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是被風沙和楊絮定義的。它們無孔不入,鉆進你的鼻孔,粘在你的睫毛上,像一層揮之不去的、煩躁的薄紗。寫字樓的中央空調嗡嗡作響,循環著經過過濾的、缺乏生命感的空氣。我坐在工位上,對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感覺自己的感官正在一點點被磨損,變得遲鈍、麻木。窗外,CBD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那些幾何線條構成的冰冷秩序,與我內心某種日漸擴大的荒蕪感,形成了殘酷的呼應。
就是在這樣一個下午,我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她的聲音在電流里有些失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嚴重,就是念叨你。家里……老房子那邊,終于要拆了。”
“拆”這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插進了我記憶深處一把早已生銹的鎖。腦海里“嗡”的一聲,屏幕上跳躍的數字瞬間失去了意義。父親沉默寡言的身影,老屋里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書和木頭家具的味道,以及——那條河,通惠河,或者說,是它流經我家老崇文區那段、被我私自認作是“我的”那條河,所有的意象,沖破了我用城市生活構建起的重重堤壩,洶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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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橋一帶
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請了年假,訂了最早一班回京的火車票。(是的,即使我生活在北京,那個位于東二環邊上的、被稱為“家”的老房子,于我而言,也已是一個需要“返回”的、遙遠的存在。)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物從密集的樓宇,逐漸變為開闊的、點綴著大棚的田野。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的扶手,心里是一種近鄉情怯的混亂。我已經多久沒回去了?一年?還是兩年?每次回去,都像是完成一項任務,匆匆吃頓飯,留下一些錢,再匆匆逃離。我逃避的是什么?是父母的衰老?是街坊鄰居關切的、卻讓我無所適從的詢問?還是那個在河邊長大、如今卻感到無比陌生的自己?
老房子還在那片低矮的、即將被時代抹去的胡同區里。紅磚墻斑駁脫落,露出了里面灰色的筋骨。巷口那棵老槐樹,似乎比我記憶里矮小了許多,枝葉上也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光仿佛在這里凝固了。
父親正坐在院里的馬扎上收拾他的工具間。那是一個不到三平米的小棚子,里面堆滿了他做木工活的全套家什:刨子、鑿子、鋸子、墨斗……每一件都油光發亮,擺放得一絲不茍。他看見我,只是抬起眼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后又低下頭,繼續用一塊細砂紙,反復打磨著一把小刨刃。他的動作緩慢、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神圣的儀式。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縫隙灑下來,在他花白的頭發和青筋凸起的手背上跳躍。
我沒有打擾他,默默走進了屋里。母親迎上來,接過我手里的包,絮絮叨叨地說著父親的病情,說著拆遷的補償方案,說著鄰居們的去向。我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巡視著這個我出生、長大的地方。墻上的掛鐘還是那個老舊的康巴絲,指針走得慢條斯理;五斗櫥上蓋著母親手鉤的白色蕾絲布,上面擺放著幾張我小時候的照片,笑得沒心沒肺;空氣里,依然是那股熟悉的、讓人心安的味道。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家具的邊緣磨得更圓潤了,墻壁的裂縫更深了,父母的身影,在這間熟悉的屋子里,顯得格外瘦小。這個家,像一件被歲月磨得過于溫潤的古董,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沉寂。而我,這個從外面世界闖進來的、穿著沖鋒衣、背著雙肩包的人,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下午,我借口出去走走,逃離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關愛與隔膜的溫情。目的地很明確——那條河。
記憶里的通惠河,是寬闊而活潑的。夏天,我們一群孩子會在這里釣小龍蝦,在岸邊的柳樹下追逐打鬧,河水渾濁卻充滿生機,運煤的貨船慢悠悠地駛過,汽笛聲悠長。河岸是土坡,長滿了雜草和野花,散發著陽光和泥土的芬芳。
然而,當我走到河岸時,幾乎認不出它了。
河床被水泥徹底固化,筆直得像一把尺子,失去了所有自然的曲線。河水是一種缺乏生氣的、沉滯的深綠色,幾乎看不到流動。記憶里土質的、充滿野趣的河岸,被整齊的石質欄桿和標準化的步行道取代。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塊刻有“文物保護單位”字樣的石碑,以及設計雷同的、說明運河歷史的浮雕墻。它變得“漂亮”了,干凈了,符合一座現代化國際大都市對“景觀”的定義。可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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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傍晚的通惠河畔
