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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磅】《天涯》回訪:20位新人用4萬字回答他們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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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點擊海報,一鍵訂閱2026年《天涯》

      編者按

      2026 年,我們延續對《天涯》新人作者進行回訪做法(點擊點標題,可看往期回訪),繼續對在《天涯》刊發作品的文學新人發出深談邀約。《天涯》編輯部的這次特別策劃,既是對 “不薄新人” 用稿原則的堅守,更是對《天涯》與文學新人之間相互信任的一次階段性回顧。

      此次,我們邀請20名從《天涯》出發的文學新人回答他們的“2025文學之年”。回訪的問題包括但不僅限于與《天涯》的緣分、創作的初心、創作觀、對人工智能的看法,以及寫作與周遭世界的關系。原計劃是邀請2025年在《天涯》刊發作品的全部新人參與回訪,但有些作者因工作繁忙或個人原因,無法參與,因此除了18名于2025年在《天涯》亮相的新人作者,我們還特別邀請2024年的2名新人作者參與回訪。本次回訪的答復內容,一共將近4萬字,每個字都發自新人作者的內心。我們相信,這些心聲,于他們本人、于每個讀者和寫作者而言,都會有所啟發。

      《天涯》始終相信,文學的生命力在于新鮮血液的注入。我們堅持在自然來稿中打撈璞玉,雖人手有限,做不到每稿必復,但堅持給符合投稿要求的作者尤其是新人作者及時的反饋,讓認真創作的寫作者不被辜負。許多新人作者坦言,選擇投稿《天涯》,正是源于這份公開、透明的用稿機制——無論職業、年齡、寫作資歷,稿件質量是唯一的評判標準,編輯的耐心回復哪怕是退稿,都成了他們堅持寫作的動力。

      新人作者對《天涯》信任,也給予了《天涯》前行的無限動力。他們帶著對文學的純粹熱愛,將最用心的作品投向《天涯》,在得到認可后,又以更堅定的姿態投身創作,在生活和創作的雙向互動中汲取養分,不斷突破自我。這種 “刊物為新人搭臺,新人為《天涯》賦能” 的雙向奔赴,正是《天涯》與新人作者相互信任最鮮活的注腳。

      恰逢《天涯》改版三十周年,這份信任更顯珍貴。未來,《天涯》仍將敞開懷抱,守護好這片“無涯的理想國”,讓更多有才華的新人在這里被看見、被認可。我們也期待,從《天涯》走出來的文學新人繼續保持純粹的熱愛,用文學重建人與人、人與世界的良好關系,守護好“道義感、人民性、創造力”,發現擁有更多可能的“美麗新世界”。

      在未來的某個瞬間,當你發現暫時失去了“道義感、人民性、創造力”,不妨回到“《天涯》娘家”,看看自己發表過的作品,用寫作的雙手去觸碰自己的初心,看它是否依然鮮活。


      鄭禮

      唯有寫,才不辜負善意與信任


      我在《天涯》發表的小說是《傳記》,這也是我發表的第一篇小說。

      2024年在朋友的鼓動下,我開始嘗試嚴肅文學寫作并投稿,《傳記》完成于2024年年中,投稿鮮有音信。無意間小紅書上看到一則筆記,說《天涯》看公郵。抱著試試看的心態,9月份投了一篇自己比較滿意的稿子,10月16日正上著班,有人加微信,是《天涯》的編輯鄭紀鵬。紀鵬兄問是否還有其他稿子,有的話他選兩篇一起送審。發了兩篇過去,《傳記》是其中一篇,發表于《天涯》2025年第1期。

      《傳記》的發表給了我很大鼓舞,于是埋頭繼續寫,在寫的過程中,2024年寫的另外兩篇也陸續收到留用的消息,漸漸有了一點信心。2025年寫的稍微多了點,年中寫了一個中篇,投2025臺積電文學賞,年尾賽事結果公布,有幸獲得正賞,開心又心虛。得到的都是僥幸,無論獲獎還是發表,于我都是鞭策,唯有寫,才不辜負這樣的善意與信任。

      2025年對我沖擊比較大的一件事,是網上爆出來的抄襲事件,我很喜歡的作家也身陷風波。甚至有天下班進小區時,一對老夫婦黑夜里往外走都在討論這件事。我想這對于如我一般才剛剛起步的新人而言,是當頭棒喝的警醒。寫作是因為有話要說,說別人的話就沒什么意思了,倒不如索性不寫。

      2025年11月初,《天涯》編輯部與新人對談,直播時也聊到這個話題。同時聊到的還有另一個話題——AI與文學寫作。

      還未失業之前,我被分配負責自己毫無了解的領域的公眾號,作為不得不妥協的牛馬,我偷懶雇傭AI來幫我。那段時間我密集使用過deepseek和豆包,尤其deepseek,丟給它要求,嘩嘩嘩內容就自來水一樣淌出來,你只需根據實際需求,決定煲湯還是熬粥,實在不行再問問豆包,自己攢一攢,足以應付一頓。

      在這個過程中,我對AI有了一點淺顯的認知,覺得這玩意兒的厲害之處還是在于專業領域,可能鑒于被投喂的數據,它們確實會給出很多新的啟發和思路,甚至給出比人更專業的結論,但也沒有傳的那么玄乎——也可能是我的指令比較初級,它們遇弱則弱。后來網上爆出有作者疑似用AI寫作并發表,我還試過它們到底能不能寫,給它們一個開頭和幾句梗概,讓它們寫。幾次產出結果都像初中生的作文,于是稍稍心寬。我現在用AI,都是把它們當成搜索引擎,遇到不認識的草木、不知道的事情,被孩子問倒,亮出神器,立刻就能知道答案。挺好用的。

      關于AI的使用,我還有件記憶比較深刻的事。

      年中在一個微信群里,大家熱烈討論某個方言詞的發音應為哪兩個字,那兩個字正好我在一篇小說里寫到過,寫的時候也拿不準,寫了同音詞,于是問了下AI。覺得答案可靠,發到群里,有人說這兩個字是對的,合理。我說是AI給的答案,還附了齜牙的表情,結果立刻有位年長的老師提出批評,說AI害人不淺,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會自己去查書了。隔天這位老師又在群里發了一篇自己寫的公號文章,大篇幅論證他的觀點,視AI如洪水猛獸,就差不共戴天了。也許他的擔憂有他的道理,但我總覺得這種想法未免太過偏激,既然人類社會在發展的過程中沒有拒絕打制石器、青銅劍、鐵鍋、蒸汽火車、電腦,又有什么理由拒絕AI呢?

      關于使用AI進行文學創作,我覺得這也算一種新鮮的嘗試,但是,如果真的使用了就應該在發表時明確標注,不能明明你坐了高鐵,還說自己是兩條腿走到的,這就不誠實了。我覺得這涉及對于工具的“使用道德”。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一個創作者,使用AI來創作,并且把AI創作的東西當成自己的東西拿來獲取名利,是一種不自信,也是一種恥辱,這比抄襲更不堪。

      在《天涯》發表后,我曾在小紅書上發過一則筆記,說《天涯》真的看公郵,對新人超級友好,大家可以放心投,評論區和私信有人問多久回復,我也一一回答過。2025年后半年我還投過兩次《天涯》的公郵,以后有自己滿意的稿子也會繼續投,原因無他,只在小說發表后,編輯紀鵬兄曾對我與同期發表的兩位作者說過一句話:可以當《天涯》是你們的“娘家”。誰都想多回回娘家不是嗎?

      今年是《天涯》雜志改版三十周年,新年第一期雜志封面又有新的變化,內容依然有新人作者小輯,很暖心。衷心希望她在時代浪潮下越來越好,永遠獨樹一幟、關注當下,以她的包容持續發掘還沒有被看到的默默在寫的作者,期待在《天涯》雜志上看到更多新的面孔、新的觀點、新的思想。


      姜薇

      我為什么寫作


      站在2026年初回顧去年,2025年在小說寫作上算是緩慢探索的一年,在《天涯》發表首篇短篇小說后,我開始嘗試寫中篇,嘗試新的敘事結構。深知我的寫作還處在摸黑探路的階段,不斷刪刪改改,未與他人分享,也不敢奢求短期結果。

      受到德博拉·利維的《我不想知道的事》啟發,我想以自身視角遵從喬治·奧威爾的名篇《我為什么寫作》中的結構來回顧自身的寫作動機。對于奧威爾提出的四類動機,結合自身情況作出調整,并未完全符合他對于每個類別的定義。雖未取得什么寫作成績,但想坦誠聊聊我為什么寫作。

      1.歷史方面的沖動

      對于大部分寫作者來說,寫作的欲望都深藏于童年記憶。七歲前的我住在報社家屬院兒里,前院兒是家屬區,后院兒有食堂、澡堂、操場,再后面是印刷廠與倉庫。爸爸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印刷工人,是負責一臺龐然大物運轉的組長。他每天夜里12:30起床上夜班,1點到崗開始做印刷準備工作,2:30左右報紙定版后開始印刷,3:30左右第一車報紙印刷完成。他的機器負責印刷《參考消息》與《人民日報》,這些報紙在印刷完成后坐著卡車趁著曦光奔赴河南省內的每個角落,不管是機關單位,還是山野鄉村。

      從第一批報紙校對完成,他就開始在印刷的同時檢查報紙內容,檢查報頭、標題、日期、版序、圖片與圖片說明。質量檢查的工作由印刷機組長、質檢員,以及不斷巡視的車間主任共同完成。爸爸總說檢查的重要性,對于油墨正式印刷出的每一個字,都要認真對待。在印刷中,錯誤不僅僅是簡單的錯誤,它會帶來罰款,也會帶來浪費。從業幾十年,他曾遇到過印到一半發現錯誤的情況,此時五萬多份報紙都已印好裝車發了出去,沒辦法,所有都需要召回,重新印刷。對于這些每天和時間賽跑的報業人來說,每一個鉛字背后都是責任。

