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點半,新建的北京通州站內,首班駛往唐山的高鐵列車準點啟動。站外不遠處,冬日北運河的冰面映著初升的陽光,河畔仿建的大光樓靜立如常。現代列車駛過的氣流聲與古老河道的寂靜,在此默契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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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以“水”為線,以“通”為魂,這里是物理意義上的“五河交匯”處,被正式確立為“京杭大運河北起點”。縱觀更遼闊的時空,此地實為一個持續運轉的樞紐:古老漕運的終點碼頭,與新時代高速路網的起點車站,在此重疊。“五河”之地縱貫千年,溫榆河攜帶著北部山區的問候,通惠河延續著京城的文脈,小中河默默訴說著故道往事,運潮減河彰顯著人民治水的智慧,北運河則承載著一路南來的故事。這片水土以獨特的地理邏輯與文明密碼承載“通”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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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水為線”——
從“六河”故道到“五河”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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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郵儲大廈的二十六層,是五河交匯處最好的“觀景臺”。高層俯瞰,五條河流在此匯聚。自西北方向而來的是溫榆河,它是北運河的上源,歷史上曾稱溫余水;在它的東側,支流小中河匯入;從正西方向流來的是通惠河,這條河意義特殊,它是元代水利專家郭守敬于1292年主持開挖的人工河道,專為將漕糧從通州輸送至元大都(今北京)城內。上述河流匯聚后,形成南北走向的北運河干流。而在整個水系的東面,有一條筆直的人工河道與之并列,那是建于1963年的運潮減河,其作用是在汛期分流洪水,保障城市安全。這五條河,便是今天地圖與官方表述中標準的“五河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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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地圖上清晰的“五河交匯”線條,其實有一段更為復雜洄涌的“六河”往事。潮白河,在通州作為漕運咽喉最為鼓蕩的歷史章節里,它也曾是舞臺上無可爭議的主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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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時鐘回撥至1939年以前,通州北部的河流圖景與今日大相徑庭。彼時,潮白河的主流在流出山巒后,并非徑直東去,而是沿一條西北—東南向的古道,經順義龍王頭、沮溝村一帶,在通州城北的北關閘附近,與溫榆河、小中河等水系浩蕩匯合,一同注入作為漕運干道的北運河(時稱潞河)。這一“眾流所會”的格局,在清代重要的水利官書《畿輔安瀾志》中便有勾勒。該志在記述白河(北運河)水系時寫道,通州一帶“實為水陸之沖,漕運之所”,并明確指出其水源“受潮白、溫榆諸水”。民國時期編纂的《通州志要》所附的《疆域圖》更為直觀,圖上清晰地繪有數條并行南下的水道,其中明確標注了“潮白河”故道在城北與其它河流交匯的走向。因此,歷史上的通州北關,實為溫榆河、小中河、通惠河、潮白河與北運河(潞河)共同奏響的“六河交匯”之地,其水網之密、水勢之盛,遠超今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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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延續了數百年的自然地理劇本,在1939年(民國二十八年)盛夏,被一場空前洪水徹底改寫。關于這場改變河流命運的災難,民國《通州志要》留下了明確而沉重的記載:“民國二十八年七月,大雨兼旬,潮白河水暴漲……沖毀蘇莊攔河大閘三十孔,奪溜南趨,主流改道。”文中所記的“蘇莊大閘”,位于潮白河上游的順義境內,是當時調控水勢的關鍵工程。大閘的徹底沖毀,意味著潮白河失去了束縛,滔滔洪水不再西轉匯入北運河,而是于通州上游的沮溝附近決口,向東南方向奔騰而去,一舉奪占了另一條名為“漒漒河”(亦稱“箭桿河”)的較小河道。
這次改道并非暫時的洪泛,而是永久性的地理重構。正如史料所載,洪水過后,“故道遂淤,舟楫不通”,潮白河主流就此與通州城北的北運河水系訣別,沿著新奪占的河道形成了今日的走向。它留下的廢棄故道,逐漸湮沒,在當代的地圖上僅以一條名為“中壩河”的溝渠形態,作為小中河的支流而存在,默默提示著那段浩蕩的過往。
