪放，也該記住曾鞏的擔當。
畢竟，才華或許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但責任，卻是強者主動背負的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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