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夜沉得像一壇老墨，窗外的霓虹被雨絲稀釋成模糊的胭脂。我合上電腦，指尖還殘留著鍵盤的冷意，像剛與無數(shù)陌生人的心跳握過手。屏幕熄滅的一瞬，黑洞般的鏡面映出我——一個鬢角已隱現(xiàn)霜色的中年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白天酒局上，老李拍著我肩膀說的那句滾燙得幾乎要冒煙的話：“咱們這交情，過命！”可我知道，散席后他鉆進那輛黑色奔馳，首先檢查的，是副駕駛上那份我下午剛蓋好章的合同有沒有落下車座。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月光，只有路燈。路燈照亮的，不是歸途，是交易。
二
別急著皺眉，把“利益”二字先擦擦，別讓它滿身銅臭。漢字里的“利”，左邊是禾，右邊是刀，原意是收割莊稼；而“益”是器皿里水滿得溢出來。先農(nóng)們造字時，就把生存與盈余刻進了血脈。可見利益本是中性，是活著的底氣，是日子溢出的甜。
可我們從小被教的是“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仿佛一沾利，就臟了。于是長大后，我們遮遮掩掩，把需要說成喜歡，把算計說成緣分，把“能帶給我什么”翻譯成“你最近還好嗎”。一層糖衣，讓苦藥更苦；一層遮羞，讓真話更鋒利。
三
我曾在王府井書店門口，看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哭到蹲地。她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母親的語音：“家里真的拿不出錢了，咱不考藝術(shù)類，好不好？”女孩哭得像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那一刻，我讀懂了“經(jīng)濟基礎(chǔ)決定上層建筑”的殘酷詩意——親情，在人民幣面前，也會低下頭。
別急著罵“物質(zhì)”，物質(zhì)是照妖鏡，讓一切含蓄的、朦朧的、被詩意包裝的需求，現(xiàn)出骨骼。
四
十年前，我在云南怒江支過教。山寨里，最硬的紐帶不是血緣，而是“換工”。今天我家蓋房，全寨來幫，沒人工錢，只管飯；明日你家收苞谷，我?guī)抟踩ケ场１澈t與背簍之間，是勞動力的等價交換，是時間與汗水的銀行。
我問老村長：“這里的人情咋這么重？”老人吧嗒著旱煙笑：“重啥？今天他幫我，明天我?guī)退愕们澹抛叩眠h。”一句話，把“利益”說成了山歌，把“交換”唱成了風(fēng)俗。
五
回到城市，電梯里遇見樓上鄰居，彼此點頭，笑得比面膜還假。我們知道對方姓啥，卻從不問“你在哪發(fā)財”；我們互加微信，卻默契地屏蔽朋友圈。都市的冷漠，不是無情，而是把“交換”升級成了更隱蔽的算法：你不必知道我賣什么，只需知道我“有用”。
六
我有一位忘年交，老瞿，退休前是外交部的譯審。老爺子精通五國語言，卻獨愛《史記》里的“貨殖列傳”。他跟我說：“太史公早把話挑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惜后人只敢背，不敢認(rèn)。”
老瞿一生清廉，卻最厭“清談”。他晚年寫書，出版社要送他一套別墅當(dāng)稿費，他擺手：“折現(xiàn)吧，我孫女要讀耶魯。”后來書賣斷貨，老爺子拿著版稅帶老伴去南美看火烈鳥，歸來送我一本蓋著玻利維亞郵戳的明信片，上面寫：“利可養(yǎng)志，亦可養(yǎng)心；唯遮遮掩掩，才真下作。”
七
成年人的友情，像兩只刺猬取暖，距離得剛好扎不到對方，又要剛好夠交換體溫。
——這條扎心金句，我寫在筆記本扉頁，提醒自己：別拿“情深”去道德綁架，也別拿“義重”去賒賬。
八
我見證過最體面的“散伙”。
兩個合伙人，十年兄弟，公司上市前夜，理念分叉。A要激進擴張，B要穩(wěn)健守成。夜談三小時，A說：“我買下你全部股份，溢價30%，再送你老母親一套三亞的房，算我替咱倆盡孝。”B沉默，舉杯，一飲而盡。第二天，微博、朋友圈風(fēng)平浪靜，沒有撕逼，沒有爆料。
后來B告訴我：“他算得夠意思，我走得也體面。真兄弟，不怕談錢；怕的是，你不談錢，只談情懷，讓我不好意思開口。”
那一刻我明白：利益談透，交情才厚；賬目算清，人心才凈。
九
愛情亦如此。
我學(xué)生阿璃，三十歲，被家里催婚。她帶母親看《泰坦尼克》，想借電影告訴媽：愛情可以奮不顧身。老太太只問一句：“Jack死了，Rose后來靠什么活的？”阿璃愣住。答案很簡單：保險賠償金、美國新移民身份、以及那張“道森”姓的新身份證。
愛情如果只有玫瑰，沒有面包，遲早被海水淹沒。
十
于是，我們學(xué)會在深夜把“我愛你”翻譯成“我挺需要你，也挺愿意被你需要”。
——這條扎心金句，我藏在給妻子的周年賀卡里。她看后笑我“雞賊”，卻把卡收進抽屜最深處。
十一
有人擔(dān)心：把利益說透，世界會不會只剩冷血？我反問：把利益說透，誰還舍得用“情深”去騙你？
當(dāng)“交換”被允許擺到桌面，我們反而能把“饋贈”看得更清。
我另一位朋友，老林，做風(fēng)投，最擅“止損”。某年，他被合伙人坑得血本無歸，卻趕在破產(chǎn)前，把僅剩的流動資金全給員工發(fā)了n+1。有人問他圖啥，他攤手：“圖個我心安。利益算到盡處，是慈悲。”
那一刻我懂：真正的“義”，不是排斥利，而是讓利的分配，多一分人情味。
十二
雨停了，路燈在積水里拉出一條金色的走廊。我收起傘，像收起一把收放自如的世故。
成年人的世界，最奢侈的不是“我養(yǎng)你”，而是“我們勢均力敵，互不拖累”。
最動人的情話，也不是“你是我的全世界”，而是“我們一起把全世界買下來，按出資比例署名”。
十三
寫到這里，天邊泛起蟹殼青。樓下早點鋪的豆?jié){香，沿著墻根爬上來，像一場無聲的招商：你出兩塊錢，我出熱騰騰的安全感。
我合上筆，想起老瞿教我的那句拉丁諺語：“Pacta sunt servanda”——合約必須被遵守。
愿我們都能光明正大地談利益，坦坦蕩蕩地重合約，然后把剩下的一點點余熱，留給真正的“不計得失”。
十四
天亮了。
街角的紅綠燈開始眨眼，像剛睡醒的守財奴，一五一十地數(shù)著車流。
我泡了一杯淡烏龍，茶湯金黃，像一張被歲月漂白的契約。
抿一口，苦味先至，回甘隨后——像極了我們小心翼翼、卻又不得不熱烈的生活。
于是，我對著窗外尚未蘇醒的城市，輕聲祝酒：
愿你在所有明碼標(biāo)價的關(guān)系里，仍偷藏一份無需報賬的歡喜；
愿你在所有收支平衡的流年里，仍敢為一個人，一次心跳，一擲千金。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是骨，情義是血。
骨要立得穩(wěn)，血才流得熱。
如此，我們才能既清醒，又深情；既算得清，又走得遠。
——謹(jǐn)以此文，獻給所有在深夜算過賬、清晨仍愿意相信人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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