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來路不明”的春天
——劉春芬女士“心流:當代藝術展”觀后
作者 齊玨 天津藝術史學會會長
2026年新年伊始,作為長期致力于推動五大道歷史文化文旅融合的“乘風破浪的劉姐”——劉春芬女士的“心流:當代藝術展”在五大道歷史博物館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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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1日,我曾在紙媒發表過一篇《劉姐和她的“心畫”》的小文。開頭是這樣介紹我們的主人公的——
“姐”這個詞,在天津是個特定表達,是天津人對女性最親切的稱謂,無論長幼。在天津文化藝術圈內,五大道歷史博物館館長劉春芬女士,就永遠是大家的“劉姐”。
我第一次見到劉姐,是2004年隨姜維群先生去往楊柳青參觀尚未裝修完的安家大院。見到了一個成功男人背后的——劉姐。后來,我還曾經帶領來天津美術學院參訪的外國專家到訪安家大院,受到劉姐的熱情接待。我在《中老年時報》工作的時候,舉辦了很多活動,包括天津藝術史學會的活動,都曾以劉姐主持的博物館作為場地,五大道歷史博物館、勸業場博物館、名人花園(王光英舊居)、安家大院,劉姐均給予了無償無私的鼎力支持。我們在五大道歷史博物館舉辦送福字的活動,舉辦為何志華先生頒發文津獎的活動,每一次活動都留下了劉姐熱情好客的身影。劉姐待我這個姜老師的學生,不似親人勝似親人。她不但關心我的家庭、生活,同時也關心我的成長和工作。我的孩子從出生一直到現在,也都是在姜老師和劉姐的共同關愛下成長起來的,一枚充滿鼓勵的書簽,一幅飽含關愛的福字,一盒天津老味兒的點心……我每次到訪五大道歷史博物館,劉姐也總是拿出各種美食向我發起“投喂”,知道我能喝酒,每次從博物館離開的時候,劉姐總是為我帶上一些與天津直沽釀酒廠合作的酒水,如玫瑰露、義聚永、大直沽……讓我回家品嘗。
二十多年來,姜老師、劉姐相伴我一路成長,這背后的機緣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有著對藝術的執著與堅守。當那些理工直男、拜金主義的暴發戶宣稱人文學科無用時,我總是嗤之以鼻,藝術對人的成長以及對心靈的培育,那些機械冰冷的公式和代碼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匹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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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1年我的文章發表后的這五年時間,劉姐的“心畫”疊加累積,漸次升級為“心流”,問道當代藝術。博物館墻壁上琳瑯滿目的畫作,像五大道小洋樓外墻上蔓延攀爬的植物,茂密,濃稠,堅韌,沉甸甸的,透過葉片間的縫隙,耀眼地幻化出五彩繽紛的光,為2026多彩的新年更添了一些曼妙……
2026年1月3日,“天津市藝術史學第十九屆學術年會”閉幕后,我再次來到五大道歷史博物館,在劉姐引導下觀看了她的畫展。作為藝術史學者,面對劉姐的作品,實在有太多值得討論的話題,今夜月冷風高,令人思維清醒,所以能敲打下讀畫后的心聲,作為向“劉姐”的致敬。
“心畫”:無界表達的真誠力量
在女性藝術的譜系中,“真誠”與“直抒胸臆”始終是最珍貴的特質。劉姐的繪畫,恰是這種特質的鮮活范本——她沒有被學院派的技法規訓所束縛,也未曾被藝術市場的審美導向所裹挾,僅憑一顆赤誠之心,將生命體驗轉化為色彩與筆觸的對話,這種“無界表達”正是女性藝術最動人的底色。
疫情期間旅居倫敦的禁足時光,成為劉姐藝術創作的起點。在女兒的鼓勵與女婿的“護持”下,劉姐得以用畫筆與自我內心展開對話。脫離了日常的忙碌與喧囂,她的畫筆成為情感的出口,那些積壓在心底對五大道的眷戀、對異國風光的新鮮感知,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畫布上。她的畫沒有復雜的構圖邏輯,也沒有精準的造型技巧,卻以兒童般的率真與純粹,抵達了藝術的本質——正如畢加索所言“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學習像兒童一樣去畫畫”,劉姐的創作跳過了技法的“修行”,直接觸及藝術最核心的情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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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女性創作者,劉姐的“心畫”自帶細膩而敏銳的情感肌理。她筆下的色彩不是理性的調配,而是情緒的投射。