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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1月14日的時候,小紅書首頁給我推薦了這樣一條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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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筆記截圖
(小紅書的推薦算法在我看來是比較糟糕的,同樣都是按照用戶興趣推薦,但小紅書似乎傾向于“搞事”,字節則偏向于“沉迷”)
圖中雕像人物是向秀麗,廣東清遠人,1933年出生于廣州市一個貧苦的店員工人家庭,1956年成為制藥廠員工。1958年12月13日,她所在車間在酒精投料時因瓶底破裂引起火災,并可能危及烈性易爆的金屬鈉,向秀麗用身體截住燃燒著的酒精避免可能發生的爆炸事故。1959年1月15日向秀麗她因傷勢過重離世,其感人事跡鼓舞了當時年輕的新中國,2009年向秀麗被評為“100位新中國成立以來感動中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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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出版的各種向秀麗宣傳資料(右圖為藏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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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渠、董必武、郭沫若等為向秀麗事跡寫詩題詞
如果在廣東地區看到以“秀麗”為名的建筑或地名,大概率都是因為紀念她而建立或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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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山第一批歷史建筑名錄——向秀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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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更名為秀麗路的廣州上下九步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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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遠向秀麗公園
那么1959年犧牲的向秀麗雕像,能不能穿“尸字襟”“蜈蚣扣”呢?讓向秀麗的雕像穿大襟衣,存不存在這位筆記作者文案里所謂“也被”這種明顯帶有強迫、篡改、有所預謀等意味的行為呢?
答案是:當然可以!不僅可以,從向秀麗犧牲的1959年開始,向秀麗的雕塑形象絕大多數都是那位小紅書筆記作者拍到的那樣,這位網友的感嘆實在是遲到了6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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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廣州雕塑工廠集體創作的“英雄向秀麗”雕像
(這一形象后來成為“向秀麗”形象的標準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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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向秀麗相關出版物封面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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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向秀麗》宣傳畫
這算是比較約定俗成的一種習慣,為榜樣人物塑像,而后在宣傳資料中沿用塑像形象,形成穩定的具有識別度的群體記憶,或可稱作“紀念形象”。
如“向雷鋒同志學習”,雷鋒生前留下不少照片,但在我們腦海里多半還是那個戴烏卡山、穿軍裝的樣子,以至于烏卡山都被稱作了“雷鋒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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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鋒的紀念形象
紀念形象的來源比較多樣,但對于留有照片的榜樣人物來說,往往是來自對某張或某組照片的提取和加工,具有一種的身份標識性,但不會過分脫離現實。
比如上面的雷鋒紀念形象,來自于這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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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鋒照片
雷鋒還有很多宣傳畫明顯是從照片化用而來,場景和動作雖然有所變化,但形象都相對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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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鋒照片(左)和宣傳畫
向秀麗生前留下的照片非常少,公開可見的只有兩張,一張是翻駁領外衣內穿大襟衣,一張是翻領內搭圓領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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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秀麗照片
向秀麗遺像用的是后一張,但她的“紀念形象”則主要參考前一張照片,即大襟衣。
可能有人要問了,為什么選帶“尸字襟”“蜈蚣扣”的前一種,而不選后一種呢?問這題的人和寫那則小紅書筆記的網友一樣,習慣以服飾論罪、用元素判刑。雖然他們表現得十分排斥滿清,精神上卻完完全全地繼承了他們討厭的滿清。而沿著這條邏輯而來,源于西方服飾的襯衫和毛衣,就是無罪的嗎?內褲和文胸,是否有罪呢?不由得陷入沉思……
回到向秀麗的紀念形象來討論,因為“紀念形象”需要帶有身份標識并引發共鳴,而向秀麗身上帶有兩個明顯標簽,“出身貧苦”和“青年女工”,所以她的紀念形象也多圍繞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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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穿著大襟衣的向秀麗宣傳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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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曹崇恩創作的秀麗雕像,也穿著大襟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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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圍裙的向秀麗宣傳畫