      我還記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印刷機是在很小的時候,說也奇怪,那個年紀大部分的記憶都不甚清晰,這段短暫的回憶卻如同誤入兔子洞般鮮明。爸爸已經上了一天白班,媽媽做好晚飯讓我去院子后面的工廠門口叫人通知爸爸回家吃飯。不知為何,當時廠房門口剛好沒有人,我叫了幾聲都沒人應答,就一個人走了進去。噪音太大,沒人能聽見我的聲音。那是像倉庫一般巨大的房間,房頂很高,中間立著一座銀灰色龐然大物,像《千與千尋》中動力十足的鍋爐一樣發出轟轟低鳴。巨獸的周圍環繞著幾層樓高的鐵架,我沿著凸起防滑紋路的鐵架臺階緩緩往上爬,朝著樓上隱約傳來人聲的地方走去。空氣微微顫動,嗡嗡作響。這里是巨獸的心臟,汩汩油墨血液奔流不息。

      我又叫了幾聲,還是沒人應答。在這里講話,大概每個人都要用喊的。我忽然想到其他印刷工人也許和爸爸一樣,連說夢話都是扯著嗓子吼的。在這鐵架搭起的血肉之軀上,我終于還是遇到了位正在擦機器的工人,他幫我找到了爸爸。他們身上的工裝蹭上一塊塊油墨,但機器擦得干干凈凈。

      在我成長的前十幾年,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在報紙上投廣告的公司越來越多,四版的報紙逐漸發展成八版、十六版、三十二版。每天在家屬院兒傳達室的木桌上,一大早就擺滿摞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旁邊放一個花名冊,哪家取了報紙就劃掉。冬天在院子里玩冷了我就愛到傳達室里取暖,順便扒拉幾下報紙來看。報紙的油墨味很特別,我很難在生活中再找到如此又香又臭的味道。

      再往后的十年,紙媒日漸式微,投廣告的少了,訂閱的少了,經費不足,報紙首當其沖被瘦身,報社家屬院日漸落寞,最后廠房也遷址到了郊區。

      2.純粹的自我中心

      認字之后我就逐漸喜歡上閱讀。爸爸總說起他在山里當通訊兵時的經歷。山里沒什么娛樂活動,空閑時候他就讀書。他說自己讀完部隊里一柜子書后忽然頭腦就清明了。如同霧中行路,某一瞬間,陽光終于驅散濃霧,如一擊重拳拍打在他頭頂。于是,他也熱衷于周末帶我去二七廣場的購書中心買書。家里有了一輛藍色小面包車后,我們就跑到更遠的圖書市場買書。我還記得在圖書市場買到過一本英文習語書,翻開第一篇就是

      Life is not a bed of roses
      ,后面給出的中文翻譯是“生活并非一帆風順”。語言與文化真是奇妙,中國人的好日子是順水行舟,英美人的好日子是一床玫瑰。

      真浪漫啊。

      爸爸鼓勵我讀任何類型任何主題的書。那個時候我最愛探險類書籍,《魯濱遜漂流記》、《湯姆索亞歷險記》和《八十天環游地球》對我來說充滿魔力,合上書本腦海中也能浮現陌生的異域世界。然而,這些書的主角都是男性。在18-19世紀的典型西方經典冒險文學中,主人公往往都為男性。遠行探險、征服世界的默認是男人。

      我想,愛上文學對于那個年紀的小女孩來說是存在阻力的,在文學中我們找不到role model/成長楷模。在經典文學中,女性形象往往只有寥寥幾種,最常見的就是男性欲望對象,以及精神不正常的瘋女人。書里充斥著被妻子、女兒等角色捆綁的人生軌跡。在青春文學里,又好像青春期女孩除了成為思春少女就沒有別的形象值得刻畫。

      直到長大后的某天,我讀到《我的天才女友》,主角兩個小女孩決定一同去海邊,然而她們的探險沒能走到終點。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熟練掌握的交通工具只是一輛滑板車,我也曾和家屬院兒里的好朋友約定一起去我們心目中的遠方——紫金山公園。那是一個距離我倆所在的小區幾條街遠的公園,現在的我散步過去不超過半小時,但在那個年紀,那個公園就是我們心中向往的遠方,是探險故事中的理想目的地。當時我們被允許自由活動的范圍僅是小區內部及小區大門口的便利店。

      如果不是讀了費蘭特的書,我幾乎就遺忘了這段記憶。但無論我如何回想,都想不起來我們是否蹬著滑板車成功到達了公園。我的腦海中同時活躍著兩種畫面,一種是我們被顛簸的人行道勸退,滑到路口就扭頭回家,另一種是我們真的到達了探險目的地,在公園門口的廣場上追來跑去。

      也許模棱兩可的記憶等同于重塑過去的機會。

      雖然上學時就愛閱讀,但我從來都寫不好作文。上學那么多年,沒有一個作文主題是能激起我討論興致的話題。直到大學時到美國交換,在那邊主修人類學和語言學,課程作業包括寫非參與式觀察的田野筆記,以及自然語料轉寫與話語分析。于是養成了觀察陌生人和偷聽陌生人說話的習慣,也和朋友玩編故事游戲,根據路人的衣著打扮行為動作猜測他是怎樣的人,正在經歷怎樣的事情,對于路上的小團體,還要杜撰他們之間的歷史糾葛。

      某次作業我提交了在大都會博物館觀察參觀者的田野筆記,教授評價很好,說對于整體環境的描述真的能把人帶入博物館的氛圍,并且細節描寫很豐滿。在交換期間我的成績一直中等,因為在人文學科上和本地學生的語言能力差距難以彌合。那次體驗讓我覺得也許我真的能寫點什么。

      寫作探索始于2019年。當時剛工作一年,還在不斷適應的階段,心里充滿迷茫,日復一日兩點一線的日子無聊又疲憊。一些朋友選擇回家鄉找工作,回鄉考公的熱潮逐漸興起。背井離鄉總是一份艱苦的差事。之所以選擇離開,是因為在家鄉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自己容身的方式。在這樣的狀態下遇上客觀的困境,被困家中無事可做,于是大量讀小說,用幻想充滿出租屋小小的空間。讀的有經典文學,也有網絡小說,在搜羅網絡小說閱讀的過程中時常冒出“這么爛也有人看?”的感慨,于是就想試試自己來寫。

      結果發現我寫得更爛。

      不會寫就學著寫,寫幻想,寫過往,寫道聽途說的稀罕事兒。寫作使我重復體驗記憶,并找到在這段記憶發生的當下被忽視的感受。寫作的一個原因,是除此已無可慰藉。

      2020年鼓勵春節就地過年,我就留在上海沒回去。自己窩在出租屋無事可做,開始每天寫作。大概在寫到十萬字的時候回看最初寫過的內容,發現已判若兩人。那個時刻,我才相信寫作是一門可以通過練習改善的技能。也許成為大師需要天賦,但成為普通的寫作者只需要學習與練習。

      我害怕自己筆下的內容只是滿足自戀的產物。就像弗吉尼亞·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寫道,(她)“本該寫人物,卻忍不住寫自己”。故事主角也許是從我的自身經驗出發,但若簡單將過往片段重新組合就只能寫出回憶錄,寫成小說讀起來怎么都不對味兒。只有在不斷的修改中主角真的活起來,有了自己的人格,做出了與我不同的選擇后,小說讀起來才有實感。

      真是奇怪,經過虛構之后小說反而顯得更加真實。

      也許是因為把主角當作自己來寫時,總是無法全然客觀地看待自己,總把自己描繪得像個片面的紙片人。只有在與小說的主角隔開一定距離之后,才能將他/她的好與不好都誠實的付諸筆端。

      3.審美方面的熱情

      由于缺乏專業訓練,開始寫作后沒多久就陷入了困境,這時候我開始在網上搜羅各種寫作課程來看。

      在“道”的層面給我最大啟發的是尼爾·蓋曼的大師課《講故事的藝術》。他是《美國眾神》與《鬼媽媽》的作者。第一節課他就提到自己在一次寫作工作坊的經歷,他說:“我意識到,如果我要寫虛構小說,那我就需要坦誠。那時候,我已經有了寫東西的能力,我模仿其他作家模仿得不錯,也可以寫出那種有點像其他作家會寫出來的好東西,但是我自己沒什么想說的。那不是因為我的人生乏善可陳,而是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把自己的事兒坦誠地說給大家聽。我不想被人評頭論足。我不想讓大家通過閱讀我的小說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或者我在想什么,或者和我離得太近。然后我意識到,如果你要寫東西,如果你要成為一個成功的作家,或者起碼你要成為一個類似我這樣的還行的寫手,你必須得接受這種像是赤裸著身子走在街上的感覺。你必須能做到掏心掏肺。你必須比你舒服的程度再坦誠一些。如果人們因此對你評頭論足,如果因此他們覺得他們知道了你是什么樣的人,這些都是你必須接受的事情。”

      這塑造了現階段我在寫作上的審美,就是不粉飾,不虛偽。

      在“術”的層面,我還很薄弱,還在探索與嘗試中。寫了幾年,嘗試給許多雜志都投過稿,但回音寥寥。投稿一是要看運氣,二是要看雜志對于自然來稿的態度。投出的稿件幾個月沒被點開是常態,點開后是否合編輯眼緣也是未知。我是在某薯上看到有人推薦《天涯》,說是編輯真的會看稿。我在2024年8月底投到《天涯》公郵,2024年10月編輯老師鄭紀鵬加我微信通知初審通過,11月通知正式留用,12月通知文章安排在開年第一期。

      2025年元旦收到公眾號新刊推送,把我激動得拉著我媽去龍華寺拜了三拜。

      4.政治方面的目的

      這是一個文學被邊緣化的時代。在社交媒體上的文學類帖子下面,有人點評它為小眾藝術。我想可能還是因為普通人的生活太過忙碌操勞,休息時總想看點不需要過腦子的短平快內容。網絡小說還是很火的,每年都有很多部大熱作品。如果網絡小說是切中時代脈搏的作品類型,那如何把網絡小說寫得既輕松有趣又不落俗套也是蠻值得思考的問題。

      2025年年初,在Deepseek推出之后,我的好友學會了使用AI自己產糧,也就是告訴AI想看怎樣的故事,長度多少,讓AI根據關鍵詞輸出。

      我朋友產的霸總文學AI關鍵詞是“危險又純情”。

      讀起來也挺危險的。家里地板磚快被我腳趾頭掀翻了。

      在小說寫作之外,作為全職打工人不得不說AI還是很能提高工作效率的。說實話,我已經想不起來沒AI工具的時候怎么寫長郵件了。作為輔助寫作的工具,AI十分好用。

      關于我,已經聊了很多。忽然感到有些羞愧,沒做出什么成績就談我為什么寫作。于是,最后我想還是引用奧威爾的觀點來結束此篇漫談,為每個讀到這里的人提供一點可帶走的收獲:

