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28日的重慶,嘉陵江上霧氣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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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名為“民風”號的輪船,逆著渾黃的江水,緩緩駛向儲奇門碼頭。船行得很慢,很沉,像是載不動滿艙的哀傷。兩岸早已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卻靜得出奇。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船上是一口靈柩。里面躺著的人,兩個月前還是統(tǒng)兵數(shù)萬、威震鄂北的集團軍總司令。此刻,他靜靜地躺著,身上覆蓋著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旗子有些舊了,邊角甚至有些磨損,但很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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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叫張自忠。他是抗戰(zhàn)以來,中國戰(zhàn)死的最高級別將領。也是整個二戰(zhàn)反法西斯同盟中,犧牲在前線的最高軍銜統(tǒng)帥。
碼頭上,蔣介石來了,馮玉祥來了,國民政府幾乎所有的軍政要員都來了。他們穿著整齊的軍裝或中山裝,臂纏黑紗,站得筆直。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艘船,一點一點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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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終于靠岸。當棺木被緩緩抬下船時,人群中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慟哭。那哭聲先是零星的,隨即連成一片,像決堤的江水,在碼頭上空回蕩。許多士兵哭了,軍官哭了,連那些見慣生死的老兵,也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抹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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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祥走上前,這位身高近一米九的山東漢子,張自忠的老長官,用手撫著棺木,眼淚滾滾而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廊坊第一次見到那個叫張自忠的年輕人時的情景。那時他才二十五歲,話不多,眼神里卻有一股子倔強和沉穩(wěn)。馮玉祥心里一嘆:彥忱啊,你怎么就走在我前頭了。
靈柩從碼頭經(jīng)市區(qū)運往北碚,沿途的景象,后來很多人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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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兩旁自發(fā)聚集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沒有人組織,但隊伍肅穆整齊。看到靈柩經(jīng)過,人們齊刷刷跪下。賣菜的放下扁擔,拉車的停下黃包車,店鋪里的伙計和掌柜走到街邊,學堂里的先生帶著學生立在道旁。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被兒孫攙扶著,顫巍巍作揖;婦人懷里的孩子還不懂事,也被這肅穆的氣氛感染,睜大眼睛安靜地看著。
紙錢像雪片一樣,從路邊樓房的窗口撒下,紛紛揚揚,落在黑色的棺槨上,落在士兵的肩頭,落在重慶五月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滿城素縞,舉國同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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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悲壯一幕的背后,是一個糾纏了三年的是非曲直,和一場以死明志的終極抉擇。
時間倒回1937年7月底,北平淪陷前夕。第29軍主力奉命南撤,軍長宋哲元找到張自忠,讓他留下來,代理一切職務,與日本人周旋,拖延時間。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跳火坑。留下來,就是“漢奸”的罵名;不留,則大局難顧。
張自忠沉默許久,說了句:“現(xiàn)在誰都可以走,就我不能走。”他留下來了,在淪陷的北平苦撐了八天,安排傷員,疏散眷屬,盡力維持秩序,然后化裝潛逃。而報紙上,“張逆自忠”、“華北特號漢奸”的大字標題,已傳遍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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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濟南,他被自己人扣押,押送南京受審。國民政府發(fā)布命令,將他撤職查辦。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時刻,責詬滿天下。他曾對同僚吐露心聲:“把我張自忠的骨頭軋成碎粉,用化學分析分析,看有一點漢奸氣味沒有?”