“六河”變“五河”,表面看是1939年一場天災的偶然結果,實則深刻揭示了自然與人文交織的必然。潮白河自古因泥沙淤積而素有“善徙”之名,其河道本就存在擺動的自然傾向;而通州作為漕運終極碼頭,其水利工程(如蘇莊大閘)持續數百年的干預,又試圖將這種自然之力固定在服務于漕運的軌道上。1939年的特大洪水,猶如自然之力的一次總爆發,沖垮了人力維持的脆弱平衡,完成了這次遲來的地理“糾偏”。從此,“六河交匯”成為只存在于古籍輿圖中的歷史地理概念,而“五河交匯”則作為新的起點,等待著被賦予全新的使命。這段塵封的變遷史,恰恰是通州水脈最富動態的注腳,讓我們明白,任何樞紐的地位,既是天賜,亦是在與自然之力的不斷對話與博弈中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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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變遷,在地名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今天,通州核心區仍保留著“潞河中學”“潞園”等名稱,這“潞”字便源自北運河的舊稱“潞河”。這條河的名稱本身,就是一部簡史:它在《水經注》中被稱為“沽水”,遼金時期常稱“潞水”,元代多叫“白河”,至明清漕運鼎盛時,“潞河”之名因漕運而顯赫,并沿用至今。一個地名,凝固了一段河流最輝煌的時光。讓我們回到那個“帆檣蔽水”的鼎盛時代,看這幾道清波如何托舉起當時的糧倉與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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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之利與“患”之危——
漕運國脈上的“咽喉”與“倉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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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船抵達通州,并非航程的結束,而是一套精密轉運流程的開始。這一切的核心,是兩座功能迥異卻互為唇齒的官方碼頭:石壩碼頭與土壩碼頭。
石壩碼頭位于通州舊城北門外,因以巨型條石砌筑而得名,堅固無比,專司接納來自山東、河南的“兌糧”(由軍隊運輸的漕糧)。土壩碼頭則在城東,以石灰、黏土、細沙夯筑的“三合土”筑成,負責接收來自江南的“改兌糧”(由民間運軍運輸)。據《漕運則例》載,二者的分工涇渭分明:“石壩灌包轉運京倉,土壩剝運通倉”。簡言之,石壩之糧需由腳夫卸下,灌入麻袋,扛過通惠河畔的“滾水壩”,搬上小型駁船(“剝船”),經通惠河直送北京城內的皇家糧倉(如祿米倉);土壩之糧則直接存入通州本地的巨型官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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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漕運旺季(農歷三至十月),這里最為繁忙。清代詩人曾以“帆檣林立人如蟻,燈火星流浪卷花”的詩句描繪其晝夜不休的盛況。而更具震撼力的描述,來自遠道而來的朝鮮使臣。乾隆年間出使北京的朝鮮學者樸趾源,在其《熱河日記》中記錄道:“舟楫之盛,可敵長城之雄……不見潞河之舟楫,則不識帝都之壯也。”在他的異域眼光中,這綿延十數里的船隊,其戰略意義與雄偉氣象,竟可與萬里長城相提并論。
在這片喧囂之上,矗立著一座威嚴的官式樓閣——大光樓。此樓坐北朝南,高聳于石壩碼頭之上,被稱為“驗糧樓”。每逢漕糧抵壩,坐糧廳的官員便登樓俯瞰,監督驗收、征稅及轉運的全過程。有趣的是,這片充斥著汗水與計算的功利場,也曾吸引文人墨客的目光。據紅學家考證,曹雪芹的好友敦敏、敦誠兄弟曾數次邀其于通州飲酒泛舟。敦敏在詩中記載了與曹雪芹“薊門落日松亭樽”的聚會,其中“薊門”便可能指代通州。他們或許就在大光樓的酒肆中,一邊飲著潞酒,一邊望著窗外“萬舟駢集”的漕運盛景,談詩論道,為這幅宏偉的運輸圖,增添了一抹飄逸的人文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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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作為“倉廩”的功能,其歷史與重要性,甚至比漕運碼頭更為悠久和根本。?自遼代在此設“潞縣粟園”,金代建“豐備倉”“通積倉”起,倉儲體系便與漕運共生共長。至元代郭守敬開通惠河,通州“倉儲倍增,乃京畿東第一巨鎮”。明清兩代,其規模達到頂峰。
明代通州倉主要分為大運西倉、大運中倉、大運南倉,以及北新倉等附屬倉群。? 其中,大運西倉(俗稱“西倉”)規模最為顯著。據萬歷時期《通州志》記載,西倉在鼎盛時期擁有倉廒百余座,倉房數千間。即便以每間儲糧數千石計,其總儲量亦堪稱當時世界范圍內規模最大的糧倉建筑群之一。這些倉廒的建筑設計十分科學:墻體厚實以保溫,地面鋪磚再墊木板以防潮,屋頂設有氣窗(“氣樓”)以通風,山墻開設“子孫窗”調節風速,處處體現古人的儲藏智慧。
然而,通州的樞紐地位雖因漕運而興,卻也始終受制于水的無常。?北運河(潞河)每逢華北暴雨,便極易泛濫成災。漕運的輝煌,始終伴隨著與洪水的慘烈抗爭。
明代是漕運的黃金期,也是水患的頻發期。《明實錄》中關于通州一帶水災的奏報觸目驚心。例如,正統四年(公元1439年)七月,“通州等處堤岸沖決,傷民田廬”;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淫雨,通惠河決,壞糧運”。
