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就可以蒸阿膠膏了,可我總會忘記。往年,自有母親會提醒我。去年,沒了提醒的人,待我記起,已是春氣初萌,過了時節。
在我兒時的印象中,每年冬天最冷的時候,外婆便會蒸阿膠膏。大冬天的碗櫥里,總有一個大陶缽,滿滿地裝著黑亮亮的阿膠膏。冬日早晨,外婆和母親各取一湯匙,開水沖化,趁熱喝。外婆說,阿膠性熱,開了春就不宜進服了。
大人們關照說,小孩子是吃不得阿膠膏的。偏我饞得緊,有一回終究忍不住偷挖了一勺,不敢調服,直接入口——芝麻香、黃酒醇、阿膠稠、冰糖甜,間有核桃仁的香脆。不禁再來一勺。自以為做得機密,豈料不到半晌,竟鼻血如注。父母忙著用冷毛巾為我敷額,外婆說:“以后可不能偷吃阿膠膏了。”
后來,外婆走了,母親便自己蒸阿膠膏。入了秋,母親去參茸店買一盒阿膠。阿膠要用陳貨,新鮮的火氣大。每年買一盒新的存著,這樣年年就有陳阿膠用了。
我工作后,每年秋天奉上一斤阿膠,成了慣例。那年頭,阿膠不過五六十元一斤。母親總說:“現在就我一個人吃,半斤就夠了。”我記得,最后一次買阿膠是在2014年秋。那時,價錢已漲到七八百元一斤。店家說,來年還要漲。我索性買了二十斤。母親笑道:“以后不用再買了。加上屋里廂的存貨,夠吃一輩子了。”
早年,父母常結伴去淮海路的全國土產商店買一斤核桃仁、一斤黑芝麻,再往菜場請人磨碎。半斤陳阿膠,用一斤黃酒泡化了,拌入黑芝麻核桃仁粉與冰糖,上鍋蒸沸,放涼,阿膠膏就蒸好了。
后來,我太太調回上海。那年立冬,父母跑到淮海路抱回兩斤核桃仁、兩斤黑芝麻。母親說,添了一個人,要用一斤阿膠了。
再后來,父親走了,母親便一個人去淮海路。好在,全國土產商店有了現磨的黑芝麻核桃粉,省卻了母親許多周章。
邇年,母親衰邁,走不動了,每到立冬,便會提醒我去一趟全國土產商店;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斤陳年阿膠,叮囑我用上好的黃酒浸泡起來。我找出那只青花瓷罐,洗凈,用大鍋煮四十分鐘消毒,晾干;放阿膠,傾黃酒。數日膠融,入黑芝麻核桃粉和冰糖,細細拌勻,上灶文火慢蒸。酒香、芝麻香氤氳滿室,總叫我想起那個偷吃阿膠膏的冬日。
此后的每個冬晨,我都會為母親和太太調上一小碗阿膠膏,熱騰騰的。于是,每一個日子也都暖和起來。
今年小雪才過,我忽然想起該蒸阿膠膏了。尋出那個青花瓷罐,照例洗凈煮過。打開櫥柜,一盒盒阿膠整整齊齊地碼著。取一盒,半斤,泡酒,盤算著明后天要去趟淮海路。忽默忖:該讓太太也學學蒸阿膠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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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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