他沒有辯解,只是向蔣介石請罪,說:“如果委員長令我回部隊,我一定誓死以報領袖,誓死以報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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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來了戴罪立功的機會。1938年臨沂,他率59軍晝夜奔襲180里,與日軍王牌板垣師團血戰(zhàn)七晝夜,砍出了臺兒莊大捷的序幕。捷報傳來,撤職處分的命令也隨之撤銷。那一仗,他是在用命洗刷清白。
此后,一戰(zhàn)隨棗,再戰(zhàn)襄東,他成了日軍聞之膽寒的“活關公”,也成了第五戰(zhàn)區(qū)最鋒利的一把尖刀。官越做越大,從軍長到軍團長,再到集團軍總司令、戰(zhàn)區(qū)右翼兵團總司令,麾下十五萬之眾。可他心里那根刺,似乎從未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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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棗宜會戰(zhàn)。日軍三十萬重兵壓境。作為總司令,他本可坐鎮(zhèn)后方指揮,但他留下了給副總司令馮治安的絕筆信,親率兩千余人東渡襄河,直插敵后。
他在信里寫:“因為戰(zhàn)區(qū)全面戰(zhàn)事之關系及本身之責任,均須過河與敵一拼……奔著我們最終之目標(死)往北邁進。無論作好作壞,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
他知道此去兇多吉少。副官后來回憶,將軍每逢惡戰(zhàn),必先寫遺書,歸來便燒掉。這次,他沒打算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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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后,他像一把尖刀,在日軍后方左沖右突,攪得敵陣大亂。日軍驚覺有中國高級指揮官深入險地,調(diào)集重兵合圍。5月16日,湖北宜城南瓜店十里長山,子彈像雨點一樣潑來。
身邊士兵越打越少,衛(wèi)隊也被他派去前沿增援。最后時刻,他身邊只剩八人。日軍逼近,他身中數(shù)彈,對部下說:“我力戰(zhàn)而死,自問對國家對民族可告無愧,你們應當努力殺敵,不能辜負我的志向。”遂壯烈殉國,年僅四十九歲。
打掃戰(zhàn)場的日軍,認出了他的身份,竟也肅然列隊,用擔架抬走遺體,清洗干凈,殮入棺中,立木牌:“中國大將張自忠之墓”。
消息傳到重慶,蔣介石下令:不惜代價,搶回忠骸。部隊血戰(zhàn)兩晝夜,硬是從日軍控制區(qū)將靈柩奪回。醫(yī)官擦拭遺體時,數(shù)了數(shù),重傷七處,最重的一處,炮彈從前胸穿透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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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具飽經(jīng)創(chuàng)傷的軀體,就靜靜地躺在這口緩緩行進的棺槨里,回到他誓死保衛(wèi)的國家首都。
靈柩沒有直接下葬,而是“權(quán)厝”——暫時淺葬,以待抗戰(zhàn)勝利后,再遷往南京中山陵旁。地址選在北碚的雨臺山。馮玉祥效仿史可法葬在揚州梅花嶺的典故,將雨臺山改名為梅花山,親手在墓周種下梅花。他說,寒忱的氣節(jié),當如梅花凌霜。
下葬那天,是1940年11月16日。場面比迎靈時更為隆重。蔣介石親自主祭,題寫“勛烈常昭”。國民政府追授陸軍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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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那邊,毛澤東題了“盡忠報國”,周恩來寫了“為國捐軀”。在《追念張藎忱上將》的文章里,周恩來寫道:“每讀張上將于渡河前親致前線將領及馮治安將軍的兩封遺書,深覺其忠義之志,壯烈之氣,直可以為我國抗戰(zhàn)軍人之魂!”
可再高的禮遇,也換不回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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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張自忠在那段被國人誤解的日子里,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后來回部隊,對部下說:“今日回軍,除共同殺敵報國外,是和大家一同尋找死的地方。”這話說得很直白,不像文人那樣拐彎抹角。他是個軍人,說話辦事都有股子干脆勁兒。為什么尋死?因為只有死,才能把蒙在他身上的那些臟水洗干凈。這很悲壯,甚至有些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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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葬的儀式,其實是在替活著的人完成某種交代。那些隆重的環(huán)節(jié)、肅穆的流程、高規(guī)格的禮遇,都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人,國家認他,民族認他,歷史認他。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辯白的“嫌疑者”,而是注定要刻進碑文里的英雄。
很多年后,張自忠的女兒張廉云回憶,父親常說一句話:“要憑良心,憑我的良心,求得良心的安慰。”她后來到重慶讀書,學校離梅花山很近,常去陪父親坐坐。1945年8月,她在去成都的車上,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瞬間淚流滿面,在心里默默地說:“爸爸,日本投降了,咱們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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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山上的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那口“權(quán)厝”的靈柩,終究沒有移往南京,永遠留在了重慶。將軍用生命守護的土地,最終也深情地擁抱了他。
如今我們想起他,不只是想起一位戰(zhàn)死沙場的將軍,更是想起一個人在滔天誤解中的孤獨堅守,在至暗時刻里的良心抉擇,以及最終用生命完成的那場干凈、徹底、轟轟烈烈的自證。
這或許就是為什么,八十多年過去了,每當嘉陵江畔梅花盛開,依然會有人想起1940年那個濕漉漉的五月,和一艘載著忠魂、逆流而上的輪船。
有些告別,山河記得。有些犧牲,時間會把它釀成整個民族共同的血脈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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