大襟衣,是當時民間婦女的常見服飾。在同時期的宣傳畫中多用來表現農村婦女、家庭婦女和其他非特定場合下的勞動婦女。而燙發是較為時興的裝扮,多用來表現年輕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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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左)和1960年宣傳畫中燙發穿大襟衣的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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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宣傳畫中燙發穿大襟衣的婦女
圍裙,是工廠女工的常見工服,常見于紡織、餐飲等行業。早期的宣傳畫里常與大襟衣搭配,后期則比較多搭配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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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左)和1960年宣傳畫中穿大襟衣和圍裙的紡織業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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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左)和1960年宣傳畫中穿大襟衣和圍裙的勞動婦女
1959年賀友直與韓敏聯合創作的《向秀麗》連環畫中,用的就是這樣的搭配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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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向秀麗》連環畫
1959年出版的《中國服裝》一書中將這類服飾稱為“勞動女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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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服裝》書頁
也就是說,向秀麗雕像的服飾是完全符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和生活實際的,并且也參考了向秀麗本人的照片。
在1959年由當時的輕工業部手工業局、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北京市輕工業局服裝鞋帽研究所聯合編寫的《中國服飾》中,不僅有勞動女服,還有旗袍、短襖等,讓那位小紅書筆記作者直跳腳的“尸字襟”“蜈蚣扣”均有出鏡。她筆記文案里特意拿來對比的“新中國”根本就不排斥這類元素,這樣捏造靶子的做法非蠢即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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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服裝》書頁
1959年廣州出版的《學習向秀麗崇高品質》一書中還收錄了“向秀麗做婢女時過冬所穿的單薄夾衣”,從圖片可以看出這就是一件大襟衣。如果對于大襟衣有所忌諱的話,1959年向秀麗“紀念形象”就不會采用大襟衣了。很多網友那根名為“敵人統治時期服飾再穿即有罪”的腦內裹腳布,不僅新鮮(近年才長出來),還特別雙標(自己日常服飾中的元素就不溯源不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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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秀麗生前的大襟衣,圖/《學習向秀麗的崇高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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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向秀麗事跡展覽會的報紙報道,雕像穿著大襟衣
那這位小紅書用戶是蠢還是壞呢?是純壞!純純的壞種!是利用某些網民認知局限和情緒缺陷來制造矛盾的壞種!
我找了一下這位筆記作者拍攝的向秀麗雕像來源,是位于沙頭街南雙玉村南山公園的秀麗廣場。按照“番禺區融媒體中心微博”報道和沙頭街道辦事處政務公開內容,該沙頭街秀麗廣場于2024年2月1日啟用,從命名到雕像都是為了紀念向秀麗而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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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截圖
也就是說,這位小紅書用戶在紀念場所看到榜樣人物時,想到的不是緬懷先烈、傳承精神,而是在已經穩定使用67年的紀念形象上找“噴點”。筆記發布的那天,還是向秀麗忌日的前一天。
至于為什么不是67年前就噴,倒不是因為這位小紅書用戶生得不夠早,而是這樣的“搞事”筆記在67年后的網絡才有輿論市場。這位用戶還對廣州二沙島宏城公園的雕像也發表了諸如“在這里立辮子雕像,一是為了潛移默化的讓大家接受辮子,慢慢滲透。二是想營造滿清文化繁榮的假象”等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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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筆記截圖,圖中雕像人物為馮子材
根據相關新聞報道,二沙島宏城公園南粵歷史人物雕塑群于2010-2011年設立,共有56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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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新聞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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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粵先賢雕塑銘文
這位小紅書用戶看得也是不夠仔細,因為56座中就包括了她口中所謂“我們更愿意選擇”的孫中山、梁啟超、慧能等人,筆記文案里他還寫重復了兩遍“梁啟超”,可偏偏梁啟超在雕塑群里用的是“辮子”形象。
梁啟超的“紀念形象”雕像多出現在故居等地,表現為中老年時期的儒雅模樣,服裝中式西式都有。宏城公園中采用的是少年形象,從姿勢看顯然是契合其著名的《少年中國說》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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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城公園南粵歷史人物雕塑群中的孫中山像(左)、梁啟超像(中)、慧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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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天津故居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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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順德故居及雕像
當我覺得這些筆記內容十分荒唐的時候,評論區總是能更加驚悚到我。
比如,筆記作者拿出來挑刺雕像服飾的人物本來就是清朝人,可清朝人穿清朝服飾豈不是很符合歷史么?比如馮子材的雕像明顯參考了他那張著名照片。有多著名呢?人教版八年級歷史書課本上有,這張照片在初中課本上至少存在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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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教版教科書《中國歷史》八年級上冊,圖/人民教育出版社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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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筆記配圖(左)與馮子材照片對比
