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原創話劇《三婦志異》在上海上劇場首演,一票難求。1月17日至2月8日,《對稱性破缺》《雙枰記》《翻山海》《四張機》四部作品以駐城演出的形式,在上海YOUNG劇場陸續登場。這些作品背后的戲劇團體,皆是“話劇九人”。
這支由北京大學校友于2012年創立的青年戲劇團隊,如今已步入第十五個年頭。近年來,在競爭日益激烈的舞臺劇領域,話劇九人逐漸成長為最具影響力的品牌之一,每有新作問世,總能吸引觀眾的目光。
自2019年起,話劇九人以一年一部的節奏推出《四張機》《春逝》《雙枰記》《對稱性破缺》和《庭前》,五部作品彼此呼應,勾勒出一幅民國知識分子精神圖譜。該系列由朱虹璇、葉紫鈴編劇,首演以來屢獲業內重要獎項,收獲了口碑與商業的雙豐收。
系列首作《四張機》以文思與機鋒見長,探討教育公平、學問之道、女學之始,收獲不錯反響。此后,《春逝》《雙枰記》《對稱性破缺》《庭前》次第展開,“民國宇宙”的輪廓日漸清晰:有學問與公平的激辯,幽微處的理性與溫情,有友道與信仰的纏斗,亦有法理與情誼的權衡。
而今,這些曾在舞臺上激起共鳴的臺詞與情節走出劇場,以紙質載體抵達更多人的精神世界。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刊行的“話劇九人·民國知識分子系列五部曲”,收錄上述五部作品的完整劇本,并精選幕后故事,涵蓋創作手記、劇照、番外等內容。書中所收錄的劇本為最新版本,于1月17日起在線上線下同步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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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比平常熱”
上周,在上海YOUNG劇場舉行的新書發布會上,北京大學教授戴錦華、上海戲劇學院教授郭晨子與話劇九人創始人朱虹璇圍坐對談。這場討論并未局限于戲劇本身,而延展至何為知識分子,何為責任與行動等問題。
多年來,她們之間保持著師友之誼,在精神底色上有著諸多共鳴。對談中,戴錦華與郭晨子從觀眾視角出發,分享了各自與話劇九人(下稱“九人”)作品的初遇,以及她們的心選之作。
戴錦華最愛《春逝》。《春逝》講述了兩個性格迥異的女物理學家在科研朝不保夕的亂世,攜手抗拒浮沉,在短短一年的共度時光里相互支撐,影響了彼此的一生。兩位主人公皆有歷史原型,分別是中國第一位物理學女博士顧靜徽和物理學家吳健雄。
“直到今天,五部曲中《春逝》在我這里仍然排第一。”它對戴錦華的擊中是“劇場性的”:“劇場的形式樸素又飽滿,表演和臺詞中有喜劇性時刻,觀眾不斷地笑,然后又和你一樣,突然遭到一擊后眼睛濕潤。”
戴錦華被九人作品吸引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她們是用熱愛所維系的所謂‘業余’的創作,一種同人性質的寫作和演出。”她隨即補充:“當我看到九人的時候,我并不認為九人是業余的。坦率地說,我覺得比很多專業劇團更好、更專業。我覺得熱愛本身,形成了‘業余性’的聚集,使她們回到了戲劇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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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子看的第一部九人的戲是《四張機》:“看完這部戲,不是覺得中國戲劇有希望了,是覺得中國有希望。”在她看來,后來推出的《雙枰記》是《四張機》的升級版:“程無右第二天就要被判決,郎世飖、盧泊安兩位昔日好友前來幫他。他是選擇活下來忍耐一切,還是死了痛快?”盧泊安和郎世飖代表的則是,在亂世中,人們是否可以守住信念。這些久違的話題、激烈的爭辯、話語的鋒芒,擊中了她:“看《雙枰記》的時候,會覺得血比平常熱。”
郭晨子形容九人的魅力,像是打破了水面的平靜,一圈圈漣漪不斷泛起,無限擴散。“對于九人來講,戲劇是手段,她們有自己的目的。”這讓她進而回溯戲劇的起源:“古希臘伯里克利執政的時代,會給公民發觀劇補貼,鼓勵大家到依山而建的圓形劇場看戲。劇場不只是娛樂空間,本質上是一個可以產生討論的公共空間。而這個公共性,被我們遺失得太久了。”在她看來,九人在當下的難得之處,是在今天的社會生活里開辟公共空間,討論公共話題。
創作即回應
在九人與她們所書寫的故事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互文。在命運的不確定性之中,總有人以不尋常的勇氣和熱忱相聚,彼此扶持,將一件看似理想主義的事情,長久地堅持下去。朱虹璇坦言,五部曲的創作歷程,是她對自身生命經驗的不斷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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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張機》寫得最早,契機也很簡單:“我相信每一代北大人都會覺得,今天的北大已經不是當時的北大了。哪怕是1919年的北大人,也會覺得1919年的北大不如1918年的。我們會不斷地反省和覺察自己——走到一個新的時代環境之后,我們失去了什么?我們沒有留住什么?”