      “寫一本書,是一場可怕而耗人的斗爭,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病。若非被某種既無法抗拒、也無法理解的‘惡魔’驅使,沒人會去做這件事。或許,那不過是嬰兒為引人注意而哭喊的本能。但同樣真實的是:如果不持續努力抹去自我,就寫不出任何可讀的東西。”

      如君

      沉默與回答


      我的經歷簡單來說是這樣:曾經我想做一個知識分子,關心社會,關心政治和哲學,有一種大聲呼喊的欲望深深地埋藏著,我能感覺得出來我的眼睛時常是明亮的。我相信我投入了極大的耐心來面對生活,融入社會,等待著發現一個自己的位置,努力不去逃避問題,對秩序懷有必要的敬意。直到有一天我遭遇了死亡。我離它如此之近,以至于當中的痛苦和思考已經不再值得被提起。死亡什么都不是,我也什么都不是。我是從這里開始寫作的。

      當你發現所有的情感、物質的擁有和關于你所夢想之物的思考都終于難以避免崩塌于一瞬,你有這樣一個念頭,好像一個清晰的日輪,它從不辨方向的水中升起:為什么我理解陌生人的一段文字、一部作品多于理解我十幾年來看似“有智”的生活?這陌生人甚至和你不同性別,不同國度,不同時代,經歷了不一樣的歷史,甚至你們關心和喜愛的事物也盡然不同……想一想冬季落下天空的雪,慢慢堆積,直到融化,每一個片刻變化的過程,以及在它消失后,萌出生機的春天里,人們永遠得以想象著他們生命中、未來將要降下的雪……你被感動了,既無代價,也無所求。你感動的是他們如何真誠地留下這文字給你,一個遙遠的陌生人,你感動的是,你確實,確實接收到了,你知道自己沒有錯過。是這樣的念頭使你明白:你確然存在著,已死去的人將成為你的朋友,你們終生相伴。

      文學是從這些已死去的人中間走出來的。它離沉默很近,離好好活著、忠于生活的人或許很遠。因此,我羨慕那些用汗水、憤怒和眼淚投入生活之中的人。他們不必凝視文學,不必在深夜流連于一行詩、一段文字,或是早已在多年前就已散場離去的故事。盡管生而為人的責任往往重得難以承擔,有時輕得無法拿起,但文學可能可以成為一個像我這樣的敗逃者的希望,希望仍能感受到與人并肩同行的感覺、偶然間的完整和休戚與共,希望有一天看得到對這些詩句的回答:

      在死亡之巷久撐

      究竟何謂?

      鹽漠里

      如何開出花?

      在若無其事的海洋中

      也備有赴死亡之約的衣服嗎?

      骨頭消失時,

      存在于最后的塵土中的是誰?

      于2026年1月4日凌晨1點

      (文中詩句引自聶魯達《疑問集》)


      如君《沉默與回答》初稿為手寫稿


      屈曠

      我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驚堂木要拍下


      一、在瑪瑙寺,想起《天涯》這座寺

      最近在網上看到一句對抽象博主的調侃:“在AI流行的時代,還有老藝術家堅持手搓。”所以這篇回訪,我也堅持手搓,寫點輕巧好讀不費力的感覺性內容。當然,我不是老藝術家,開篇提AI,也是因為回訪題目里,有關于AI的內容。

      去年這個時候,給《天涯》寫了第一篇回訪,每次回訪都要認真對待,這是比較難得的回望時間。

      2025年,我出版了詩集《搖散銀河》,有賴卞毓方先生的托舉,給書寫了序言。其余時間精力,幾乎都投入在河西歸義軍和敦煌卷子的史料研究里。到年末,完成了一個為期三年的寫作計劃,一部歷史專著《歸義:河西弦歌與天下大勢》,一部長篇小說《歸義:敦煌古往出神將》,算姊妹篇。只能說基本完成,正稿還是個工程,這對我消耗不小。

      寫作方面的會心時刻,出現在國慶期間,我在杭州西湖邊亂走,意外發現一個沒什么人的瑪瑙寺,里面有個咖啡廳,清靜,像一處結界。我在這個寺里待了七天,企圖結束上述兩本書,結果自然是事與愿違。但在10月6日下午,我在手機便簽上寫完了《歸義》書稿的序言,意外地輕松順利,其中一個核心段,叫《臨在》,彼時進入到難得的心流時刻,寫的酣暢而舒服。之后的三個月,我宕機了,自己買零件組裝了一臺臺式電腦,工作之余,報復性地打了一段時間游戲。

      《天涯》雜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座意外發現的瑪瑙寺。很巧,2024年,我在《天涯》第2期刊載的第一篇小說《音圖》,寫的也是寺廟里的事。小說講一個失意的邊緣寫作者,在年末卷鋪蓋躲進一個無人問津的草木寺里,寫一個無人在意的故事的荒誕故事,他筆下的人從紙面上醒來,要殺他。稿子是2023年末盲投的,被《天涯》雜志編輯鄭紀鵬先生從公郵里撈出。草木寺、瑪瑙寺、《天涯》,都是能讓擱淺的人和文字待上一待的休憩之所。

      時隔整一年,2025年2期,我換了個筆名,刊載了小說《守窟人》,寫一個被掛放的舊時代的人,碰到另一個被掛放在舊時代的人,即兩個擱淺的邊緣人的碰撞,也是兩個錯位的孤獨靈魂的碰撞。投稿過程順理成章,選擇《天涯》雜志的最大動因,無非是其“不厚名家,不薄新人”的做派,它敞開懷抱,不把文學窄化成一個小圈子里部分人輾轉周旋的平臺。

      《天涯》這座瑪瑙寺,位置不在最叫賣的十字路口,門口也沒有電子屏滾動熱搜詞條。它跟人一樣,也在與時俱進地進行嘗試,前幾期直播我都看了,更像一個平和熱情的會客廳,給了許多新人作者一個被看見、被聆聽的平臺,保持著一種難得的活性與開放性。

      延伸到紙頁上,這種氣質一以貫之。寫的是不是流行的題材,用的是不是時尚的語法,都不是雜志關注的重點,它更在意文稿是否有一份具體而微的感受,有沒有活人感。我筆下那些格格不入、行動遲緩的人物,在這里沒有被催促著“快點跟上”,這很可貴。

      二、沒法外包,也沒法豆包

      第二個回訪問題,是關于抄襲和AI的看法。抄襲無需多言,判定無誤,露頭就秒。AI可以展開來說,也是我手搓這篇稿子的原因。

      如今都在提AI,用AI,這是大勢所趨,在我看來,用肯定是要用,關鍵看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我切身感覺是,用在工作上、總結上、報告上,物盡其用,但在小說寫作、自己看重的個人創作領域,還是得擼起袖子自己來,要好一些。

      AI是文書先生,又快又體面。那些不是自己所愛、但是社會所需的勞務活動,或可在保證正確穩妥的情況下交給它,這是解放勞動力的進步。但自己看重又喜歡的創作領域,是精神私域,人就要變得小氣一點,不能輕易假手于人。

      這就牽扯出一個根本問題,為什么寫作?

      過去一年,AI讓我對為什么寫作這件事,想得格外多。它常在我興致勃勃構思完一部小說后,給出看上去更完美的方案。問過就后悔,屢試不爽,問的過程有些時候會短暫的顱內高潮,但問罷,就興味索然。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秘密沒說出口,被別人用更漂亮的話給截胡了、刨活兒了、劇透了個底掉,人會泄氣,失去許多跟自己戰斗的快感,下筆就怠惰。

      這倒逼我回到一個原始的寫作起點,對我來說,寫作,有趣是第一位的。這種有趣,是一種私人的、智力與情感上的愉悅。王小波先生也講“有趣”,在插科打諢之外,也是對抗生命固有沉悶的一種智慧。在秩序中,開辟一塊屬于自己的、邏輯自洽的意識飛地。

      想到《列子?湯問》里的孔周三劍,也是個不恰當的比喻,是關于“手刃”。來丹要報仇,好友孔周說,我有三把劍,任你挑選,第一把叫含光,第二把叫承影,第三把叫宵練。這三把劍呢,“能決凝霜之冰,斷浮云之翼,裂犀兕之革”。但都是直士用的劍。來丹聽了說,我不是直士,所以不敢假手于人、恥假力于人,誓手劍以屠黑卵(仇人)。又有《三國志》裴松之注引皇甫謐《列女傳》:“今雖三弟早死,門戶泯絕,而娥親猶在,豈可假手于人哉!”

      創作的事,有時候像趙娥親復仇,復仇豈能假手于人?也像《列子》里來丹所言,恥假力于人。否則就會失去快感,手書己心,才能得到真趣。

      用我的話說就是,我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驚堂木下,拿驚堂木的那只手得是我的。這是沒法外包也沒法豆包的。

      這幾年,我花費了很多時間在史料上,寫前文提到的兩本可能沒多少人感興趣的書,驅動我的,無非是最初在史料里與那群孤忠相遇的瞬間,彼時彼刻那一震。我得把那一震的漣漪,用自己的方式蕩開。這個過程笨拙,需要查閱大量資料,進行很多無用的想象,寫完不妥又要刪。但它的樂趣,就在這種笨和無用。人寫作的尊嚴,就在這些無法被工具替代的、創造者的私趣當中。

      三、在解離的岸邊,潮信不來

      再談一個去年顯著的感覺,一種普遍的去中心化的消解。

      我在小說《守窟人》里問:“我也在等我的潮信,但潮信什么時候來,潮信不應該準時來嗎?”這個問題曾經如影隨形,很可能,這個潮信不會來。我們所習慣的、按部就班的文學潮汐在“失調”。那個應該準時到來的、靠積累就能托起船只的大潮,變成不確定。

      專注于私趣的寫作,在當下確實讓人感到某種乏力。乏力感,來自它背后更大的時代情緒。

      很多人都在高聲呼喊,我們站在一個新時代的門口,不少舊時代的東西因此被消解,包括固有的結構、價值觀、世界觀,在被技術和其他東西細細地堅定地解離。寫作自然也在其中,不再像以前一樣,有那么顯著的地位。