當我這么想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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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評論截圖
如此看來,其實根本不需要特別塑像,直接指鹿為馬皆可,在這個“強大”的邏輯下隨便捏個古風人物就說這是“馮子材”也是行得通的。最好這塊姓名牌還是磁吸的,明天換成“鄧世昌”,后天換成“關天培”,大后天說不得還能換成“霍去病”。此邏輯不僅“強大”,還十分便利實惠。
“紀念形象”往往是單一而獨特的,比如諸葛亮總是“羽扇綸巾”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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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諸葛亮”形象
這種形象下的“羽扇綸巾”并非基于歷史考證,甚至帶有將錯就錯的意味,是因為“紀念形象”往往是文化符號化、傳播效率化與集體認知共識化共同作用下的結果。“紀念形象”是對人物核心特質的高度凝練,比如向秀麗的勞動女性服飾特征,也要順應集體記憶的慣性,比如向秀麗類似的形象很多,但只有1959年廣州雕塑工廠集體創作的形象流傳最廣,就是因為這個形象流傳最早也最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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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向秀麗雕像
但在一般人的認知里,歷史人物形象基于真實歷史,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兒嗎?評論區果然有人這么寫了,但作者的回復中卻如此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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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評論截圖
嚇得我腦內快速過了一遍英、法、美、德、日、西、葡、俄、意、奧、匈等國相關的科技與文化輸出,看看工作和生活里還剩下哪些可以不屬于“祖輩的血衣”?從這位小紅書筆記作者的回復也可以看出,作者是有在努力“經營”評論區的輿論走向的,當客觀質疑出現時,回復中“話語標簽”明顯就比筆記文案里提高了好幾分,呈現出激烈的感性反撲之勢。
不過話說回來,“紀念形象”和歷史客觀出現差異也是常態。因為“紀念形象”成為集體精神的寄托和文化價值觀的載體后,就超越了歷史還原的需求。畢竟,大眾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 “真實的古人”,而是一個 “符合理想的榜樣”。就如同這位小紅書用戶和他評論區的支持者,從這些雕像上追求也不是“榜樣”,而是迎合自身文化立場的狹隘標簽。但追求符合歷史是創作的基本方向,是避免歷史人物形象失真、藝術迷失的主要準繩。所以,他們看不到向秀麗的精神,也看不到馮子材的脊梁,只能從服飾上找尋自己文化身份的排他性認同追求和歷史敘事的自我說服欲。通過在網絡上制造和參與這樣的爭議性訴求,來滿足自己“文化參與”的存在感與優越感。
發布向秀麗雕像筆記的這位作者本人,或許是清醒的,因為在獲得網絡贊藏數據以后快速地刪掉了這則筆記,也包括宏城公園南粵歷史人物雕塑群的那條。去看他的小紅書個人主頁就會發現,他的筆記數量少且單條獲贊并不高,與他的個人資料里的總贊藏量嚴重不等。文案內容看似個人爆照的筆記里,配圖用的也是商家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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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用戶的小紅書個人主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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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內容“不愧是我!下雪這樣穿”筆記(左)配圖用的是商家圖(右)
這樣的賬號究竟要的是什么?我不敢回答,但在網絡上通過信息的不完整表達并與服飾掛鉤來達到自己的其他訴求,如今已經在小紅書上蔚然成風。
寫本文的時候在首頁被推了另一則筆記(大概是基于“寧波”同城和“文博”偏好的推薦算法),根據作者個人主頁是一個作品登陸過央視春晚、省級衛視、《國家人文歷史》雜志等的漢服愛好者及相關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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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筆記截圖
作為一個寧波人且關注了寧波博物院公眾號的人,可以回答這位作者關于為什么“結果2026年我看到清朝服飾的人在博物館里面,甚至演起來了”的問題。不僅僅是因為,任何文博機構都不存在排斥“清朝”的現象,還因為寧波博物館有“清朝服飾”是因為人家現在就在辦清宮文物展,這位小紅書用戶拍到的是1月11日夜場的沉浸式解謎游戲中的NPC。這些展覽和活動,在寧波博物院的公眾號上有預告、有介紹、有報道、有照片,稱得上“全程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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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波博物館“清宮文物”展海報(左),沉浸式解謎游戲“疊影謎章之重華宮驚變”海報(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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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波博物院”公眾號上關于沉浸式解謎游戲“疊影謎章之重華宮驚變”的報道內容
由于這位小紅書漢服愛好者用戶沒有交代“清宮文物”展和沉浸式解謎游戲這樣的背景,筆記文案就很容易看起來像寧波博物院故意找人穿清朝服飾搞事的樣子。果然,評論區的第一條內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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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筆記評論區截圖
之前寫過寧波博物館辦的復原秀,見《》,出展覽配套的活動是慣例。
不止于此,這個沉浸式解謎游戲是在夜晚舉辦的收費活動,普通參觀者根本就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段出現在博物館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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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式解謎游戲“疊影謎章之重華宮驚變”活動報名頁截圖
那則小紅書筆記更像是用展覽配套活動的殼套了前面“大概兩三年前,我和朋友一起去看寧波博物院的展覽,我穿了簪花仕女圖的同款漢服”這段過往不快經歷的核。那個“核”看似與漢服有關,實際上去過寧波博物館的人都可以大聲回答是否有關。
將歷史置入二元對立框架的簡化框架中,是一把明晃晃的雙刃劍。一面朝向他人,通過降低認知成本、強化自我立場、制造抱團標簽,在這個人人都可以上網的時代的確可以最快獲取群體認同;一面朝向自己,最容易打開的鎖對應的就是最容易進入的通道,涌入的是人是鬼難以分辨,鬼還可以將人變成鬼。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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