五大道之春的生機盎然,是嫩綠與鵝黃的交織,藏著女性對生命萌發的溫柔感知;五大道之冬的銀裝素裹,是米白與淺灰的鋪陳,透著對靜謐時光的安然接納。這種表達無關“畫得像不像”,而在于“感得真不真”,正如她自己所言:“人都在追著夢,可我畫畫時總感覺夢追著畫,內心情感的夢幻,似乎醒在繪畫里。”這種將夢境與情感具象化的能力,正是女性藝術的重要特征——不追求宏大敘事,而是聚焦個體生命中的細微感動,以柔軟的筆觸觸碰觀眾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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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性藝術常常被“專業化”“精英化”定義的當下,劉姐的創作打破了年齡、身份與專業的邊界。她以非專業女性畫者的身份闖入藝術領域,沒有急于尋求學術認可,也未曾將作品商品化,而是將畫作視作“自己的孩子”,視作生命的一部分。這種純粹的創作心態,讓人聯想到那位曾名聲大噪的摩西奶奶——兩位女性藝術家都以非專業的姿態,用真誠與執著證明:藝術從來不是少數人的專利,女性的生命體驗本身就是最豐厚的創作源泉。劉姐的“心畫”,正是女性在瑣碎生活與社會責任之外,為自己開辟的精神棲息地,彰顯著女性在家庭、職業、生活之外,依然可以綻放的創造活力。
“心像”:五大道精神原鄉風景
劉姐的“心流”畫作,始終流淌著五大道歷史文化的基因。作為深耕這片土地數十年的守護者,她對五大道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地域認同,化作一種融入血脈的生命聯結。那些看似抽象的色彩與筆觸,實則是五大道百年風云在她心中的沉淀與轉化,是地域文化在藝術創作中的生動回響。
五大道的自然與建筑肌理,融入內心與血脈,最終成為她的“心像”。春天的草坪與花圃,在她筆下化作鮮嫩的綠與明媚的粉,沒有具象的花草形態,卻精準捕捉到萬物復蘇的生機;夏天的梧桐濃蔭與洋樓光影,是深淺不一的綠與赭石色的交織,筆觸間透著夏日的熱烈與慵懶;秋天的火紅熱烈,是橘紅與金黃的碰撞,暗合著五大道老建筑磚墻在秋日陽光下的暖調;冬天的銀裝素裹,則以大面積的米白為底,點綴零星深褐,再現了雪后洋樓的靜謐與莊重。這些畫作不是對五大道風景的寫生復刻,而是她無數次漫步街道、觸摸老建筑后,刻在心底的視覺記憶——那些紅磚的紋理、洋樓的拱窗、梧桐的光斑,都被拆解為色彩符號與筆觸語言,成為“心像”風景的精神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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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道的歷史底蘊,賦予她的創作獨特的時間厚度。作為五大道歷史博物館的館長,那些承載著時光痕跡的老物件,讓她對“歷史”與“記憶”有著更深刻的理解。這種理解沒有轉化為畫作中具象的文物復刻,而是化作一種“時光感”。她的筆觸帶著老家具包漿的溫潤,色彩透著舊物件褪色的質感,那些看似隨意的涂抹,實則是對五大道百年滄桑的情感回應。在《街角記憶》這類作品中,赭石色的筆觸像被歲月磨舊的木質窗欞,鈷藍與米白的交織則還原了梧桐樹蔭下的光斑,觀眾能從中讀到的,不僅是視覺的美感,更是五大道從百年前到當下的時光流轉。
五大道的多元文化特質,塑造了她創作的包容氣質。這片區域匯集了不同風格的洋樓建筑,融合了中西方的生活方式,這種多元共生的文化氛圍,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劉姐的藝術表達。她的畫既沒有傳統中國畫的程式化筆墨,也沒有西方古典繪畫的寫實束縛,而是在自由的表達中,自然融入了中西方審美趣味——像印象派大師莫奈晚年《睡蓮》那般恣意揮寫的色彩筆觸,與中國傳統美學中“似與不似”的審美追求異曲同工。這種包容的創作風格,正是五大道多元文化基因在她筆下的自然流露,讓她的“心像”風景既有地域文化的根脈,又有超越地域的審美張力。正如天津日報高級編輯羅文華所言,在她的作品中能看到“苔絲迷失的樹林深處,看到了徐志摩吟唱的康河的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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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外旅居的時光里,她遠離了熟悉的生活圈子,得以更專注地傾聽內心的聲音,國際藝術氛圍的熏陶,讓她擺脫了對“技法正確”的執念。倫敦作為世界藝術之都,多元的藝術生態與開放的審美理念,讓劉姐意識到藝術表達的核心在于“真誠”而非“專業”。西方藝術傳統中,藝術家的個體情感與生命體驗始終占據核心位置,這種理念與劉姐“畫我所感”的創作初衷高度契合。疫情期間被禁足居家的體驗讓她的創作更具個體性與私密性。她的畫不再僅僅是對外部風景的回應,更是對自我內心世界的探索——那些抽象的色彩組合,可能是對異國孤獨的消解,可能是對故土思念的寄托,可能是對生命自由的向往。這種將個體情感置于創作核心的表達,正是西洋藝術對她最珍貴的啟發,讓她的“心像”既有地域文化的厚度,又有人類共通情感的共鳴。