      一切都被攤平,似乎人人都能通過AI生成一些像模像樣的文本,表達的門檻被無限降低,聲音變得空前喧囂,也空前均質、同質。這讓入場較早,又慢吞吞的人,后繼乏力。

      傳統的個人成長與社會敘事,可比喻為一條河:有源頭(出身),有方向(目標),有潮汐(時代機遇),有歸宿(朝著大海奔流實現價值)。這是一種線性的、充滿前進感的敘事。而在“解離”的當下,這條河四處漫溢,形成一片片泥地和沼澤。沼澤,沒有清晰的流向,力量的奔涌也不受控制,沒有固定時間的潮信,或許不能稱之為潮“信”

      那怎么辦呢,死等嗎?不一定,個體的生命體驗,沒必要成一個奔向宏偉目標的線性故事,也可以安身在一片看似停滯的、復雜的水域中,進行深度的自我循環、沉積。

      四、輕舟被迫過萬重

      這也是有好處的,在解離的時代,我的某種病被治好了。

      之前支撐著我、也支撐許多寫作者的使命感和價值感。正被迫飛速散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對我個人來說,原來講使命感,現在不講了,拿得不重,心就輕了。覺得有趣了再寫,尤其珍視小說,總要憑感覺。再回頭看,發現自己攢了很多懸而未投的稿。

      想想,以前投稿對我來說也是個負擔,總想萬全了再投,但“萬全”永遠在下一稿,人很難對自己真正滿意。插一句,投稿《天涯》雜志,免去了部分對于投稿是負擔的顧慮,這也是繼續堅定選擇《天涯》的原因。

      現在好了,AI時代驟至,文字爆涌,作為人的注意力被更宏大、更繁雜的領域和內容分攤,以前手搓的稿子,在海量的文字面前,權重自然降解,也不必糾結了。

      這個處境,是另一種“刻舟求劍”。過去,我小心翼翼在船梆子上留記號。結果水走船行,江濤澎湃。一眨眼,已不知行去哪里,再一眨眼,整條船都要換了,跟忒修斯之船一樣,船都不是原來的船了,遑論當初刻下的記號。勢比人強,人隨時代走,索性一笑。這時候你就覺得“輕舟已過萬重山”,被迫的豁達也劃歸在豁達里,這個比喻或許不當,但此類通感是人所共有的。

      時代以一種荒誕且迅捷的方式,替你做了決斷,從而解決了個人長期的糾結和顧慮,也許不能算解決,只是讓這類糾結本身失去意義。

      所以,為什么還要寫?因為心里有些東西,無法通過文字以外的形式表達。不通過文字這座橋,就到不了對岸。那可能是一段不連貫的記憶,一種與時代錯位的感受,是賦予混沌以形狀。

      那么,可不可以不寫?當然也可以。當寫作變成外在的任務,失去了有趣的根基。如果它帶來的痛苦遠大于快樂,如果它不再幫我們確認自己,那么停筆,保持對自我真實感受的誠實,能防止我們淪為一具空轉的機器。

      還有一點翻山的感覺,是過去寫作,喜歡集郵,很多朋友也是如此,想集自己能寫的所有題材,然后,集雜志,現在奔著互相欣賞去,不再踮腳夠一樣東西,自我要求沒有降低,是人更平和了。翻過年,我也三十二了。在這個行當里,總被說還小,可讀史書時,目光總忍不住看向那些驚人的歲數。霍去病二十一歲封狼居胥,王勃二十五歲寫下《滕王閣序》。去年過來,也不再和歷史神童們賽跑,漸漸接納了自己的時間,有其該有的流速和風景。寫作中想通了這些,也算躺平,這樣很好。

      所以,如果靈感不來,燈不亮,我就坦然停筆,去打游戲,去組裝電腦,在解決溫飽的基礎上,去找一些其他安身的事情。

      前幾天看到一個視頻,異常感動,小女孩在長城上自拍,記錄自己登上長城,大聲背誦“天高云淡,望斷南飛燕,不到長城非好漢”。一張嘴就哽咽了,路過的路人大哥接上一句“屈指行程二萬”。勇敢的朋友抹著眼淚,還是大聲念完了,年少的意氣千金難換。我想起自己寫過的一首詩里的最后一句:“那時候我們正年輕/年輕得/能接住整個春天的崩塌。”

      寫到這里,對于改版三十年的《天涯》的展望也呼之欲出,我希望它依然能有少年意氣。在這個加速解離的世界里,專注地收藏一些獨特的個人意志,保存一些無法被算法復刻的生命知覺。


      曾春艷

      關于寫作的一些思考


      我是一個媒體從業者。2018年,新華社推出了全球首位AI合成主播“新小浩”,當時在媒體圈引起劇烈討論:AI主播能否取代傳統主播?2023年,清華大學新聞學教授沈陽使用AIGC創作的《機憶之地》,榮獲第五屆江蘇青年科普科幻作品大賽二等獎;2024年,日本作家Rie Kudan使用ChatGPT創作的小說《東京共鳴塔》榮獲“芥川獎”,這又引發了另一場討論:機器能否真的取代作家?

      我的答案始終是否定的。AI固然有它強大的方面:海量的數據整合、精準的信息檢索、高效的內容生成……這些都是人難以匹敵的,但從本質上來說,AI只是依賴算法完成數據重組,它本身并不具備創作的能力。AI主播可以精準復制傳統主播的發音、表情、動作,但永遠無法復制人的情緒波動、人對新聞現場的細微觀察、人與人之間的微妙聯系。同樣,AI寫作可以復制已有文本的語言模式、敘事腔調、情感傾向,但無法創作出新的私人的獨特生命體驗、無法捕捉人類關系中微妙的不同層次的復雜情感矛盾、更無法完成“存在的意義”“個體的處境”等哲學意義上的追問。處在當下無比喧鬧的人工智能時代,我們作為寫作者更應該保持清醒,堅守文學創作的自覺,畢竟文學的價值從來不在于“寫什么”,而在于“為何寫”。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囿于應該“寫什么”:寫故鄉的人與事,寫自我的情感與經歷,還是寫生活中那些艱難的、崩潰的瞬間?我一一實踐了,但并沒有寫出滿意的作品。2018年,我完全中止了寫作,開始大量地閱讀。我那時并沒有意識到閱讀有什么用,直到重新提筆寫作時,我竟然奇跡般地擺脫了曾經討厭的那種寫作。2023年8月,我沿著龍川江—瑞麗江,呈U字型徘徊在騰沖、龍陵、潞西、芒市、瑞麗、隴川等祖國最末端的邊陲小城,寫下了散文《河流之外》,通過西洱河、西沙河、大盈江、南底河、檳榔江等河流的局部敘事,串聯起了滇緬公路的血色歷史、王小波的知青歲月、德昂族的古老信仰等“邊緣的、被遺忘的”歷史切片,以此來尋找與河流、與大地對話的可能。這篇散文后來在《天涯》2025年第2期“散文新銳榜”刊發,這是我重新開始寫作后收獲的第二個“頭條”,給予了我巨大的鼓勵,也讓我確定了一個寫作的方向:沿著河流去認識世界、理解世界、想象世界。2024年5月,我又沿著滾滾怒江一路北上,從瀘水縣的魯掌、片馬到福貢縣的老姆登、知子羅再到貢山縣的坎桶、丙中洛等地,面對那些即將消失的古老儀式、被邊緣化的生活碎片、個體轉瞬即逝的生存痕跡,我提筆寫下散文《怒江畔》,后來發表于《人民文學》2025年第10期“新浪潮”版塊。這兩篇散文里的河流與城鎮都是我真實走過的地理坐標,但同時它們又是文史中的地理坐標、想象中的地理坐標,我一直試圖通過我的文字打撈起那些被遺忘的細節,以此完成“河流”與“城鎮”的重建。

      我曾在創作談《流水的命運》中寫道:“云南是眾多河流的局部構成的一個整體性空間,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元江(紅河)、南盤江和伊洛瓦底江(獨龍江),這六大水系將高原、山地、盆地、峽谷等不同地貌單元連接在一起,構成的不僅僅是一個個具體的場景,更是一種隱喻,關于時間、關于文明、關于某種具有流向性的東西。”這幾年一有空,我就會沿著云南的大河中行走,在山野中聽一個陌生人為我唱歌,記錄一些有意思的民間敘事,為流石灘的一株微小植物的倔強生命力而淚流滿面……這些生命體驗中絕無僅有的瞬間,構成了我寫作的一部分,或者說這些微不足道的瞬間成為了我“為何寫”的注腳,這是AI無法復制和取代的。20世紀30年代,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到訪云南時指出這里“既是東西方最后的接觸點,又是東西方最早的接觸點……是中國的末端,也是中國的前沿”,這使得云南不可避免地成為了東西方文明、多民族傳統、山地文明與工商文明碰撞乃至撕裂的地帶,保存著眾多未被同質化的奇異的生命形態和文化樣態,我為之深深著迷。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可能都在山野中,試圖打撈那些在時代洪流中漸漸隱去的生命形態和文化樣態,打撈在河流的奔流中永存的某個破碎的瞬間,然后通過我的文字把河流娓娓道來的故事呈現給讀者。


      羊一

      拿起自己的命運


      大約是四年前的春天,我從一個小城市的高樓里搬到省會城市的近郊區,雖然看著是進城了,實際則是進村。

      村里的地理位置倒是不錯。站在陽臺上就能看到飛機起落,屋子的正前方有兩條并行的軌道,一道是城市地鐵軌,到了城郊就懸在空中那種,一道是城際列車軌,它總是“唰”一下就從我眼前奔過去,不知道究竟奔往哪個方向去了。

      剛來村里時我還在從事一份線上的工作,我在回放中能聽到各種環境聲音。有時上晚課,村里的狗發了瘋似叫,它們絕不會曲高和寡,一只狗因為什么叫喚起來,像是接力賽似的,更遠處的狗也會加入其中,后來我帶回來兩只寵物狗,從小在村里長大的它們自然也要偽裝得合群,在我耳根子邊嘶吼,把工作中的我弄得尷尬不已,好在另外一頭是些學生們,他們反倒很感興趣。

      我更喜歡的是清晨中的聲音。屋子前有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據說是二十年前一位租戶種下的,附近鳥群都集中在此,但凡早起,那群鳥嘰嘰喳喳的,總能令人心曠神怡。不過比較遺憾的是林子在我住進來的兩年后被砍伐了,那段時間整個院子周圍都是刺耳的聲音,我是村子的一個外來人,并不能因此改變什么。

