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高校任教已有十個年頭。初入校園時,滿心都是對象牙塔的憧憬,篤信這里是教書育人、潛心治學的凈土。
可十年光陰磨洗下來,才慢慢看清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 很多時候,我們都像被無形的潮水裹挾著往前走,身不由己,甚至不得不被動卷入一些背離初衷的事情里。
最讓人破防的,莫過于職稱評定這件事。為了湊齊那幾項硬指標,多少個深夜在實驗室與書桌前輾轉,論文改了一稿又一稿,課題申報書填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達到了職稱文件上羅列的所有要求,通過了學院的層層推薦,扛過了教務處、人事處的細致審核,連代表作的校外盲審都順利過關,滿心以為曙光就在眼前,卻偏偏卡在了名額有限這道關上。
要是別人真有真才實學,導致你失敗了,也無可厚非。那一刻,你會徹底清醒,所謂的象牙塔,從來都不是隔絕塵囂的真空地帶,人情世故的權重,有時比學術能力更甚。
此外,職稱的門檻從來不是固定的標尺,你踮著腳尖好不容易夠到了,一紙新文件下發,標準便立刻水漲船高,之前的所有努力,仿佛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科研項目申報的賽道,明明自己深耕某一領域多年,有著扎實的研究基礎,為了打磨一份項目申請書,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字斟句酌地推敲每一個論點,還特意請了同行前輩、同事幫忙把關,反復修改完善,生怕有一絲疏漏。
可當放榜的名單公示出來,往往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那些立項的項目負責人,有的甚至拿不出像樣的前期成果,卻因為頂著 “學術大佬徒子徒孫” 的光環,就能輕松拿到資助。
此刻,除了嘆氣,什么也做不了。學術圈子里的壁壘與傳承,有時比研究本身更能決定成敗,個人的努力在這樣的潛規則面前,顯得渺小又蒼白。
教學工作的日常,也滿是身不由己的荒誕。辦公系統里就會彈出一份措辭嚴厲的通知:“各位老師,本科教學評估、專業工程認證即將開始,請各位老師按照評估與認證的要求,自查自糾,將近五年課程的教學資料,包括成績單、試卷分析、達成度分析、畢業論文、課程作業等,按照文件規定的格式整理歸檔,否則后果自負。”
通知里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壓力。這份壓力的痛苦之處,從來都不是整理資料本身,而是被迫參與一場心照不宣的造假。
那些五年前的課程作業,當年根本沒有留存的要求,日常教學中,誰會特意把作業存檔?可如今要倒查數年的材料,除了硬著頭皮編造、補填、拼湊,別無他法。
一群本該潛心備課、專注授課的老師,不得不放下粉筆與教案,埋頭在桌前炮制各種規范的虛假材料,只為應付一場場形式大于內容的檢查。這種違心的操作,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卻又拔不出來。
課程的存廢,更是毫無章法可言,讓人的心血付諸東流成了常態。你好不容易爭取到一門新課,滿心歡喜地投入大量時間備課,查閱最新的文獻資料,設計有趣的課堂互動環節,光是教案就改了十幾版,磨課磨到嗓子沙啞。
運氣好的話,這門課能堅持上兩三個學期;運氣差的話,可能只開了一個學期,就會突然接到學院的通知,說因為專業培養計劃調整,或是院系整合、專業撤銷,這門課被直接砍掉。所有的備課心血,瞬間化為烏有。
最讓人懷疑自我價值的,莫過于課堂上的付出與回報之間的失衡。你抱著一腔熱忱,認真備好每一節課,力求把知識點講得透徹易懂,對學生嚴格要求,想著要真正教給他們一些東西。
可站在講臺上才發現,底下的學生多半低著頭刷手機,或是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真正聽課的寥寥無幾。更讓人泄氣的是期末的學生評教環節,你掏心掏肺的嚴格,換來的卻是一堆差評。
反觀那些上課劃水、對學生放任自流,甚至把課堂變成閑聊大會的老師,因為從不給學生施壓,反而能收獲高分好評。那一刻,你會懷疑自己堅持的教學理念是不是錯了,這份認真到底值不值得?
十年時光,磨平了初入校園時的棱角,也褪去了對這份職業的濾鏡。如今才慢慢懂得,高校教師,說到底也只是一份普通的職業,和千千萬萬的職場人一樣,要面對考核的壓力、規則的束縛與人際的復雜。
如果對這份職業傾注了太多理想主義的感情,把教書育人的初心看得太重,反而會在現實的碰撞中遍體鱗傷。因為在很多時候,你的堅守與認真,在浮躁的大環境里會被視作異類,你的較真,不過是螳臂當車。
或許,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在裹挾中守住一點底線,在無奈里保留一份自省,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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