“心流”:非專業路徑的女性覺醒
劉春芬的“心流”展,由其女兒姜嘯然擔任策展人。姜嘯然是南開大學東方藝術系培養出來的優秀女藝術家,也是滿懷著津沽文化的滋養走向世界的新時代女性,從某種意義上講,姜嘯然也是劉姐最優秀的作品之一。2025年10月15日,姜嘯然與愛爾蘭女畫家飛揚·戈恩(Fion Gunn)的“橫跨東西方神話藝術之旅”雙個展,在上海采藝術中心正式開幕。她們的作品具象化了人類命運共同體,通過對古代神話的解讀和演繹,揭示了人類血緣和文化構成的復雜性、可塑性和延伸性。本次展覽,將“心畫”升級為“心流”的策展主題,也可看作姜嘯然藝術創作思想的拓展與表達。
“心流:當代藝術展”在當代女性藝術的語境中具有特殊的意義。它打破了“女性藝術家必須走專業路徑”的刻板印象,證明了女性藝術的生命力可以源于生活體驗、地域情感與生命感悟,而非學院派的技法訓練。這種非專業的創作路徑,為女性藝術提供了另一種可能——不依附于主流藝術體系,不被年齡、身份所束縛,以最本真的生命狀態進行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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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聽藝術家徐冰在接受“山下聲”主持人周軼君女士的訪談中,談及他的妻子翟永明的繪畫,徐冰表示“世界正推崇‘不會畫’風格,她(翟永明)的作品完全從直覺出發,最好的創作是手跟不上腦子,畫出的東西有一種‘拙’感。用詩人歐陽江河的話來說就是‘來路不明’。”在當代藝術中,“來路不明”的畫風越來越受到推崇。這種所謂的“來路不明”實際是對學院派造型知識的拋棄,女性藝術家以自身生理經驗解決學院造型基礎訓練的束縛。那些真的“不會畫”的藝術家的作品,反而是當代藝術的突破口,為當代藝術尋求更多可能與路徑留下了一條條未知的途徑。劉姐的創作恰恰因應了當代藝術的“來路不明”,綻放出本不應屬于“夕陽”的光彩,奔向2026這個多元變幻同樣也存在無限不確定的春天。
劉姐的“心畫”,是女性“自我覺醒”的生動注腳。繪畫,讓她第一次純粹地為“自我”而創作,在畫布上,她不再是某個角色的承擔者,而是獨立的藝術表達者。這種從“為他人”到“為自我”的轉變,正是女性自我意識覺醒的核心體現。她的畫作中,沒有刻意的女性主義符號,卻以最溫柔的方式完成了女性的自我言說——那些自由的筆觸、飽滿的色彩,都是她對生命自由的向往;那些“心像”風景,都是她對自我世界的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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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天津的女性藝術生態而言,劉姐的實踐頗具示范意義。天津,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卻也存在著藝術表達相對保守的局限。她的“心流”畫展,不僅是一場個人作品的展示,更是對天津女性藝術活力的喚醒,讓更多女性意識到,藝術從來不是遙遠的殿堂,而是可以融入生活、表達自我的日常方式。近年來,我熟悉的天津女藝術家(以油畫、當代藝術為主)王元珍、蔡錦、鄭岱、周青、高珺、鄭蓉、忻洛汀……她們雖然均具有專業藝術院校學習的背景,卻也在不斷嘗試拓展著女性藝術的邊界,打破學院化規訓保守的局限。因此,劉姐的“心流”背后,是一個群體現象,而非孤立無援的個體,她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劉姐的“心流”畫展告訴我們,女性藝術的價值不在于技法的精湛或概念的晦澀,而在于是否能以獨特的視角,傳遞生命的溫度與情感的深度;地域文化的傳承,也不必局限于靜態的保護,更可以通過藝術創作的方式,實現動態的活化與創新。當劉姐的“心畫”在五大道歷史博物館的展廳中綻放,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女性的藝術覺醒,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活力——那些流淌在畫布上的色彩,既是她個人的“心流”,也是當代女性藝術跨越邊界、直抵人心的永恒力量……
二〇二六年元月十九日 三分自由堂西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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