      好在院子里還有四五棵大樹,鳥群就都移到院子中來了,那之后坐在陽臺上,一整天都有鳥群喳喳叫。不過麻煩也是有的,大約是來了太多的鳥,時不時會從樹上摔下來個鳥窩,或許它們是在搶地盤,我還發覺一個有意思的規律,鳥類也喜歡合群,它們總是喜歡集中站在樹椏上排便,結束后一群結伴“唰唰唰”飛走,所以在院子里我的生存哲學是不久立于危樹之下。

      不過作為一個成年人,對環境的變化是可以做到坦然接受的。況且林子被砍掉后也有好處,在因寫作而頭腦昏沉的夜間,我能一個人去小道上透氣,在那之前,盡管友人在小道上裝了路燈,我還是會對暗夜中林子里潛藏的一切感到莫名的擔憂。

      我會豎起耳朵聽林中夜間的動靜。有時甚至會傳來凄慘的動物叫聲,或是夜貓,或是其它的什么動物,總之有那么幾次,像是一個落單的被一群在追趕,所以才會發出嘶叫聲,我會趕緊將這些當作一種素材或僅僅是一種感覺記下來,我感到在暗夜里藏著一個個故事。

      我沉下心來開始散文創作,也就是來到村子的兩年后,當我回頭去看,其實也都有跡象可尋。對于一個散文寫作者來說,從過去的命運中提取寫作素材與豎起耳朵聽林中暗夜里的動靜有相似之處,那其中都藏著各種暗流涌動,藏著原始的,直接的,奇形怪狀的,無不雷同的一切。

      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曾迫不及待拿起過筆,想將命運中見到的人寫下來,但那時我的思想稚嫩,我根本就拿不起一個個沉重的命運,也就將他們擱置了下來。直到兩年前我重新拿起旁人的,拿起自己的命運時,我才感覺到了極大的妙處,我發覺自己能從一個個命運中看得更多也更遠,我能在一種較為平和的狀態下去闡述一種過往發生。

      我知道這和年紀沒有關系,這和心境有關。村子里能讓我的生活靜下來,而一次次在散文里對命運的直視也促使我的內心安靜下來,在一堆暗流涌動中平靜著是一種很好的生活哲學,能使人看事情更清楚。

      去年的時候,我也是在院子里接到《天涯》雜志過稿的消息,我正在廚房里煮湯,朋友顯得比我激動,他說可以放鞭炮了,我笑了一下,手里的動作沒有停,并不是不高興,而是在散文中我發覺對抗那些洶涌著的事情時,讓自己靜下來是一股很大的力量,而這股力量也延續到了日常生活中,讓我看待外界的眼睛有了變化,我在這種狀態下感到舒適。

      其實給《天涯》投稿是朋友的想法,他覺得我可以嘗試一下,便拿了兩篇稿子替我投過去,所以我對《天涯》雜志的認識算是后知后覺。我后來知道自己喜歡的散文作家,也是在《天涯》被更多人熟知,那是在二十多年前,而今年是《天涯》改版三十周年,照顧文學新人的態度一直在延續。

      散文《貓頭鷹在黃昏起飛》是春天發表的,在這之后,發生過一些很有意思的交集。編輯鄭老師將同期散文作者拉到一起做互評,大家會在評論之外談談文學,聊聊創作之類,這種氛圍很好,我后來在生活中碰到發在《天涯》的新人作者時,總是會莫名感到親切,同樣地,曾有一位和我不同期的新人作者在看了文章后特意來祝好,這些都會令人感動。

      年末,《天涯》回訪新人作者,讓我們談談文學,談談自己的創作。

      其實這些年,我們的社會表現出一股強大的浮躁之氣,人在不自覺中被一種快節奏的方式裹挾著走,我們獲取信息的方式多樣,文學或多或少也站到了邊緣位置上,并不是很多人都有耐心沉下來,讀者是這般,寫作者也是這般,寫到這里,我想起了兩年前從林中遷移到院子里的那群鳥。

      我對此并不消極,就像樹是鳥群的精神之地般,我們人也是需要一塊精神之地,它可以是很多其它,也可以是文學作品。

      這篇回訪談本應談論文學創作,我似乎聊了更多的生活,不過文學即生活,尤其是散文創作這樣的文體,敲下這段字的時候是凌晨,村莊里很安靜,我期望自己能在這樣的狀態下繼續寫下去。

      最后謝謝《天涯》,我想《天涯》會一直延續照顧新人的溫暖,期待有更多人新人作者從這里出發!


      李冼

      寫作就像暗戀


      選擇給《天涯》投稿的最大動因

      2024年,我將寫好的散文投給兩個刊物(兩個刊物都間隔三個月),均無回復,到了六月,距離投第二個刊物已過去三個月,想著再投一個公開刊物,如果投不上,那么這篇散文就不會再投刊物。我非常喜歡這篇散文,只想發表一個公開刊物,對于其他作品,發表與不發表,發表公開刊物與內刊,我從來不在乎。于是,我想到了《天涯》,因為看公郵,對新人與年輕寫作者非常友好。時間來到七月下旬,一天中午,我干活休息時,看到郵箱有信息,點進去一看,原來是《天涯》已過初審的回復信息。我有點不相信,仔細地看了幾遍,竟忘記回復。兩周后,編輯老師加我微信,告訴我散文已留用。那一瞬間,我非常高興,一則是為我的執著等來了收獲,一則是散文留用我心心念念的情刊(很多年輕寫作者把兩個刊物當作情刊,一個是《天涯》,另一個是《野草》)。

      對當下寫作的看法

      現在,有一些寫作者急功近利,做出一些背道人品、文品的事。寫作,應該要靜心,靜才能更好地思考與寫作。浮躁不可取。我個人認為,寫作應該與閱讀同步進行,才能更好地拓寬寫作視野。我平常在閱讀過程中,讀到喜歡的作品就會非常開心,甚至驚艷與自卑,驚艷于語言、主題、故事,或者,某些打動我,而我剛好沒想到,哪怕想到又沒能寫出來的東西,自卑為什么別人能寫好,而自己寫不好。我以為寫作應該要在共性中凸顯個性(這只是個人看法),共性的東西,比如親情、友情與愛情,大家都在寫,很多人寫出來就很普遍,所以,就需要在共性中再寫出個性,才能在普遍性里凸顯出不一樣的東西。我很喜歡克萊爾·吉根的短篇小說《南極》,一開篇就說:“她的婚姻很幸福,可每次出門她心中都在想,要是和另一個男人上床,那會是什么感覺。”作家們經常在寫出軌這一話題,不過,很多出軌無外乎是婚姻不幸福,夫妻不合,或者,愛上第三者等等。而《南極》開篇就強調“她的婚姻很幸福”,這是我理解的在共性里凸顯出個性,改變常規思維因為婚姻不幸福而出軌,她的出軌,可能是出于好奇,想嘗嘗和另一個男人上床的感覺。這句話里還有兩處細節,“每次”凸顯出她的好奇心之重,“那會是”或許她之前還沒嘗過出軌的感覺,只是一直在幻想。《南極》的結尾,讓我感到意外,我一直在猜想她回家后要如何面對丈夫與孩子(我這么想時也陷入共性之中),不過,她被束縛在床上,失去自由,甚至已想到死亡。我喜歡塞壬的散文,與她散文的緣分,始于大學時讀到的那篇叫《祖母即將死去》的散文,它深深地吸引我,抓住我,我記住這篇作品名字,又回頭看作者名字,記住塞壬。我開始大量閱讀塞壬的散文,每一篇都非常喜歡。后來,我向朋友推薦過三個女作家,其中一個就是塞壬,她同時喜歡上這三個作家的作品。我有一點點私心,如果喜歡某位作家,總會向別人推薦,希望會被閱讀,會被喜歡,這樣,我的喜歡就能成為我們的喜歡。關于寫作,我寫詩起步,后來拓展到寫小說與散文。有時,我會困于沒想到一個喜歡的題目而遲遲不肯下筆,有時起題目又非常隨意,想到一個詞語,或者看到某一個東西,就拿來當題目。

      對未來寫作的期許

      我的家鄉昭通寫作者很多,九零后與零零后寫詩歌的人多,我和不少當地寫作者認識或是好朋友。以前,我以為自己只會一直寫詩歌,后來,有些東西無法用詩歌表現出來,或許換一個體裁比較好,畢竟小說可以虛構,能為想寫的東西披上虛構的外衣。2025年上半年,我幾乎沒寫作,到了9月,一直在寫詩歌,11月與12月,我寫下19萬字的作品,19篇短篇小說,共計15萬多字,5篇散文,共計3萬多字。我發現小說越來越有魅力,以后的寫作方向,可能會多寫小說,其次是散文,偶爾會寫寫詩歌。我在抖音上寫道,寫作就像暗戀。暗戀是一件美好的事,我只會告訴身邊關系最好的人,暗戀是一個人的自娛自樂,是朝思暮想,是傻傻的會心一笑。我的寫作就像暗戀,很多熟悉我的人,2025年才知道我在寫作。其實,我已寫作多年,六年前就開始在公開刊物發表作品。有時,我想起一個寫作話題或方向,或者構思好要如何寫作,就會突然會心一笑,像以前想起暗戀的人。以后,我會繼續像暗戀那樣去對待寫作。


      李欣雨

      時間琥珀


      2026年來得太快了,快到這個像是未來科幻世界的數字,一眨眼就蹦到了你的面前,快到還沒意識到2025年已經永遠地成為過去,以后再次回憶起來,會驚恐地發現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時間包容萬物,萬物生,萬物起,萬物落,最后像水一樣沖刷掉一切痕跡,除了刻意而為的記錄,一切都歸為虛無,好像沒有出現過一樣。

      幾個月前的一天夜里,我夢到了奶奶,這是她離世近十年來,我很少夢到她的時候。在夢中,我突然在人群里看到她,她穿著那件藍色的碎花汗衫,看著我笑。她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胖乎乎的,滿頭銀發。我沖上去抱住她,一邊抱著一邊哭,生怕她再離開,可她只說了一句“我要投胎了”,然后夢醒了。