這種狀況在清代及至民國,并未得到根本改善。清政府雖投入巨資修堤筑壩,但治理效果有限。到晚清及民國,漕運廢止,水利失修,水患更烈。據民國《通縣志要》記載,僅1917年至1939年間,通州就發生特大水災三次,“平地行舟,田廬盡沒”成為常態。水的“通”之利與“患”之危,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深刻地烙印在通州的歷史記憶里。這份與水搏斗的集體經驗,也為后來新中國在此開展大規模、系統性的現代水利治理,埋下了深刻的歷史伏筆。
通州的漕運時代,是一部在水的恩賜與暴虐間輾轉求存的宏大敘事。碼頭最終沉寂,倉廩轉為遺跡,但那份因“通”而生的堅韌與智慧,卻已滲入城市基因,等待著在全新的時代語境下,被再度喚醒與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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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軌而聯,因綠而美——
從“水陸要會”到“站城融合”
的京津冀新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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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河交匯,是通州千年不變的地理胎記,也是理解這片土地命運流轉的核心密碼。從依賴自然水系的“漕運咽喉”,到依靠精密路網的“軌道樞紐”,再到融合生態與文化的“城市客廳”,通州“通濟天下”的使命一脈相承,其內涵卻隨著時代浪潮不斷拓展與升華。
當漕運退出歷史舞臺,通州“通”的基因在新時代找到了更強勁的載體——軌道。2025年底,隨著京唐城際鐵路開通,北京通州站正式運營。這不只是一座車站,更是“站城融合”理念下的立體城市節點,它將高速鐵路、地鐵線路與城市功能無縫銜接,將通州至燕郊、唐山等地的通勤時間壓縮至“一小時”甚至“半小時”生活圈,成為“軌道上的京津冀”承上啟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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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網絡的“毛細血管”也同步疏通。同年底,連接北京與河北香河的石小路通車,成為京津冀協同發展新十年首條建成通車的跨界骨干道路。與此同時,白廟南、白廟北等進京檢查站完成智能化改造,高峰進京等候時間大幅縮短至分鐘級,羅莊綜合檢查站的建成則強化了與天津武清方向的聯通。這些關鍵節點與12條連網道路共同作用,讓通州作為“京津冀東大門”的角色,從宏大的戰略定位,細化為每一位跨省通勤者切身體驗到的順暢與高效。
“五河交匯”賦予通州通達優勢的同時,也帶來了生態修復的時代課題。運輸功能褪去,北運河、潮白河等河流迎來新生。通過系統的生態補水、濕地構建與水岸修復,城市副中心濕地總面積已達5574公頃。截至去年底,全區鳥類記錄攀升至376種,中華秋沙鴨等珍稀鳥類頻頻現身。昔日的漕運河道,如今已成為凈化城市的“綠腎”與市民休閑的濱水廊道,水的價值從單一的經濟輸運,升華為提供生態福祉與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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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古老的水脈以最富活力的形式重獲新生——它變成了展示現代城市生活方式的“文化水廊”。2025年,運河之上賽事紛呈、雅俗共賞:端午的龍舟嘉年華傳承古韻,金秋的賽艇、皮劃艇、帆船公開賽彰顯活力,國慶期間的“運河文化時尚大賞”更將水上T臺與光影水幕結合,讓遺產空間變為時尚秀場。運河的功能,完成了深刻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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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古今,通州樞紐的形式從“水碼頭”演進為“軌道樞紐”與“智慧樞紐”,但其“通濟天下”的地理使命始終未變。它不僅要“通”物資,更要“聯”人心、“融”功能、“優”生活。高鐵列車從北京通州站駛出,與身旁靜靜流淌的古老運河交相輝映,形成一場跨越千年的對話。通州以其獨特的時空軌跡證明:一座城市真正的樞紐地位,在于能否持續將天賦的地理饋贈,轉化為連接時代、服務國家的磅礴力量。水的故事翻開新頁,而關于“連接”與“通達”的嶄新篇章,正隨著每一班飛馳的列車,高速向前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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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市副中心報記者:張嘉輝
攝影:本報記者 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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