朱虹璇說,《四張機》打撈的是那些“像余暉照影一樣閃爍在生命中的東西”。劇中,三位秉性各異的北大教授,在招生夜面對四張答卷,展開了一場關于治世求學與亂世成人的辯論。
寫《春逝》時,她尚年輕,常感困頓:“一個有野心的年輕女性,進入任何行業或領域時,都不得不壓制自己的野心,或分外感到孤獨。她會被看低,也不會被鼓勵去挑戰最高的峰。”于是她寫下中央研究院物理所女研究員顧靜薇,與助理瞿健雄的相遇。“從一個春天開始,到另一個春天結束,最珍貴的是她們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
《雙枰記》的創作則被友人的離世所觸發。“在他生前的一段記錄里,提到過(等到九人的)十周年,他希望能夠回來看一下,那正好是2021年。”朱虹璇說:“你會更加珍惜朋友。盡管有一天可能分道揚鑣,但共同奮戰過的情誼和底色仍在。”她說,“當風雨飄搖的那一刻到來,我們依舊應該摒棄所有的不同,堅定地站在一起。”
2022年,《對稱性破缺》誕生于普遍的延宕之中。“如果面前的路看不到盡頭,那么此刻的戰斗到底是為了什么?”這部講述三位物理學家命運的作品,表面寫科學史,內里卻是她每日的自問:“有一天會有答案嗎?很可能沒有,甚至在我身后也不會有。我還要不要繼續問下去?”
而《庭前》的種子,早在排演《雙枰記》時就已埋下。朱虹璇在研究中國法律史時發現,1927年以前,女性不被允許成為律師。她意識到,自己把太多權利視為理所當然,“在司法這樣一個本應與公平公正密切相關的領域,女性曾被完全排除在外。”
于是她將目光投向第一代女律師,創作了《庭前》。尤勝男與郎世飖這對律師夫婦,曾于庭前并肩作戰,也曾交手對壘。劇中,尤勝男對受害者鄧奕秋的妹妹鄧奕春說:“就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記得她了,法庭的檔案會記得,每一句辯詞會記得。”對朱虹璇而言,將她們的故事搬回臺前,仿佛是一種責任:“因為我某種程度上也受益于她們,站在了我不認識的那些人的肩膀之上。”
何為知識分子?
借由五部曲,人們得以看見一代知識分子于學問與公平、情誼與信仰中抉擇、求索、前行。而那些深陷困局的個體,在認清現實之后,依然選擇行動。
那么,知識分子這一概念在中國經歷了怎樣的變遷?今天回溯他們的故事,我們究竟想探尋的是什么?戴錦華說,這是九人作品打動她的地方。她認為,九人的作品之所以特別,在于找到了一種敘述方式,既能捕捉記憶與想象,也能捕捉那個時代的精神。
戴錦華注意到,觀眾討論九人作品時常出現兩個詞:“理想”與“勇氣”。“打動我們的,大概還有一個東西叫‘情誼’。《春逝》中的師生情,《雙枰記》中的兄弟情,都是一種對時代精神的捕捉。”在九人的故事里,“你能看到什么叫‘血仍然是熱的’,你能理解為什么那個大變革時代會有人‘飲冰十年,未冷熱血’。”
她重申自己對“知識分子”的定義:“它從來不是一種身份,而是一個特定時代的特定功能。當人在危機時刻挺身而出,去對抗與自己完全不對稱的暴力時,他才成為知識分子。若不履行這一職責,就只是教授、專家、工程師或學者。每個人都可以在某一刻成為知識分子,也可以選擇不做。”
朱虹璇記得,2016年,她正在做一些小的戲劇嘗試,看到戴錦華在一次活動中說:“知識分子的職責是要挺身抗暴。如果在面對暴力時,你選擇退回書齋,那你其實只是一個讀書比較多的人。”彼時,朱虹璇已有一份體面職業,這句話成為她投身戲劇的契機和指引:“如果我的眼睛沒有瞎、耳朵沒有堵上,我就仍能看見、聽見很多事。如果我當做沒看見、沒聽見,那我也只是一個讀書比較多的人而已。”
戴錦華期許,這套劇本集的出版,可以傳遞一種歷史書寫、一種人文想象,以及,不止一面的理想主義旗幟。在朱虹璇看來,劇本集是一份回憶的備份,證明她們來過:“也許幾十年后,我們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會成為‘我就知道她們不可能’的又一次預言。但我們終究會留下一些東西,不管是劇場里一期一會的體驗,還是紙頁間留存的文字,它超越了作品本身,讓曾經在劇場里共同歡笑、感動過的同路人再度想起某個瞬間。在遺忘來臨之前,有一些東西始終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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