      醒來后我被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籠罩著,既對這個夢境感到萬分驚奇,又難過、失落,同時又有某種程度的釋然,我似乎在為奶奶感到開心,她終于擺脫了這一世的因果,有了全新的開始,雖然我不全信“因果”“輪回”,但這是一套不錯的自我安慰的說辭。這個夢之后的第二天,我無意中看到一個解說,它說時間根本不存在,死亡只是一個幻覺,在永恒主義的視角里,宇宙沒有消失這個動詞,愛因斯坦說過:對“相信物理”的我們而言,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的分隔,只具有一種(盡管很頑固的)幻覺意義。就像坐火車,你路過了北京站,北京站就不存在了嗎?它依然矗立在那里,時間也是空間,那些逝去的親人,依然活在時空坐標里。

      盡管這種解釋也很抽象,但相比于我的自我安慰,這種說法更能讓我感到慰藉。我只是被困在“現在”的坐標或者視角里,過去的一切都還在,老家的房子沒有褪色,橘粉色的外墻,大紅色磚瓦,夕陽照在上面,映射出一片朦朧夢幻的色彩,門口的土路依然坑坑洼洼,車子踉踉蹌蹌地駛過,馬上揚起陣陣塵土,奶奶在廚房里做飯,熱得滿頭大汗,手仍然忙不停地翻動著鏟子,一縷縷煙清晰可見,媽媽坐在院子中間,彎著腰忙著洗一大盆全家人的衣服,爸爸還是坐在沙發的老位置上,津津有味地聽著電視里播放的戲曲,手里的煙在空中升起一圈圈漣漪,門口不時地有鄰居走過,后面的鄰居甄大娘坐在門口嗑著瓜子,見人就樂呵呵地打招呼......這些過去的“切片”就像膠片一張一張地定格在時空里,沒有消逝,也無法前進,如果能夠回去看看,他們一定都還在那里,他們仍鮮活地存在過去的世界里。

      小時候夏天的傍晚,奶奶會把廚房里的一張折疊木桌拿出來,將晚飯都擺在桌上,再搬一臺老舊的電風扇,全家人就坐在院子中央在昏暗的天色中吃晚飯,蚊子在耳邊嗡嗡響,追著我們每個人咬,啪啪打蚊子聲、談笑聲、吱吱呀呀的風扇聲、遠處的蛙聲,連同著飯菜香,那個四方小院和每個人的臉,都刻在那一刻的時間琥珀里,我如果能夠回去,推開那扇大門就能看到他們,又或許,在將來,我們也會這樣聚在一起。


      冉也

      從邊地到天涯:出發與看見


      我是從2023年起真正開始寫小說并向文學刊物投稿的。在那之前,我也一直在寫,只是寫得很雜——散文、詩歌、劇本、志怪故事、商業文案,凡是與文字相關的,幾乎都寫過。與其說我在堅持寫作,不如說寫作是我和生活之間的密切聯系。它不需要刻意堅持,就像人肚子餓了得打工賺錢,吃飽了想要呼呼大睡。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心里有話自然想寫下來。

      知道《天涯》,要更早一些。2020年,新疆作家劉予兒在《天涯》發表了作品,前輩唐新運說:“《天涯》那可是好得很的刊物啊!”后來我才知道,唐老師自己早在2003年就已在《天涯》發表作品。后來又得知,我深為敬重的作家韓少功老師,也與這本刊物淵源頗深。就是從那時起,一個念想悄悄冒出心頭:如果有一天,我的小說也能登上《天涯》的話……雖然這樣想,但我并未為此“努力”過。寫作于我,約等于睡覺,我有很多本該睡覺的時間用來寫作了。直到某天,你筆下的人物自己走進夢里,對你說:“你睡得好啊。”于是,你吃飽了睡,睡醒了寫。

      我們正處在一個“人人創作”的時代。一部手機,就能讓所有人隨時隨地成為創作者,這對依賴文字與深度的文學世界,構成了巨大的挑戰。而AI的到來,更將這場風暴推向高處、推向近處:它能讓不會寫作的人寫出流暢的句子,也能讓寫作的人陷入自我懷疑。

      許多人以“AI沒有感情”為由,認為它永遠無法替代寫作者。但我以為,在某種意義上,二者并不適合比較。人類那些所謂“普世”的情感與體驗,無論包裹在怎樣的形式里,終將被AI學習、復現甚至量產。它的強邏輯足以說服你、塑造你;它的“友善”與“體貼”,在這個孤獨蔓延的時代,或許比人更容易叩開我們隱秘的心門。屬于個人的、不可復制的生命體驗,被徹底替代的那一天也許尚未到來,但我相信也不會太遠。

      那么,當那一天真的來臨,作為“人”的我們,還能寫什么?

      我想,或許只剩下那些“不可言說”的部分——那些邏輯無法推導的意識夢境、數據無法概括的心頭顫抖、年代久遠的氣味、情人眼里的欲言又止,等等。寫作的意義,不在于“我們”戰勝了誰,而在于“我們”在誠實面對自己所感知的世界,并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感受,盡力賦予具體的形狀。如果幸運,這樣的形狀會被另一個心靈識別,讓他人會心一笑,或是覺得:先活著吧,萬一呢?功德+1。

      當我們談論AI對寫作者的挑戰時,我們對寫作者之間的“相互迫害”卻噤若寒蟬。2025年,“抒情的森林”等網絡“鑒抄”博主以“異曲同工”曝光寫作者之間的“挑戰”時,我們為什么不想想,當原創本身的社會意義都在不斷收縮時,為什么還有人將別人的字句拽進自己的被窩?是誰用槍抵著他們的大腦門,逼迫他們組合出那些言不由衷的片段的?

      2025年,我的短篇小說《春·發》有幸刊登于《天涯》第4期“新人工作間”,并隨后以“小說+創作談+同期作者短評”的形式在公眾號推送。這讓我感受到一份刊物對新人真正的扶植。作者遇見一份好刊物,是需要緣分的。

      《春·發》刊發前,我的責編陳健南(陳三九)老師轉來了編輯部的修改意見。我讀完想了很久,最后寫了一千多字的“反饋”,一條條說明我的想法與理由。點擊發送前,我猶豫過:會不會太較真、太事兒了?但很快,我收到了回復——編輯部采納了其中大部分建議。這種被認真傾聽、被平等對待的感受,對我這樣的新人作者來說,很意外,也很感動。在這里,我得鄭重地說一聲:謝謝。

      從邊地到天涯,講述者的聲音穿過山水,落在《天涯》,來自新疆的故事在遙遠的海邊被看見。2026年,我會繼續寫下去,寫我熱愛的新疆,寫我看到的、感受到的新疆。我還想去海南看看,看看陳三九,看看編輯部。

      新疆人都有一個大海夢,我想去海邊睡個好覺。

      2026年1月5日


      陳煊楠

      也無風雨也無晴


      回頭一看,我是從2020年春天開始寫小說的。在一天疲憊的工作結束之后,關起門來找回自己,寫下了大概14個長長短短的故事,可以把她們叫做“悲劇”吧,這樣的定義似乎有點粗暴,我書寫的大都是人生的無常,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里。

      有趣的是,其中好幾個寫到俄羅斯的故事,我都投稿給了《天涯》。我喜歡自己筆下關于俄羅斯的一切事物,她們是小心翼翼的,熱烈的,凋零的,昂首的……我藏著那份偏愛的私心,想讓她們飄落到“天涯”,正好,南方的島嶼上有《天涯》,那些寒涼的故事也許能得到一處溫暖的棲身之地,去吧,帶著我的影子飄向天涯吧。

      去年我的短篇小說《最后的印第安之夏》發表于《天涯》2025年第4期,后來被《小說月報》2025年第9期選入報刊小說短篇選目,中國作家網轉載。這個小說可以說是寫給俄羅斯以及開羅的一封情書,兩地的生活我都深入過。發表后,我最開心的是收到敬愛的導師的評價:“這個走遍半個地球的流浪學子,舍棄了一切,漂泊在動蕩的生活之中,始終堅持不懈地尋找生活中的創作靈感,以驚人的毅力守護著文學的那份尊嚴;她的作品洋溢著異域風情,也滲透著一個文學入侵者的野性,那是一個沒有經歷過生活苦難的人所無法寫出來的畫面與靈感,同時她也承受了他人不能承擔的壓力和痛苦”,恩師的懂得,至親好友的支持,也是我堅持走上自己認定的那條路的很大動力。

      2026年是我在海外生活的第九年了,隔著大洲大洋,加之從事著一份跟文學無關的工作,我其實離中國當下的文學場域太遙遠。我平時的閱讀中,當下的作家作品也讀得不多。一是我常年在海外很難買到中文雜志或者書刊,我不太喜歡電子書(但逼急了也沒辦法);二是我讀書不多也不勤,很慚愧,我還在補習經典。2025年讀到的很驚艷的一本書是美籍華裔作家張辰極的《金山的成色》。遇見這本書起初是因為喜歡導演李安,關注他下一部電影要拍什么,然后就聽說改編的小說是布克獎入圍作品,90后作家,同齡人,非常好奇是什么樣的故事能被李安選中(我也很愛

      Life of Pi
      )。買了電子書,幾個晚上讀完了(我讀的中譯本),讀到三分之一處感到一種久違的饑渴,恨不得但又舍不得快點嚼完這本書。我非常非常喜歡它的語言和結構,十分佩服,故事內容也很扎實,巧妙。

      如果要談自己有什么寫作計劃,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堅持寫自己想寫的故事。寫小說的初衷,就是想用我微弱的能力留下世間的美(“美”是廣義的),不枉在人世間行走這一遭。當然,寫作只是“不辜負”的一種方式,希望自己能一直張開雙臂擁抱廣袤的生活,心懷敬畏。我始終認為,好作家必須是珍珠蚌,大口吞下生活中的海水砂石,軟的硬的,悲的喜的,不斷思考不斷反芻,大喜大悲大慟首先要穿過自己,蚌肉裹沙,才能孕育出最好的藝術,以饗讀者。這條路是很辛苦的,也是幸福的,需要極強的定力和能力,目前,我仍在學步。

