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兼職教師的教育“破壁”之旅

①武漢大學測繪遙感信息工程全國重點實驗室一行參觀立得空間重點工作區，就進一步科研合作展開探討。

②周峰通過束流診斷系統檢查量子電流裝置運行情況。 均由受訪者供圖

　　進入就業季，武漢大學產業兼職教師郭晟更忙了。

　　不久前，他剛剛應邀為武大學子們上了一堂主題為“從AI+，談未來十年的創業機會”的青年創業者訓練營先導課。

　　“未來10年的創業機會，可以從意外之事、偏差、需求、產業結構變化、人口結構變化、認知變化，以及新知識的獲得這7個方面去尋找。創新要從小事入手，發現所在行業本質需求，去滿足需求……”

　　活動一結束，學生們圍上來，有的咨詢創業事宜，有的則是了解由郭晟任董事長的企業“立得空間”的招聘情況。短短半天時間，便有38名學生與立得空間達成當場簽約意向。

　　如今，像郭晟這樣從公司走進學校的產業兼職教師越來越多，而他們的價值與意義也越來越豐富多元。他們不僅是前沿知識的傳遞者，還是校企深度合作的推動者、教育新興生態的構建者……隨著這一年相關政策的出臺及落地，產業兼職教師在高校校園里發展得如何？記者進行了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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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市場到實驗室

　　實現科研與產業一線的閉環

　　在四川臥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密林深處，多臺掛載不同傳感器的無人機集群正在高空飛行，它們的“眼睛”——可見光/紅外/激光雷達感知動物監測儀，實時捕捉著密林中動物及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

　　千里之外的武漢，武漢大學測繪遙感信息工程全國重點實驗室里，郭晟與眭海剛教授緊盯著數字孿生可視化平臺，大熊貓的活動軌跡、棲息地植被覆蓋度，甚至潛在的林草火情風險，都以三維立體的形式呈現在屏幕上。

　　這是郭晟被聘為產業兼職教師后，與武漢大學合作的一個揭榜掛帥項目：四川省“大熊貓監測技術研發與功能集成示范應急”項目。

　　“我們負責硬件集成和工程落地，武大負責算法研發和理論支撐，這種雙劍合璧的模式，正是解決復雜現實難題的最佳路徑。”郭晟說，這也是自己成為產業兼職教師的原因之一。他告訴記者：“企業懂市場需求，高校懂技術原理，兩者結合才能產生‘1+1＞2’的效果。”

　　自郭晟成為產業兼職教師以來，已結項5個國家級項目，目前仍有兩個湖北省級項目和兩個揭榜掛帥項目在進行中。這些項目已經結出累累碩果：研制完成整機儀器6臺，核心關鍵部件8個，數據庫1個，操作軟件10個，新應用方法2種；在知識產權方面，申請專利27項，授權23項，獲得計算機軟件著作權登記證書24項，發表論文12篇。

　　這種“從產業一線到實驗室再到產業一線”的合作，改變了高校的科研生態。眭海剛教授坦言，過去學校的科研容易脫離市場需求，科技成果也很難轉化落地，而產業兼職教師的加入，讓科研成果“活”了起來。

　　武漢大學將兼職教師作為高校師資隊伍的重要補充，于2024年7月修訂兼職教師聘任管理辦法，優化來校兼職管理，明確校外人員來校兼職條件、聘任程序與管理要求，促進校內外學科交叉與資源共享。鼓勵二級單位按需聘請產業兼職教師，把產業界的“高手”“大師”請進大學校園，引導產業兼職教師在教學和科研工作中充分發揮所長，將豐富的實踐經驗和前沿的行業知識融入高校人才培養和科技創新的各個環節，從而有效激發產教融合的活力。

　　在清華大學研究生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教育政策與管理研究所副所長王傳毅看來，作為校企協同創新的紐帶，產業兼職教師能夠推動產業實際技術難題與高校優質科研資源高效耦合，在參與高校科研攻關中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問題，加速各類創新資源要素的優化配置與高效循環增值。