它成了一條被精心制作成標本的河,躺在城市的軀體上,供人觀賞、評點,卻失去了呼吸的能力。我沿著冰冷的欄桿慢慢走著,身邊偶爾有跑步健身的人戴著耳機掠過,有年輕的父母推著嬰兒車悠閑散步。他們享受著這里的“整潔”與“便利”,這沒有錯。但對我而言,這條河的靈魂,那個粗糙的、野性的、承載著我童年所有喧囂與夢想的靈魂,已經隨著那些被鏟除的泥土和野草,徹底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我。我不僅失去了老房子,即將失去那條物理上的胡同,我連記憶的坐標也即將失去。這條被“規訓”的河,無法再與我記憶中的那條河重合。我的過去,被現在粗暴地覆蓋、修改了。這種斷裂感,比單純的離別,更讓人感到恐慌和無助。
晚飯時,父親罕見地開了一瓶二鍋頭,給我也倒了一小杯。幾杯酒下肚,他的話多了起來。他沒有談他的病,也沒有問我的工作,反而說起了這條河。
“這河啊,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他瞇著眼,望著窗外已然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過去的景象。“六幾年那會兒,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在河里游過泳呢!水是渾,但有魚。后來,水越來越臟,臭了,沒人敢下去了。再后來,就是你現在看到的,給穿上了這身水泥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它不喘氣兒了。”
他用“不喘氣兒”來形容這條河。我的心猛地一震。
“人啊,跟這河差不多。”父親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年輕時候,怎么折騰都行,有股子野勁兒。上了歲數,就得服老,身上這兒那兒都像上了夾板,不得勁兒,但也得這么活著。你們現在年輕人,活得更累,規矩更多,像這河岸,筆直筆直的,一點彎兒都不能拐。”
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攤開在我面前:“我這雙手,擺弄了一輩子木頭,能做桌子椅子,能修門窗家具。可你們這一代,擺弄的是那個……”他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手機,“……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這點手藝,傳不下去了,就像這老河溝,以前能行船,現在只能看看了。”
他在說河,又在說他自己,似乎,也在說著我。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父親沉默的、即將被時代洪流淹沒的技藝與我這看似前沿、實則充滿懸浮感的數字生存之間,看到了一條隱秘的連接線。我們都在面對一種“失去”,一種與自身根源斷裂的疼痛。他的表達是樸素的,甚至是笨拙的,卻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我一直以來試圖掩飾的迷茫。
那天晚上,我和父親聊到很晚。大多時候是他在說,我在聽。說這條河的變遷,說胡同里消失的澡堂子、副食店,說他和母親年輕時的故事。那些瑣碎的、被我曾認為“過時”的往事,在那一刻,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分量。它們像一塊塊斑駁的磚石,在我腳下鋪成了一條通往過去的、堅實的小路。
離開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河邊。晨光熹微中,河水依然沉綠,欄桿依然冰冷。但我看著它,心情不再那么激蕩。
是的,它被改變了,變得面目全非。但它的水,依然在以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緩慢地流向遠方,流向大運河,流向更廣闊的水系。它的本質,依然是“流動”。就像我的父親,他的木工手藝或許失去了實用的市場,但他那份對手藝的專注、對生活的隱忍與擔當,卻像河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流進了我的血脈里。它體現在我對工作的某種不肯妥協的執拗,體現在我面對壓力時下意識的沉默與承受,體現在我內心深處,對某種“實在”的、有溫度的事物的頑固向往。
老房子會消失,胡同會變成檔案里的一個名字,這條河會以新的、我不再熟悉的面貌存在下去。這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時間與城市的代謝。我無法抵抗,只能理解,并接受。
我蹲下身,隔著欄桿,將手盡量伸向河面。我觸摸不到水,只能感受到清晨微涼的空氣。但我知道,在那片沉滯的綠色之下,水流從未真正停止。它帶走了我粗糙野性的童年,也將帶走我父母這一輩人沉默的歲月。但它也在滋養著新的東西,新的景觀,新的記憶,屬于未來一代北京孩子的、關于這條河的新的定義。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走向胡同口。那里,來接我去火車站的車已經在等待。這一次,我沒有再回頭。
因為我明白,那條真正的河,不在我身后那片被規整的水泥河道里,它在我身體里,伴隨著血液的流動,低沉地、不息地奔涌著。我帶著它,回到我那座由玻璃、鋼鐵和數字構成的北京城里去。這或許就是所有從“故鄉”出走的人,最終的命運——我們成了故鄉流動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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