      某天與一位故人久別重逢,她對我說“你慢了”,我明白她的話中之意。

      那時我才有意“審視”自己,是的,這些年我“慢”下來了,也許是長久地處于充滿秩序感的生活模式中。印象深刻的是2023年我回國時曾與母親有過一次短途旅行,我們住在民宿里,晚餐散步后,母親買了幾個水蜜桃,我買了一把青菜。母親將桃子皮剝了扔進唯一一個垃圾桶里,我趕快把青菜摘了洗了,蔫菜葉也扔進那個垃圾桶里。母親問我為什么第二天吃的菜現在就要打理,洗傷了就不新鮮了。我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樣就可以和桃子皮馬上一起扔掉,明早不會再產生有機垃圾了。那一刻我和母親都愣了,似乎看到我的邊邊角角都被這些年的生活歷練、打磨得規整。

      住在北美的那幾年充滿寒意,五月,我望著院子里淅瀝不絕的小雨,打開一則兩小時的播客聽完,我的肉身與靈魂仍在雨里,幾個人精妙的文學表達都無法將我帶回中文的土壤,那樣的時刻會很沮喪。我無法置身他們在談論的“當下”,雨聲窸窣,雖然能憑記憶想象故土那熟悉的五月艷陽,可我覺得一切都空蕩蕩的。后來我明白了,我切實地抓住了一輩子都要對抗以及共存的孤獨,不論在哪里,故園或異域。

      在異域久了,會處于一種“失語”的狀態。一是不太能在身邊遇到同頻的人,說著最熟悉的母語其實并不能得到真正的交流。二是很多時候不能說母語,外語表達是打折扣的,受限的。三是工作中的突發情況很多,它要求我的大腦必須調頻到理性冷靜的模式,迅速解決問題,這在海外不容易。所以,這般“失語”,帶給我與自己“獨處”的感覺更為強烈(包括物理空間,亦是獨居),就是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此間只余我一人。我在那種狀態里有了很多與自己“對話”的時刻,有時充滿張力地對抗,有時又如沉溺在純凈的細雪中不想出來。

      我想,如此的“慢”亦可稱作“靜氣”,行走的過程中,我逐漸磨礪出了一種心無雜念的專注。若我生活在熱鬧的故鄉,可能身上積淀下的不是如今的靜氣(川渝江湖氣也許會讓我更加外放一些)。這種“靜”,對創作是很有助益的。

      海外歲月,她們將我置于世界廣闊的天地中,讓我如赤身的嬰兒一般敏銳,真真切切地觸摸到開羅古街老巷的煙火氣,撒哈拉沙漠里夕陽的血跡永遠蔓延;我無法不相信安第斯山脈中存有神跡,但仍舊不敢回憶北大陸的霜雪,我那一雙南方的溫熱的手啊,如何深埋在北國靜穆的白樺林間。感激這些年走過的路,長的短的相逢,她們令我根須伸展,令我枝葉青翠,對漢語的找尋與表達,有了新的路徑和意義。

      某個夜晚下班回家,路過開羅街邊攤,我嘴里無法控制地彈出一句俄語“您好,晚安”,來自埃及南方的水果老板微笑著回我一句方言,我們誰也聽不懂誰。那時我感到我們仿佛是這世間最后的兩個人類。而如今,又該提筆為開羅寫一封道別的情書了。

      這般道別,未可知還會有多少次。唯一確定的是,我還要講故事,講到我老,講到我死,或者講到我心澗不再流淌的那一天。


      蘇瑩

      保持被約束的狀態


      雖然一直以來我的閱讀偏好都是純文學,但進行相關創作是近幾年的事。剛開始我甚至不知道“短篇小說字數在萬字左右為宜”這條約定俗成的規則,憑直覺寫了幾篇。那時突然有一種渴望,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他人看見,最好發表,而不只是自娛自樂。投過一些刊物,但幾乎全無回音。當時我在網上看到說很多雜志不看公郵,有點灰心,也開始自我懷疑。后來看到有人列舉了一些看自由來稿的刊物,我就魯莽地去投了,不管刊物大小,也不管自己的作品夠不夠得上,只盼望得到一點回音,哪怕是被退稿。沒想到有驚喜:《天涯》真的會看自然來稿,還對新人十分友好,留用了我的小說《貝殼之年》。第一次發表就在《天涯》,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也非常感激《天涯》。看公共郵箱、不薄新人的刊物,對還在四處投稿的文學新人來說如同黑夜中的燈塔——于無際海洋上航行,茫然、快失去信心,終于看到一束指引的光,知道前方有希望,堅持就有可能抵達。尤其在當下的寫作環境,意義非凡。

      去年網上有很多關于抄襲與人工智能寫作的討論。抄襲行為有多惡劣自不必說,AI寫作在借鑒與模仿數據庫里的原素材即他人的作品時,也應該有足夠明晰的界限,否則對兢兢業業、本分原創的人文工作者并不公平。我不太習慣緊緊追隨正在火熱流行的東西,目前對AI軟件的接觸寥寥。有人跟我說,寫作這事AI很快會取代人工,不如找點別的事情做。但對我來說,寫作的意義更多在于寫作本身、在于創作這個行為。之所以寫作,是因為能從創作中汲取甜美,雖然寫不出、改不好的時候很痛苦,但反復擺弄字詞時、一番摸索之后找到屬于自己的敘述語言時、文本歸于恰當的秩序時,所感受到的愉悅是無與倫比的,而抄襲與依靠AI寫作等于將這種愉悅拱手讓出。也許AI能寫出很美很精準的語言、在未來某天甚至能創作出天衣無縫的文本,但蘊含在文本之中的、獨屬于寫作者個人的人生經驗、思想與情感仍是獨特的、無可替代的。而思想與情感,不正是文學的靈魂嗎?也許AI是大勢所趨,我們會被這股科技浪潮猛烈沖擊,但我會笨拙地堅持“手工”創作至無可奈何的那一天。也許那時就干脆不再寫了。雖然現在大家都說紙媒沒落了,傳統文學沒人看了,但仍有很多人在堅持創作,雜志社出版社也在努力以各種形式創新,同時維護文學的純粹,我覺得很令人感動,也很激勵。

      我很早就知曉了自己喜歡文學與寫作。猶記得在小學的圖書室,我對著一本李清照的詞集抄寫了一首又一首,那是我初初感受到文學的美,準確地說是語言的美。又讀了一本關于勃朗特姐妹的書,她們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寫故事,為某個虛構國度的人寫詩與信、畫地圖、編報紙,“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新世界”。我覺得很有意思,開始有了寫作的概念,斷斷續續有過一些創作。但不知怎的,后來我沒有選擇文學專業,也沒有進行系統的學習與訓練,一直隨心而為,靈感或說激情來臨時才寫一寫,未必完整。是偶發的、碎片化的。也許因為妄圖追求完美、害怕失敗,故潛意識抗拒并延宕著開始,一直在等待某個最適宜、最成熟的時機。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那永遠不會到來,因為它根本不存在。2022年,我在某社交平臺上寫下一句話:“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什么前奏或中場休息,不會有什么正片在等待正式開始。現在、此刻,就是我們進行中的、真正的生活。”然后我開始認真地去對待寫作這件事,試圖將它變成一種生活常規——每天早上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盡量保持一種被秩序約束的狀態。

      我是i人,比較宅,閱讀、看影視劇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消遣。它們帶我跳脫無聊而重復的日常生活,進入不一樣的世界里漫游。而寫作,寫小說的迷人之處在于從無到有、從繁到簡、從凌亂到有序,也在于難以預知具體細節,其中有許多的可能性。人物一開始由作者創造出來,但寫著寫著,他們似乎有了自主的意識,開始決定自己的行動,領著寫作者走上一趟陌生旅程。這種體驗很奇妙。

      在這個短視頻盛行的快節奏時代,許多人包括我正在逐漸失去快速看片的能力。我希望這種影響不要蔓延到閱讀與寫作上。效率當然可以是多倍速,但在具體的創作、細部的構建上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做到原倍速,做到足夠細膩。如果過分專注敘事,而忽略了挖掘更深入更內在一點的東西,是很可惜的。有時看到一些關于傳統手藝人的紀錄,我就希望自己能像他們那樣,過一種簡單而規律的生活,堅守某樣信仰般的東西。

      這兩年來我看的虛構作品不多,非虛構的占比好像要大一點,詩歌、藝術、哲學社科……不一定都能看懂,但我覺得小說寫作應該也要有詩意與美感在其中,多讀讀總是好的。我比較在意小說的語言,無論是閱讀還是寫作時。看電影也一樣,就算劇情不怎么樣,畫面很美的話我也能看下去。電影的類型看得比較雜,最近喜歡隨便點進B站首頁的推薦去看。2025年我看的最后一部電影是《無辜者》,它講述了二戰結束后,一名法國紅十字會女醫師去修道院幫助因被異國士兵性侵而懷孕的波蘭修女們。沒有很跌宕起伏的情節,沒有恢宏或獵奇的場面,沒有金句頻出的臺詞,整部電影是冷調的、安靜的,卻蘊藏了巨大的情感力量。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似乎越來越偏愛這類平靜而克制的表達,它們更能打動人心、引發思考,而不僅僅激發多巴胺。2026年看的第一部是紀錄片《塔可夫斯基:在電影中祈禱》。全片有許多充滿哲思的講述值得回拉進度條反復品味,比如:“生命的意義在于知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本原。從哪里來,往哪里去,以及為什么而活。人需要感知自身對造物主的依賴,如果無法感知,人就變成了動物。”“自由是一個人內在的、精神上的自由。”“人們借由藝術表達希望,其他所有都毫無意義。”

      新的一年,我希望一切都能更好。雖然我前面說沒有完美這回事,但是,《天涯》的確是完美的。現在這樣就很好。希望有更多的讀者支持《天涯》。

      鐘芩

      寫作就是喊一聲“喂”


      2025年結束了,距離我寫出第一個勉強能稱作小說的作品,剛好十年。若要對這段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個人寫作史作個總結,恐怕只有回溯整個十年才有話可說。

      在真正開始寫作之前,我曾想過寫詩歌,卻從未想過寫小說。那時只有點抒情的沖動,幾乎沒有敘事意識。契機出現在大學的寫作課上。那時,老師教我們寫散文、小說、書評……唯獨略過了詩歌。我記得小說作業有個題目是《寒冷》。我寫的是一個智障孩子的故事。他不會說話,只會傻笑,總愛到處游蕩。無論跑得多遠、玩到多晚,只要母親站在家門口喚他的名字,他總能循著那聲音回來。如果聽不到母親的呼喚,即便就在家附近,他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故事的最后,在一個冬天的夜晚,不知為何,他沒聽到母親的喊聲,就被冷死在家門口的河邊了。