　　如今，在部分高校，通過產業兼職教師這一紐帶，“共建聯合實驗室、共享科研數據、共同申報科研項目”的合作模式已逐漸成熟。

　　清華大學—騰訊互聯網創新技術聯合實驗室自成立以來，騰訊的多位技術專家被聘為清華兼職研究員，與清華師生孵化出了如“絕悟”AI等知名應用；航天集團的型號總師、總指揮等高級專家作為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兼職博導，直接帶領博士團隊攻克航天領域的具體技術難題，成為哈工大航天特色的重要支撐……

　　“像這種高水平高校、優勢特色學科與重點行業、頭部企業強強聯合，將有助于構建起集人才培養、科學研究、技術轉移轉化于一體的產教融合、科教融匯新樣本，全面提升人才培養質量、核心技術創新能力與產業服務效能。”王傳毅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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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生產線到課堂

　　培養“獨當一面”的學生

　　周峰的頭銜很多：中國電科院高壓計量研究所所長、電力計量領域的權威專家、國家電網公司領軍人才……每一個身份都代表著他在產業界的深厚積淀。然而，他最看重的，卻是華中科技大學“產業兼職教師”這個新身份。正是這個身份，引起了他對人才培養模式的反思。

　　“電力系統，尤其是高壓計量，是一個極其強調實踐和應用的領域。”周峰坦言，“實驗室里的數據再完美，如果經不起變電站現場的電磁干擾和惡劣環境的考驗，那它的價值就要大打折扣。很多學生一到現場就‘水土不服’，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更不知道如何解決。”

　　培養應用型人才，帶著這種強烈的使命感，周峰接受了華中科技大學的邀請。在華中科技大學，他帶領團隊聯合申報了電力計量領域首個“科技創新2030”國家重大專項。這不僅是一個科研項目，更是一個讓學生“獨當一面”的戰場。

　　在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周峰有著自己獨特的教育方法：把學生直接推向“前線”。

　　“在這個項目里，我只提供指導。”這是周峰在項目啟動會上對學生們說的第一句話。他明確要求，所有的現場調試、數據采集、故障排查，必須由學生獨立完成，而他只在出現重大方向性偏差時才介入。

　　博士生雷耀武回憶道，針對量子電流互感器的掛網運行問題，項目團隊成員匯報設計了一種自適應控制測量方案，測量結果已經足以滿足基本測量精度要求，原以為已經能夠解決電力現場的計量問題。

　　周峰直接點出了整個方案中的核心缺陷：“現在電力現場很復雜，你們傳感器位置的磁場梯度怎么解決？”這讓一直處在實驗室環境下的學生們難以回答，因為之前并未考慮過現場工況對測量的影響。

　　在周峰“逼問式”的引導下，雷耀武和團隊成員開始意識到，不進一步深入電網基層很難直面現有的應用難題并提出解決方案。為此，雷耀武和團隊成員將測量設備投放到現場，直面真實運行環境。而這次電力現場的長期鍛煉也讓雷耀武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大大增強。

　　如今，像周峰、郭晟這樣活躍在育人一線的產業兼職教師群體不斷壯大。據了解，2025年，江蘇省已選聘近200名本科類產業教授；浙江省本級擇優選聘100名以上產業教授，推動設區市選聘200名以上產業教授。

　　“規模的擴大，也會帶來管理上的難題，比如機制不健全、銜接不暢等。”王傳毅表示，部分學校配套支持不足，未提供教學方法培訓、課程資源對接等服務，從而影響了產業實踐與課堂教學的有效融合。

　　隨著《普通本科高校產業兼職教師管理辦法》等文件的出臺，各地各校紛紛尋找因地制宜的落地方法，推動政策文件變為路線圖、路線圖形成人才發展的高速路。

　　以華中科技大學為例，記者了解到，華中科技大學構建了完善的制度體系與管理架構，通過《華中科技大學兼職教授管理辦法》等制度文件，對產業兼職教師實施規范化管理。經二級單位審核推薦、校學術委員會等多部門聯合把關的遴選機制，選拔優秀產業人才充實師資隊伍。