      2015年,我搗鼓出自己的第一篇小說,偶然間在微博上看到《山東文學》編輯華愛丁在推介很多90后新人的作品,便按她簡介里公布的郵箱投了稿,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稿子被留用了。之后,華姐又接受了我的幾篇小說,不斷堅定了我寫小說的信心。接著,《安徽文學》《山西文學》等文學期刊也發表了我的小說。向《天涯》投稿時并未抱多大期望,只是按“天涯雜志”微信公眾號公布的郵箱試投了一下。大約過了一個月,收到編輯鄭紀鵬的回復。他發來一段審稿意見,寫的是肯定的話。我無暇細想自己的小說是否真配得上那條評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又能寫了。

      得益于寫作,我在陌生人的鼓勵中獲得力量,才得以克服無盡的自我懷疑,將寫作進行下去(雖說只是偶爾寫,但也沒有徹底斷過)。就像獨自走在曠野的人,怯怯地沖著虛空喊一聲“喂”,不期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回應,心里一喜,趕路的勁頭又提了起來。

      信心是別人給予的,沮喪卻內生如影。對我而言,寫作上的真正挫折并非難發表,而是難以真正寫好。日常的閱讀為我樹立了模糊的標桿,也帶來“眼高手低”的困境。當認識到自己的寫作水平停滯不前,且長時間毫無突破時,就會深陷自我懷疑。隨之而來的沮喪迅速滋生惰性,而長久的惰性又導致虛無。為抵抗這種虛無感,寫作的沖動便再次涌現……于是,陷入“懷疑—懈怠—虛無—重啟”的往復循環。

      寫不好,為什么又偏要寫呢?我想,寫作的意義大概就像旅人在曠野中喊一聲“喂”。有時候有人回應,讓她/他覺得不孤單,有時候沒人應,但聽到從遠方山壁傳回自己的回聲,仿佛有另一個自己也喊了一聲,也會得到慰藉。就算連回聲都沒有,至少它提醒她/他還能發出聲音。那也就不算白費力氣。

      正如每個人的音質的不同,喊出來的“喂”也有差別。基于每個人的思想、經歷與閱讀積淀各不相同,其作品自然也面貌迥異。即便現代人的生活經歷日趨同質,所選題材也常大同小異,但同一件事對每個人的影響、在記憶中烙下的印記,總有細微差別。再經個人想象力的獨特加工,最終產生的作品,便擁有了不可復制的個性。

      有個性就是“新”。因此,我對《天涯》改版三十年“文學新人”的期待,與其說在于挖掘“新人”,不如說更在于發現“新作”。作品的意義理應超越作者的身份。新人固然蘊含著新氣象的潛能,而真正的“新”,必是建立在原創的基礎上的。原創性則根植于個體的誠實之中:她/他的嗓音質地、某時某刻的情緒、所處環境音景,共同繪制了那一聲“喂”的私有情感譜系。人們借此識別出某個靈魂及其所在的時空坐標,建立真實的溝通。

      當下的AI寫作,如同用喇叭與變聲器來“優化”自己的聲音。它能讓你的聲音更響亮、更“標準”,卻同時剔除了你嗓音的特性、即時的情緒。你或許因此更易被“聽見”,但那被技術修整過的聲音里,已辨不出“你”的在場。它高效,卻非表達;它清晰,卻無人氣。AI的便利性伴隨著強烈的吸引力,若長期依賴,人容易逐漸形成惰性,在不知不覺中被工具反向塑造,誤將AI生成的內容視為自身思想的產物,從而弱化獨立創作的能力,失去“新”的特質。這種關系下,寫作者可能反而會被異化為工具。

      縱觀古今,無論科技如何發展,文學始終生生不息。它保存人性的溫度,安頓個體的靈魂,提供技術無法替代的情感共鳴與精神棲所,因此得以在任何時代找到自己的空間與回響。只要人類尚存,文學便不會消亡。然而,文學的尊嚴需要寫作者以清醒的抵抗和誠實的勞作獲得。

      如今再想,我寫的第一個故事里,那個孩子若能在寂靜的冬夜喊出一聲“喂”,使屋內的母親聽到他的聲音,并得到一聲回應,他是不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如此看來,我或許正如文學的“智障兒”,而寫作便是不斷張口練習喊“喂”。


      李知鳶

      ?活的機緣


      我想講的故事是這樣的:兩年前,我完成了?篇?說,正好在?絡上看?《天涯》的征稿啟事,想起《天涯》是海南的?學雜志,?在我的?說?,海南?乎是??們的半個??芬,是象征著溫暖和希望的應許之地,因此將這篇?說投進了《天涯》的征稿信箱,很快收到了留?的通知,于是“替?說?的??實現了夢想,送她們抵達了海南……” 可現實不是這樣的,現實的特點是,它總是??說要不巧?些,不那么寓意深??些。在將那篇名叫《太平洋》的?說投給《天涯》之前,我試過別的雜志,??說中??想去的地?和《天涯》的所屬地都是海南這?巧合,是我在投稿之后才發現的。拋卻那些幻想出來的戲劇性情節,我真正向《天涯》投稿的?動因是,在?紅書上,我經常刷到?們曬出來的《天涯》的回信—— 還有?這更能證明?家?學雜志“看?然來稿”的證據嗎??在這種務實的原因之外,我相信確有?股冥冥之中的?量將我的?說推向《天涯》,那不是敘事的巧合,?是?活的機緣。

      世界瞬息萬變,以前?們可以看到邊境牧??牧?,現在?們可以看到邊境牧??在?機?說話、抽煙、跳舞。我很慚愧,?些AI?成的視頻很吸引我,?概因為它們把媚俗、虛假、歇斯底?做到了極致吧。?開始我有?種可笑的信念,就是?論如何,?學?定是AI難“染指”的領域,但很快,我發現有些AI?成的語段對我同樣具有吸引?。我甚?有點傷?,因為AI顯然詞匯量?我多,?成的病句?我少。那種?句頻出卻不具備任何整體性的?章,乍?看還是?常唬?的。

      我看重整體??局部,因此每次刷到?紅書上語段抄襲的指控,第?反應都是“抄這些有什么意義?”有個?絡?語叫“?紅”,意思是由爭議帶來的關注度也有可能讓?個??紅,我看有?因為抄襲爭議去讀了陷?爭議的作品,我也?樣。我的感覺是,這些作品的作者很聰明,語感很好,讀過很多書,但對??不夠誠實。我覺得這是?把雙刃劍:你讀的名著越多,你越看不上你??的?活。我覺得提筆寫?說,?要的是對??的?活、對??擁有的??經驗懷有改編的熱情。上?學時我喜歡拿上?時刷到的新聞報道當素材寫創作課作業,以為那就是關?社會問題,關?邊緣群體,或是因為看了篇講婚外戀的外國?說就想著也寫?篇婚外戀?說,哪怕對婚姻沒有?絲真實的興趣。現在想想,真的很沒意思。

      我的創作觀念?直在變,除了受我讀過的書的影響,受學校?師的影響也?較多。?開始我告訴??,“寫什么不重要,怎么寫才重要”,現在我只想說“寫什么很重要”。?開始我對??說“千萬不要主題先?”,現在我覺得,“先確?主題,再確?能反映這?主題的?物關系”也不錯。?于對未來的創作的期許……希望能寫出令??滿意的?篇?說,如果能繼續寫電影劇本就更好了。

      期待《天涯》邀請我喜歡的導演做訪談!然后因為想交朋友所以也期待?學營活動什么的……


      苦子

      退稿于我有更大的意義


      我很早就關注了《天涯》的公眾號,后來決定給《天涯》投稿是因為在某個社交媒體上看到有人分享自然投稿上《天涯》的帖子,正好自己的投稿常常空等三個月,就也試著給《天涯》投稿,果然有退稿信,就接著給《天涯》投稿,直到發表第一篇小說。后來又給《天涯》投稿,嘿嘿,被退稿了。不過我一直都覺得收到退稿信不是件壞事,這說明還有進步的空間,同時也能不被所寫的東西迷惑而保持清醒。我深刻地感覺,目前也包括以后,我作為一個學習寫小說的人,退稿信于我有更大的實踐意義。廣義地看,或許哪一天再也收不到退稿信,那才算是一種可悲。

      說到人工智能我想到了一件事,2025年第4期的“新人工作間”,要求新人之間互評,這讓我有種無力感,我不會寫。寫讀后感還可以憋幾句,但是評論我無從下手。我想到當時寫畢業論文,我把初稿給老師看,她說,你這是寫了一篇散文,你的語言太日常化了。我知道啦,要專業一點,這種文本的語言要有頓澀感(玩笑話)。我評論的是李知鳶的《太平洋》,我憋了很久才寫了一些,等我把寫好的短評拿給朋友看時,他說有種人機感。我有點警惕,想著去查重,但是等屏幕上出現兩個0.00%的時候,我腦子里隱約蹦出來一句話,沒用AI,但是不如AI。不過我又覺得我寫的是我從小說中確切感覺到的東西,最后還是發給鄭老師,然后把聊天框關掉,微信退掉,電腦合上,跑到一邊裝若無其事。后來看到冉也老師給我寫的評論,我紅著臉又去看了一遍我給李知鳶寫的,真讓人汗顏,我后悔想重寫的時候,發現好像來不及了。嗯,我得給李知鳶講句抱歉。這個時候我又真的感覺到:還不如AI。用AI寫作署自己的名字很恥辱,現在我覺得寫得不如AI更加恥辱(這里恥我自己)。

      看來AI目前還無法代替人類的文學寫作,至少AI看到自己之前寫的不好的東西,不會如坐針氈,臉紅到發燙。

      于是我告訴自己,要多涉獵。除了學習寫小說,以后有空了得學一下文學評論怎么寫。現在我告訴我自己,等有空也得學一下訪談怎么答。至于獲獎感言之類,那就不必學了,一年級的小學生不用學高等數學,更何況那是理工科的學生該學的。

      最后談談我的寫作。我目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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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4 00: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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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7:5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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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面書誏
      2026-01-24 19:3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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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4 22: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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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0:5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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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2:3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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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0 12:53:01
      2026-01-26 00: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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