　　為了保障產業兼職教師安心從教，學校為產業兼職教師配套提供了教學資源與辦公條件，積極構建校企長效合作機制，產業兼職教師得以以“雙導師”身份參與學校人才培養。

　　“作為深耕產業一線的教育者，產業兼職教師能夠將前沿技術迭代成果、最新產業標準規范與真實實踐應用場景引入課堂，推動教學內容與產業需求精準對接，讓學生在真實產業生態中錘煉本領，大幅提升人才培養的適配性與前瞻性。”王傳毅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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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企業人到教師

　　在“跨界”身份中尋找價值坐標

　　“我到底是企業人，還是教師？”這個問題，周峰思考了很久。作為一名產業兼職教師，他享受著教書育人的成就感，卻也深陷身份認同的迷茫。

　　產業兼職教師通常被稱為“雙師型”教師，但在現實中，他們也面臨“兩邊不靠”的尷尬。

　　一方面，他們因兼職分散精力而影響本職工作。郭晟坦言，時間和精力的分配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他每周至少有40小時要投入企業工作，科研只能靠業余時間完成。

　　另一方面，產業兼職教師還面臨價值認可的難題。郭晟表示，企業評價體系的核心是經濟效益和技術落地，而高校更側重人才培養和引領性科學研究。這兩個體系常常讓產業兼職教師的努力陷入“兩邊不討好”的處境。

　　“在學校產生的科研成果在工作單位不會有針對性的認可，價值沒有得到充分認同，常常會有失落感。”周峰提出。

　　此外，郭晟還提出，產業兼職教師和學校開展的科研合作涉及多方主體，成果轉化后的利益分配和知識產權歸屬問題復雜，如果有明晰的制度保駕護航，會更好調動高校和產業兼職教師合作的積極性。

　　對于這一現狀，王傳毅分析道：“高校如果考核評價套用全職教師標準，肯定無法客觀衡量產業兼職教師的教學科研貢獻。”

　　此外，他認為：“企業問題的核心是投入與回報失衡。選派骨干離崗授課，企業需承擔工作銜接、時間精力等額外成本，卻難見短期效益；部分企業對產教融合的長期價值認知不足，缺乏參與學校育人和科研的動力。同時，技術和項目的商業機密外泄風險，也讓企業在選派時顧慮重重。這些因素綜合下來，企業較難對產業兼職教師有高度認可，相應的激勵措施也就無從談起。”

　　助力產業兼職教師脫離時間沖突、價值感弱、保障缺位三重困境，為廣大產業兼職教師的身份認同和職業發展掃清障礙，成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任務。

　　“《普通本科高校產業兼職教師管理辦法》明確提出，高校、產業兼職教師及所在單位需簽訂三方協議，明確各方權責及主要任務，實行‘按需設崗、公開遴選、擇優聘請、協議管理’。這從制度上保障了產業兼職教師在企業和高校之間的‘雙軌’身份。”王傳毅表示，企業應該看到兼職教師這種“雙軌”身份，將高校的工作視為其職業的重要部分，而不是“不務正業”，強化內部激勵，將員工擔任產業兼職教師的經歷，納入考核評價、評優評先及職稱晉升的重要參考。

　　此外，王傳毅還建議，高校要端正對產業兼職教師的認識，要全面認識產業兼職教師在課程設計、基地建設中的專業價值。加強合理薪酬、教研經費及成果認定等權益保障，提高產業兼職教師長期投身教育的積極性。

　　“2025年10月出臺的《關于加強新時代高校青年教師隊伍建設的指導意見》，鼓勵高校探索‘年薪制、協議工資、項目工資’等多元激勵方式。這意味著很多產業兼職教師的企業橫向課題和專利轉化，有望在高校獲得價值認可。”王傳毅說，未來，隨著制度與實踐的雙重支撐，產業兼職教師“身份有保障、發展有通道、價值有認同”的生態將會逐步形成。

《中國教育報》2026年01月20日 第03版

作者：本報記者 張赟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